第25章
其中一只萨摩叫了两声,殊景指尖刚要碰到它,就觉腕上猛地一紧,整个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带得向后一个趔趄,撞进祈继怀里。
“别过来!”
殊景额头抵上他胸口时,先听见的是急促却压着的心跳,然后就是这一声呵斥。
下一秒祈继将他整个圈住,调转身体,像是护着他一样。
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祈继在发抖,止不住的那种抖。
殊景忽然意识到什么,带着他不动声色后退,周围安静下来,祈继的心跳又快又重。
殊景有点喘不上气,但他没说,抬手一下一下拍着祈继的背,过了很久,那具紧绷的身体才有所松弛。
“你…怕狗?”
祈继仍深埋着脸,不肯抬头,半分钟的沉默后,他鼻梁蹭了蹭殊景颈侧。
“我真没用…明明就该保护你的。”
殊景又拍了拍他,一米九几的个子,缩成一团,确s*w*z*l实有点滑稽,可见有多怕。
“那你刚才,还挡在我前面?”
“……”
祈继一怔,张了张嘴。
殊景语气很认真:“吓成这样,却挡在我前面,拿后背对着它们,还不算保护?”
祈继慢慢抬眼,眼圈红了。
“…我知道哥哥在安慰我…是我太差劲,连这种事都克服不了。”
被这么水汪汪地注视,殊景心一软,在他后脑揉了揉,“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事,谁说必须要克服了?”
“可是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怎么写?”
祈继脑袋追着殊景的手,不止眼圈,连着脸颊一片都红,别别扭扭地开口:“就…在喜欢的人面前克服恐惧,战胜困难…很帅…然后可以…亲…”
后面的字一团含糊,高大青年又把脑袋埋了进去。
殊景忍了忍,没笑。这记直球打得猝不及防,明明刚才还挺笨拙羞臊的。
他双手捧住祈继的脸,指尖穿过他微湿的头发,拇指在那两鬓摩挲,“也不是非得按小说里的来。”
祈继身体一颤。
路灯在殊景眼中落下细碎,拨云散雾,填满能将人溺毙的温柔,又像润泽暗生的美玉,幽幽的、泛着摄人心魄的光。
祈继情不自禁向前挪了半步,俯身凑近时,气息变得急促。
殊景心跳漏了一拍,推住他,“这是楼门…不行。”
祈继扁了扁嘴,“哦。”
殊景莞尔,“不过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小孩,也怕狗。”
“……”祈继眼里有什么瞬闪即逝,“什么样的小孩?”
“是个挺可爱的孩子。”
殊景没说那孩子是流浪儿,没说他“特别”的长相,也没说他怕狗,是因为和野狗抢一小块馊面包,被咬伤了手臂。
那条手臂伤得很重,他想带他去医院,还反被抓伤,白挨好几针。
殊景只挑了好的一面讲。
“我那时上高中,他总在学校附近的巷子口,我放学有空了就教他认字、算数,他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对了,还很喜欢看书。”
那孩子对周围很防备,不说话,不会与人交流,最初那些“你好”“你来了”“再见”“好吃”都是从书里学的。
祈继安静听完:“后来呢?”
“后来…”
那年冬天也是很冷,接连下大雪,殊景记得那孩子耳朵上长了冻疮,红肿破皮,他就把自己的毛线帽摘下来,给了他。
可殊景不知道那顶帽子是陆言彰织的。
不知道自己因为陪那孩子,几次与匆匆赶回的陆言彰错过,而对方远远看到了。
也不知道陆言彰曾暗中与那孩子谈过,帮他联系去处,却被激烈拒绝,手还被咬了两个血洞。
更不知道他的竹马,为在他十八岁生日那晚送出帽子,花了一整年时间准备,拆了打,打了拆,手指磨出泡,直到它精细完美到挑不出一点瑕疵。
他以为那就是一顶从商场买来的普通帽子,只是高档些。
所以当陆言彰看到那顶帽子戴在那个“讨厌小孩”头上时,后果可想而知。
他一个字都没多说,将帽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攥住殊景手腕就走。
回头时,殊景隔着拉远的距离,看见那孩子孤零零站在雪地里,小手还维持着护住耳朵的姿势,眼睛直直望着他。
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望着,红色眼睛凝固成宝石,白色头发和雪融在一起。
像被遗弃的小雪人。
殊景没能和他说上最后一句话……
“哥哥?”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弦一颤,殊景低头一看,祈继的手握住了他。
很温暖。
殊景眨了眨眼,压下眼底那点涩意,“那么乖的孩子,后来应该被好人家收养了吧。”
这些年来他这样替自己开解。
他打听过,问过附近的人,还托外公帮忙留意,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来历的流浪儿,除了特殊的长相,没有别的线索可以拿来寻迹。
外公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殊景也希望如此。
这么多年过去,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双望着他的眼睛,算算年纪……现在应该和祈继差不多大了?
他看向面前的青年。
楼道声控灯暗了又亮,勾勒出高挺鼻梁和清晰眉眼。
俊朗,阳光,深褐瞳孔清澈明亮,浅棕色头发打理得很是时髦。
而那孩子阴郁内向,瘦削、苍白,灰扑扑。
大金毛和小野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类。
况且,那孩子怎么都不肯叫他“哥哥”,祈继却是见面第一天,就甜甜地喊上了。
“怎么不说了?”祈继轻声问。
殊景摇了摇头,“没什么。”
祈继忽然捉住他的手,宽大掌心整个裹上来,将他包覆,只露出四根指尖。
“哥哥该不会把我也当小孩了?”
他低下头,在那些葱白尖端,挨个轻啄了一下,“小孩可不能做男朋友,也不能做…只有男朋友才能做的事,比如”
祈继故意拖长语调,殊景无名指蓦地一痛,指尖被咬了一口。
触电似的,殊景红着脸正要抽手,就听他接着道:“给哥哥说晚安!”
…他绝对没有想歪。
祈继轻快一笑,轻轻抱住殊景,下颌抵住他额头,“那东西送到了,我回去了,你忙,早点休息!”
“?那…晚安。”连殊景自己都没察觉,他语气里其实有几分不舍。
祈继退后一步。
殊景见祈继转身,脚下不由自主跟了两步。
祈继几乎要忍不住回头。可那个男人才刚来过,还在殊景这里碰了壁,越是这时候,他越需要……给足空间。
祈继强压下冲动,夜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了些。他停下脚步,在夜色与灯光的交界处回身望去。
门内透出暖黄,像一层金纱,将殊景的身影笼在里面,清瘦,缥缈。
那样静静站在光里,视线越过这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与他相触。
“外面冷,哥哥,快进去吧!”
清朗声音穿透静夜,祈继彻底转过去。
像按下快门,这一幕被无声定格。都是分别的画面,也都是他在光下,对方在黑暗里。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上浮,带着莫名的、模糊的宿命感。
殊景想,要是那个孩子,真能成长得像祈继……
心弦被轻轻拨动。
脚步远去,终于看不见了。
……
温瞳是在两天后回来上班的。
但他刚进办公室,就被叫走了,午休时殊景才在茶水间找到他。
“他们怎么说?”
因为单位门口的冲突事件,温瞳被约谈了,虽然主要责任不在他,但“家庭纠纷严重影响正常工作秩序和形象”,还是被记了一笔。
“应该…会扣绩效吧,是我没处理好家里的事,给单位添麻烦了。”
温瞳说着没关系,殊景却敏锐地察觉不对。
“组长,我们的安抚剂…年前肯定能有成果吧?我不是、不是催…就是…就是…”
殊景心中微沉,“…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温瞳猛地一震,慌乱低头,好半晌才细微地“嗯”一声,又急忙道:“但我一定会把安抚剂做出来再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