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肖起床上班时,他正捧着电话讲一堆让人牙酸的甜言蜜语。
“和好了?”伊万挂断电话后,肖问。
“嘿嘿,”伊万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是啊。”
等到陆宁起床,饼干的香味还在室内回荡。他满心欢喜跑到厨房,打开烤箱迎接他的只有已经凉掉的托盘。
“别看了傻孩子,”老丽莎倚着胡桃木酒柜乐呵呵地笑,“饼干早就被伊万拿去哄人了。”
陆宁原地长叹一声,现在他也需要被哄一哄了。
午后,肖斯科特从坐了三个半小时的皮质靠椅上站起,嘴巴里全是咖啡苦香的味道。
离开100号的大门,路上有影院的人在发传单。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男孩戴着一顶边缘已经破损的草帽,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滑落。
那瘦弱的身形让肖想起家里的那一位。
他接过传单,掏出一张足够这孩子一星期伙食费的钞票,坐上向着家前进的车。
自从开始补习,陆宁的午睡时间从两个小时甚至更长缩减到半个小时。外语真的很难学,那些卷着舌头的含糊发音他总是掌握不到要领。
肖斯科特一只脚刚踏进家门,就听见某人笨拙的发音。
他示意上前的佣人小声,站在原地听陆宁磕磕绊绊地读诗。
这是马莲的诗,他心想,很早之前,在他还是个孩子时也学习过。
“纳斯里语不是这样读的。”肖走上前,靠近他,拿过他手里诗集念起来:
“自诞生以来的第六千次日落,
影子落在麦田的褶皱,
飞鸟咬住风的喉管,
我尚未腐烂的肋骨渐生斑驳,
掌心的纹路长出菌丝,
直到你的声音凝结成形,
呼吸缠绕成孤独的囚笼,
天明时分,
我愿献出一切,等待你的驯服。”
纳斯里语的特点是不论你用什么样的语气去念,她总是带着莫名的悲痛,即使很多单词的尾音总是上扬。
肖斯科特和陆宁离得很近,近到陆宁能感受肖灼热的呼吸洒在他的头顶,对方身上的咖啡夹杂着烟草的味道,正在无孔不入的侵蚀他。
在最后一个单词“驯服”,陆宁听见了肖的上扬的尾音,带着几分亲昵的味道,听起来暧昧极了。
“学会了吗?”看出身边人的分神,肖问。
“呃……”陆宁挠挠脸,“我不是个聪明的学生。”
“勤能补拙。”肖的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愉悦。
陆宁坐直,专心念。
肖坐在一边,时不时给他纠错。
陆宁靠在藤椅上前后摇晃,柠檬水的味道随着他的动作,一会儿浓一会儿浅。
肖干咳一声,抬抬手,佣人上前问:“您需要什么先生?”
“柠檬水,加冰。”
“这个词怎么念?”身边坐着陆宁突然倾斜身体,发丝扫过肖斯科特接住柠檬水的手腕。
连带着他的骨头都跟着发痒。
肖喝一口透心凉的柠檬水,酸甜的味道消解了暑气。
他示范了正确的发音,陆宁跟着念。
“卷起舌尖。”他说。
“哦哦,”陆宁读得口干舌燥,端起自己的水猛喝一口,嘴角亮晶晶,“这样吗?”他复述一遍。
“重音在最后一个字节上。”肖指着那个单词,耐心补充。
余光一瞟,他看见陆宁的眼睫轻颤,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悲痛的纳斯里语从这个少年嘴里过一遍,变成缠绵诱惑的情诗。
“书房第三个书架第四层有纳斯里语词典,”肖站起来,“你可以用。”
陆宁惊讶地抬头看他:“我可以进书房了?”
肖皱眉:“你一直都可以。”
“但是,”陆宁坐直,“书房会不会有重要机密?万一被我看到,岂不是很危险?”
俗话讲,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你的脑袋里总有很多很奇怪的想法。”肖轻笑,“我一般不把工作文件长时间留在家里,其次,”他突然弯腰凝视陆宁,刚才因为长时间握着水杯的冰凉手指,在陆宁的额头上轻点,“就算有机密,你会变成小叛徒吗?”
陆宁完全没有听出肖语气里开玩笑的意味,他只觉得到了自己给对方表达忠心的时刻了。
“肖,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背叛你的。”陆宁眼神真挚,语气严肃。
肖逗弄地问:“真的?就算有人拿枪指着你的脑门?”
“是的,我愿意为你肝脑涂地!”
看着陆宁叽里呱啦说一堆“两肋插刀”“赴汤蹈火”之类的话,肖斯科特选择直接捂住他的嘴。
“宁,如果真到了这种时刻,保全你自己的性命,是最重要。”说完,肖拿起桌上没喝完的柠檬水一饮而尽,然后回了书房。
留在原地的陆宁脸颊后知后觉发热。
肖掌心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他的脸颊,久久散不去。
“呃,一定是天太热了。”他放下诗集给自己用手掌扇风,拿起桌上剩的那杯柠檬水,刚喝一口就面目狰狞。
“怎么这么酸?”他不喜欢喝酸的,丽莎做柠檬水时特意多放了两勺蜂蜜。
等一下,陆宁脸上刚褪去的温度现在席卷重来他的那一杯那么甜,肖应该在喝第一口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为什么还要喝完?
第25章 儿子
明亮的书房内,肖翻阅着昨天刚整理完的账本,口腔里遗留着蜂蜜的甜味儿喝错了人家的东西再放回去实在是不礼貌,干脆喝完好了。
午夜,陆宁正在梦里背诗,肖被电话铃声吵醒。
玛瑙街出了大事老凯撒要提前安排后事。
赖特早早等在楼下,肖坐进车里,一时间拿捏不准自己的心情。老凯撒既是他的领导,也是他的老师。尽管他内心明白,这些年对他的栽培里利用的成分居多,可归根结底那些赖以生存的技能都是他教会自己的。
玛瑙街一百号偌大的客厅里挤满了人。
肖想起自己刚来的那一年,组织刚经历过一次大换血,老凯撒受了重伤。其他人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连沙发都坐不满。
“都安静,肖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哄闹的会客厅立刻安静下来。
“都吵什么?”肖不怒自威。
中间的大门被推开,秘书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凯撒走出来。门后似乎还有人,躲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肖起初没在意。
一生都在刀光剑影中做交易的老凯撒,此时形如枯槁,从前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关节老化到只要一动就能听见响声。
山羊胡子变成灰白色,他的心脏在最后关头奋力跳着。
老凯撒张张嘴,秘书贴心地递上话筒。
“我就要死了,”他的声音气若游丝,“也许今夜,也许明天。关于以后的事,我要在今晚说清楚。”
其他人屏息凝神,肖的脊背挺得笔直。
“肖,”老凯撒挥挥手,“上前来。”
肖听命。
“这些年,你为我,为大家做了很多。你的贡献,不可磨灭。”老凯撒轻轻喘气,“年轻真好,你的未来不可估量,不要把一生都耗在这栋房子里。”
肖的眼神陡然变冷,面上仍旧不动声色,恭敬地弯着腰,以便于老凯撒像从前那样,将手搭在他的肩头。
其他人面面相觑,琢磨起老凯撒的话。
“出来吧。”年迈的领导小幅度挥挥手,阴影里的人从没关紧的门里走出来。
“这是我的儿子,埃尔,肖,我最优秀的学生,希望从今往后,你能像帮助我一样,帮助我的儿子。”
说罢,盯着所有人的目光,老凯撒用满是褶皱的手取下自己胸前象征最高领导人的徽章。
埃尔半跪下去,看着自己的父亲将胸针别在自己的胸口。
房子里安静极了。在今晚之前,所有人都默认,肖斯科特会接替老凯撒的位置,成为新的领导。包括肖自己。
现在,一切在短短的半个小时内,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会听我父亲的话,对吧,肖?”埃尔眼神挑衅,学着他父亲的样子轻拍肖的肩膀。
从记事以来,肖斯科特都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无论眼前发生的到底是什么。
十二岁他把上过膛的枪递给妈妈,看着她在自己眼前没有呼吸,变成僵硬的尸体。
十四岁被人推出去顶罪,各种刑罚留下的疤至今还在他的背上。
他一直在忍耐,一直在思考,自己要追求什么。
十七岁,当他一枪了结了对手时终于明白,他要权利,不要一人之下,只要万人之上。
室内,在气氛凝固成一块隔夜黄油时,肖突然笑出声。
“当然了,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新凯撒。”
重物撞击的声音,从书房厚重木门的缝隙间挤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