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他从刚才白昼驰说“眼睛被挖掉”时就在抖。
“怎么哆嗦得这样厉害?生生, 你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心疼我啊?”白昼驰觉得有些好笑,安抚辜道生, 一下一下地摸他头发,动作却没怎么停,让辜道生哆嗦到极致。
片刻后那抹满不在乎的微笑收敛了,喃喃:“是心疼我。”
新鲜的眼泪滚烫如沸水,扑簌簌地落下来,一颗一颗坠在辜道生后颈。
所有的眼睛都在哭。
没一会儿地板就漫出了一片河。
12岁的白昼驰被沉河了。
装在一只密闭麻袋里,袋口扎得紧紧的,和捆住白昼驰双手双脚的绳子同样紧。
袋底坠着一块巨石。
他没有了眼睛,比之前还要恐怖。只要他出门和人碰见,这个人就要生病、摔跤。
白昼驰绝对是一个被阎王诅咒的人,他自己不努力抗着,烂死在家里别出门,却要连累整栋公寓的人。
虽然这只是一栋快要拆迁的破公寓,没几户人家。
他们想,把白昼驰献祭给阎王他们不是杀了他,而是引导他找到他的归宿。
白昼驰刚死第一天,公寓氛围有点低,那毕竟是一条人命。
走碰面的人平常会停下来说几句话,三句有两句不离白昼驰那个吓人的小畜生,顺带猜测他什么时候死,再设想一下他死以后、生活变得美好的样子。
现在他们往往只是对视一眼便匆匆分开,缄口不言、心照不宣,好像这儿从来没有一个叫白昼驰的儿童。
又过了三天,风平浪静,每天的阳光都那么明媚。
姓白的中年男人到赵大哥家去喝酒,赵大哥的母亲、姓冯的老太婆热烈欢迎,把男人请进家门,说:“发现了吧,这几天大家都老舒坦了,没有鬼孩子就是好啊,连太阳都那么美好。我就说他被诅咒了吧,这儿只要没有他,诅咒自然也就没有了。现在大家出门,一点儿都不担心再碰到什么突发状况。”
老太婆睨一眼男人,歪歪嘴角:“幸好你和小静明事理,没有顾念感情。也不知道你们上辈子造过什么孽呦,这辈子能生出鬼孩子,差点儿害死大家,这十几年我没死都是命大,但老王老刘可是都死了啊。”
“诶是是是,”男人低着头说道,“早知道早弄死他了。”
“哈哈,没事,现在这样也好,大家能舒舒坦坦过日子。”
生活步入正轨,向很美好的方向转移,每个人都喜逐颜开。
越美好他们越觉得自己的决定正确。
直到白昼驰头七那天晚上。
一场暴雨持续不停,有班的没法上班,没班的想出去没法出门,他们全被困在狭小房间里。
第一天暴雨在地面涨存了三公分,他们没当回事儿,乐呵呵地说老天终于舍得下一场雨了。
夏天的暴雨是舒适的,非常凉爽。
第二天地面雨水暴涨到30公分,有人慌了,问怎么回事,纠结要不要现在冲出去,但这里的雨这么大,外面肯定也这样,再等等,明天肯定雨停。
第三天大雨已经把第一层楼淹了,淹到了第二层第,下面两层空了多年,楼上的人一推窗发现不对,大为惊骇心急如焚。
“你们快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雨怎么下这么大?咱们这儿下过这么大雨吗?咱们不是干旱地区吗?!”
白昼驰的身体就在众人从窗口围观三米多深的雨水时,仰面飘到了他们眼皮底下。
睁着眼睛的。
他有眼睛。
白姓夫妇僵在窗口,仓惶地觑向众人,他们没有顾念亲情放过他,当时白昼驰被沉进河里他们面如死灰,但没有管。
冯老太婆“啊”一声,左腿绊右腿,难看地绊跌在地上乱爬,脸上的橘子皮皱纹更多,苍老十岁。
她一尖叫,白姓夫妇意识到白昼驰是飘来的不是游来的,是死的不是活的……
“他们死得好惨呐,你知道他们死得有多惨吗?”白昼驰想跟辜道生展示他的艺术作品,牌位继续演下去,他却一挥手改了画面,害怕吓到生生,“我割掉他们的眼皮,让他们永远不能闭上眼睛,等他们受不了求我,我再大发慈悲地挖掉……他们还要感谢我呢。”
这栋公寓下圆上尖,公园里的草三米多高,没有人去除草。
为什么呢?
因为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墓。被世人遗忘的坟墓,坟头草都没人清理。
白昼驰的棺材房……确确实实是具棺材。
“好了,好了生生,不要发抖啊,不要害怕,我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
八百年何其漫长,白昼驰活了一年又一年,有了记忆,眼睛被剜了一次又一次,他无所谓。
八百双眼睛一起哭。
它们原本只是大睁着,安静地淌眼泪。咸涩清澈的泪水没过地板,眼珠浸泡在里面,可能是被自己咸到了,它们皱起眼睛哭得痛苦。
白昼驰大半张脸埋在辜道生颈侧,肩膀微微抽搐。
辜道生的肩颈是温热的。
“你没有记忆,也能那么痛苦吗?”白昼驰小声说,唇吻着辜道生的肩。
辜道生的眼睛皱着,一副要恸哭的神情。
可他没有一滴眼泪。
“既然你会痛苦,既然你心疼,为什么不只看我一个人?我的眼睛里只有你,那你的眼睛里呢?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你能不能再可怜可怜我。再可怜我一下好吗,生生。”
“你喊出的第一个名字,明明就是我啊,为什么选择的却不是我,”白昼驰又恨起来,齿牙碾磨辜道生肩肉,想狠狠地咬他一口,把他咬得血肉模糊,在他的血液里打上独属于白昼驰这一道鬼王碎片的印记,没有其他碎片存在,“你的第一个男人不是我,而是楼将倾那个混账……他哪里比我好?”
“你们拥有同一个灵魂,为什么要比较呢?这完全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我的第一个男人不是他。”辜道生被他咬疼了,轻轻嘶了一声,没动,白昼驰立马松嘴舔舔,小声说对不起。
没出息,他恨自己没用,总是心软,恶狠狠地咬破了自己舌尖,然后恶狠狠地舔辜道生微微破皮的伤口,沾他一肩膀血,天师与鬼王的血液在交融。
融为一体。
白昼驰舒服地眯了眯眼,冷哼着说道:“那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告诉我啊。”
“……楼红尘。”
“楼红尘?”白昼驰咀嚼这个名字,而后意味深长地淡漠出声,“哦,楼红尘啊。”
“你没有他的记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又没跟楼将倾融合。”
没有融合的鬼王,记忆是不共享的。
楼红尘和楼将倾是前世今生的关系,跟其他鬼王碎片不是。
八百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眼泪,重新焕发出痴癫的光彩,隐隐跃动,错眼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躯体和辜道生联之处。
地板上的眼泪干涸,光可鉴人,像从未流淌过。
再看这些眼珠子,辜道生竟然不害怕了,还和它们对视。
恍惚间觉得怪可爱的。
它们都是小白的眼……
只是偶尔被白昼驰大大合地抱着,辜道生很羞,眼睛太多,他想钻地缝儿。
每次想合并膝盖,负隅顽抗地挡一挡,白昼驰都会阻止,一只大手伸过来从中作梗。
“你不喜欢被它们看吗?它们都是我,你想抛弃谁?每一只被拒绝的眼睛都会伤心的啊,它们伤心,我就伤心。我眼里都是你,你眼里……”
“知道了……知道了。”辜道生颤颤巍巍地说。
主动分得更开:“看吧。”
眼睛齐齐往前跳了一步,最前面的几乎就贴着辜道生脚尖规律地、轻点地面的雪足。
“生生。”白昼驰旖旎地低唤道。
“嗯。”辜道生抬抬脚,生怕踩了眼珠子。
可一腾空他就得更深地钉在白昼驰身上,又难耐放下,蜻蜓点水一样继续点地面。
“小白,你让它们、让它们往后去一点好吗,离太近了,我怕踩到……”
“踩就踩了,能被你踩,是我的荣幸。”白昼驰说。
辜道生没办法了,偏了偏头躲避灼的呼吸,小白在舔他。
“我的眼睛能进去吗?”忽然,白昼驰问。
辜道生:“什、什么?”
“我想亲眼看看。”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生生。”
“不、不行!”
“求你了,我想看看。我真的想看。”
眼睛们蠢蠢欲动起来,都想做那个能“看到”辜道生的眼。
辜道生明明没有答应,白昼驰只是提议,它们却像已经得到指令,你推我搡,这只眼睛跳到那只眼上,那只眼睛撞飞前面的眼,前面的眼睛撕裂,豁然从瞳仁处裂开一张嘴,露出尖细且密集的獠牙,眼球神经舌头一样伸出来,卷住了周围一圈眼睛,将它们吞入“腹”中。
它并没有生出更多的眼,可明显更强了,踩着前排无数只眼珠跳跃,往向往的地方飞去。
辜道生整个人都吓麻了。
那样的嘴,是想把他嚼得鲜血淋漓吗?
“白昼驰!放开我!”辜道生恐惧。
“别害怕生生,它进去后不会有嘴巴的,只是眼睛而已。”
“眼睛也不要!放开……”
白昼驰没有放开他,但某些位置暂时离开了。
学……
是微开的。
白昼驰把着辜道生膝盖,期待地给眼睛指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