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楼先生……”辜道生从来没有觉得楼广睿的声音这么动听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被撞见他正在与继子亲热就撞见吧,总比逃不掉好。
可在楼广睿的眼睛里,辜道生和楼红尘远远不止亲热那么简单,他们好像正在苟且。
楼红尘把辜道生牢牢地抓在怀里,握着辜道生的后颈用力往某个方向按,一举一动都是野蛮行径。
辜道生本来就半蹲着,为了稳住且平衡身体,双手扒住楼红尘髋骨,脸上惊慌失措,明显是在说求饶的词。
这样的表情根本不会让男人可怜他,只会更多地激发出男人骨子深处的原始本能。
野兽的本能。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辜道生并不情愿,脑袋始终往后仰。
楼广睿的肉眼只能看见肮脏的下流东西,看不见辜道生已经要被黑雾全部吞没了,只有一张脸还在外面露着,听到楼广睿的声音,辜道生几乎立马就将求救的眼神投了过去。
“你在看谁?你以为、他能救你吗?”楼红尘一下子掐住辜道生的下巴,端起来,辜道生的脖子仰得高高的,喉结拉紧引发窒息感,咕嘟咽了一下口水。
“你叫他干什么?嗯?你叫他干什么?”楼红尘不管不速之客,目光阴沉得可怕,“你只能向我求救。”
“楼红尘!你在对道生做什么?他是你的小妈!”觉得自己妻子与儿子在苟且的情形发生在一瞬间,楼广睿想了那么多,其实只是一息功夫,眨眼间来到二人身旁,整个人怒不可遏。
他说得冠冕堂皇,在对从小听话的儿子失望透顶一般,好像白天里邀请楼红尘的行为从未发生过,眼睛在黑夜里点起了一缕猩红喜色。
辜道生有心让这父子俩打去吧,打死一个是一个,都打死了皆大欢喜,就是“辜道生”不太愿意,这念头刚起来,辜道生心脏就不舒服了。
恋爱脑说不定会殉情,他还是只有一个死字。那就祈祷楼红尘受点重伤,四肢残缺只能躺床上,不能跑不能跳,更不能强迫辜道生。这样辜道生可以直接和楼红尘睡一觉,快速完成“辜道生”的心愿,直接干碎这个鬼溯之地,趁早脱身。
所以辜道生立马拿出挑拨离间的手段,卡视野盲区。
他一手抓住楼红尘手臂,不推拒了,迎难而上,让楼广睿以为他是自愿的。
比起老男人,谁不喜欢十几岁小年轻,楼广睿喜欢刺激,但他必须得是头一炮,让楼红尘排在前面,只会激发他的怒气。老畜生在楼家的主导地位稳固这么多年,哪儿能容忍一个小畜生踩到他头上来。
果然,余光扫到辜道生的小动作,楼广睿的脸色瞬黑,眼底癫狂的喜色抹去大半。
“道生,你确定还不放开红尘吗?”楼广睿眼角抽搐着。
话音未落,辜道生的另一只手便奋力地伸向了他。
把楼广睿当救命稻草般,发出最后求救:“楼先生,不是我自愿……”
他一句话没说完,楼红尘已然暴怒,黑雾浓得要遮天:“你说过会永远爱我你说过永远不会辜负我这些全是你对我说过的你、骗、我!你嫁了给他!你爱上了他你忘记了我你、抛、弃、了、我!”
每一个字都在他牙齿的啮合之中磨出声音,仿佛染上了鲜血的猩甜,扎的人心千疮百孔,刺入辜道生的耳膜时,显得那样惊心动魄。
楼红尘一把抓住辜道生,楼广睿也一把抓住辜道生,辜道生差点被撕成两半,不知道身体该往哪儿倾斜,再也没心思去感受所谓的惊心动魄了。
不出辜道生所料,当父子俩发现他们谁也不能抢到人时,同时伸出手掌拍向对方,大有将其拍成肉泥的恶毒。
楼广睿一个凡人,别说厉鬼的一巴掌,他连楼红尘的一根手指头都经不住。
弹指一挥间樯橹灰飞烟灭。
可非常意外的是,双方力量碰撞在一起时,楼广睿不仅接住了,还毫发无损地给了楼红尘同样的攻击力,谁也没捞着好处。
绝对又是楼君莲。
大夫人好厉害……辜道生心惊地想。
他想起白天南婴去咬楼广睿却被一下子崩飞的情景,楼红尘当时说大夫人在保护楼广睿,想必现在她也在了。
可楼广睿听到楼君莲,明明是恐惧害怕的。
怎么现在又不怕了?还敢顺势而为借助她力量?生人借死人的势,不怕被反噬而死吗?
放眼望去,无论是大夫人还是楼红尘,辜道生谁都打不过。
趁场面混乱,楼红尘与楼广睿终于在今夜撕破脸皮,大打出手,顾不上辜道生。辜道生恨不得原地缩成一个英俊的球,赶紧滚进地缝儿里保命。
天上突然闪过一道白光,闪电连接天地,紧接着轰出一声闷雷巨响,风雨欲来。
在劈出的电闪雷鸣中,院里亮如白昼,光是惨白的,劈亮的人脸也是惨白的,映现了父子两个正在干仗的荒诞一幕,楼广睿嘿嘿奸笑。
楼红尘冷眼以待。
辜道生刚好退到屋里,虽然知道门板只是摆设,依然咣当关了门。
那道笑声那么刺耳,像沙砾磨烂了嗓子,听得人不舒服。一侧眸,辜道生看见“透明”墙外的楼广睿像个被厉鬼附了身的疯子,面上没有半点儿往日里是老畜生的凡人表情。
在楼广睿开口前,他就知道楼广睿为什么敢和楼红尘打了。
这人请了个天师过来!
“清霁道长”楼广睿还在奸笑,双臂展开像一个杀了皇帝造反登基的佞臣,“我儿子被厉鬼附身了,请出来帮忙吧。”
方才燃烧殆尽的符纸灰烬卷着漩涡飞起来,聚拢到一处,然后它们回溯本源了似的,变成一张空白黄表纸。
纸面上逐渐显出一笔一画的朱砂印记,符文成形的那刻,一个具有仙风道骨的男人身形凭空出现。
他静止在半空中,睥睨着此情此景,神情却毫无高不可攀姿态,只是悲悯地垂着眸。
辜道生眼睛都看直了。
为什么他师父没教过他这招啊?!这么帅。
那张符的铭文印记眼熟,好像是闪现符。
辜道生羡慕得想哭。
有人替他哭上了。
“呜哇呜哇呜哇呜”从辜道生被楼红尘抓走的那瞬间开始,南婴就在嚎啕大哭了,一直到现在没停过,“哇呜哇呜哇呜哇呜哇”
现在看辜道生死里逃生,南婴顿觉人生有望,咧嘴哭得更厉害,沙哑的嗓音收成一束,细细地溜出嗓子眼儿,哨子似的尖锐了,变成“呜哩呜哩”的调儿。
辜道生赶紧跑过去,捂住他的嘴:“小祖宗,你别哭了,待会儿那俩不打了来打你,我可救不了你啊。”
“呜哇呜哇你混蛋,你把我绑起来,我想帮你,都动不了,”南婴委屈,嗷呜一口咬住辜道生的手,让他别妨碍自己说话,有满腔的怨气要发泄,“你要是死了怎么办呀?那个大厉鬼好可怕,我不想让你死……”
辜道生实力菜人品不菜,是个优秀的好孩子,程老师的头没有害过人,他便不想看着程老师被楼红尘杀了,想让他重入轮回路,好有下一世的做人机会。
而被楼红尘撸走时,辜道生深知有良心的鬼都会帮忙的,特别是他刚救过程老师。
以防不必要的牺牲,辜道生手指一立,连句商量都没有,指尖多了两张缚鬼符,啪啪地甩出去,把南婴和程老师困在原地。
同时他也被楼红尘困住了。
那时南婴大哭,边哭边瞪着眼睛看,眼白一点点变黑了,眼珠变成白色,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来,尖利的牙齿藏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凶相立现。
而程老师愤怒地汪汪叫,一颗头急得团团转。他叽里呱啦地骂人,语速太快听不清词儿,由于又在转圈,那些话像转成残影的五官一样模糊。
回来后辜道生就听清了程老师的一句话:“臭小子!放开老子!”
这话谁能听出来他生前是个温和的老师啊?
脾气这么爆。
师父说人死后,魂会和生前性情不一致,生前脾气越好的人死后越容易成厉鬼,因为受过太多委屈,活着时没办法宣泄,只能在死后变异。
看看这颗头,果然如此。
刚从南婴肚子里出来那会儿还彬彬有礼呢,现在都“放开老子”了。
“我是为你们好,不识好人心。”辜道生手指轻轻向上一抬解开了符,说,“房子外面那些符咒,对楼红尘没用,没说对你们没用啊。但凡往门口一跳,都能炸得你们头顶冒烟。”
他幽幽地看向程老师还在旋转的头:“程老师,你刚来的时候不是已经撞上去放了一次烟花了吗?还想再放一次啊?”
程老师:“……”
辜道生利落地给一旁的楼零松绑,把仍在昏睡的楼明章塞他怀里抱着,语速非常快:“你知道后面有密道,也知道通到哪儿吧。带我们一起跑。”
楼零下意识搂紧楼明章,身上的冷汗干了又湿,整张面色泛着青白,受伤的人会失血过多而死,要是再在这儿待一分钟,楼零大概就会在无病无伤的情况下失水而亡。
“发什么愣?快啊,”辜道生搡他一把,“大家都想活。我试过了,打不过大少爷,我的符纸对他没用。趁现在楼广睿带了道士,还不跑等什么啊?!”
人什么都可以等,就是不能等死。
一嘟噜话有几个字进了耳朵不知道,总之楼零听到了逃跑二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手掌心全是汗,第一次撑着地面太滑了,踢踏着腿坐了回去,差点儿把脚崴了,还差点儿把楼明章摔下去,第二次手撑墙壁,黏腻的汗在白墙上留下一道仓促印记,脚底又倒腾两下,这才撑起了沉重的身躯,不由分说地往密道那里跑:“跟我来!”
一行人立马跟上。
刚才提起门口的符咒,南婴就不哭了,一张脸埋在辜道生臂弯里,擦脸上的鬼眼泪,等他的脸一离开,辜道生袖子上就凭空多了一片不均匀的湿迹。
跟楼零抹在墙壁上的冷汗印记差别不大。
“咦……”
辜道生嫌弃地呲牙,反手抹回去,提溜着可恶鬼婴的脖颈在他身上擦擦擦擦,一句话狠话没放出来呢,就听南婴发自内心地问:“外面那个天师会闪现,好帅啊,你怎么不会?”
辜道生:“……”
南婴说:“我们去找楼明章的时候,你竟然跑着去,累得要死,怎么不直接用符飞过去?你不会闪现也不会遁吗?以后你逃跑怎么办?你真的是天师吗?如果你真是的话,是不是才刚入行三天那种?那你装什么高手?”
辜道生:“……”
这小畜生说的是人话吗?净说一些不入流的鬼话!
“你闭嘴吧。”他恼怒道。
辜道生小时候刚记事时,有几年是在床上度过的,“娇生惯养”,足不出户。
师父说他生了一种怪病,骨头是软的,辜道生经常感觉不到双腿在哪儿。
在对世界好奇心最浓厚的童年时期,他被困在屋子里,透过一方小小窗户,看着一方和窗户一样大的小小天空。
坐窗观天好几年,喝了数不清的苦药,辜道生终于能坐直身体,扶着床沿踩到了地面。他永远记得小心翼翼地把脚心伸给地面时,地面无限包容他,给予了他从未触及过的温暖、踏实、坚定的感觉。
“有手有腿”后,辜道生报复性地撒野,整座山头到处遍布着他大马猴一样的身影,攀着树干兴奋地大喊大叫是常事儿。
他致力于用双腿走遍想要看见的每一处地方,而不是用天师需要学会的闪现符铭。
况且他原本就不爱学习,画符太无聊了,不是攻击性的符纸学起来肯定没劲。
但今天这位清霁道长,让辜道生见识到了新天地。
南婴的话一问出口,辜道生就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短,可南婴机警地发现辜道生脸上一闪而过的悲伤,仿佛他曾经吃过很多苦头,所以才不愿学这些“没用”的东西。
“臭小鬼,要你管呢?别说入行三天,就算我刚入行一天也能揍得你哭爹喊娘,让你记不起前世今生是谁。”就在南婴产生了内疚想要道歉时,辜道生哈地一声变了脸,面上哪儿有一点伤心样,刚才仿佛是南婴眼瞎。
辜道生握起拳头对准鬼婴的脑袋狠狠地锤了一下:“再说废话,我就把你扔进缚鬼袋里,让你和那半截身体待着。”
“不要嘛。”南婴牵紧他的手不吭声了。
“什么半截身体?是我的身体吗?”程老师一跳一跳地跟在最后面殿后,闻言惊奇地蹿了上去,一蹦八尺高。
要不是辜道生缩头快,程老师得蹦他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