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好像莫名有道理。
南婴看着辜道生的脸:“他要是真搞对象的话,肯定能看得上你。”
“为什么?”
“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那正好,直接杀了。”辜道生话赶话地跟着南婴随口胡诌说,而后话锋一转问,“你刚才说黑白无常追你,要压你去轮回投胎,你不想去就一直跑,他们一次都没抓住过你吗?”
抓不住才会没见过鬼王。
人死了,犯过大错的人走黄泉路、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之前要被压到鬼王面前听审判,不是说死了就能立马投胎,十八层地狱总有一层是他们要待的。
辜道生和南婴认识的时间不长,却患难与共过怎么患的难辜道生决定不去想,省得血压飙升,再后悔救了这小鬼。
南婴本性不坏,死的这些年吃了些人头,据他所说吃的全是坏人……但又据程老师来看,他会判断失误吃错人头。
这些恶只要做了,就像一个标签打在鬼的头上形成劣迹,地府一查就有,如果投胎前没有得到天师的好好超度,到了下面一定会受惩罚的。
而南婴又不走常规路,一直在阳间游荡,做有神识的孤魂野鬼,这有违天道法则,被黑白无常察觉到了踪迹还要反抗,躲着不出来,罪加一等。
种种罪过叠加在一起,别看南婴小,真被逮住了百分之两百要被审判的。
“黑白无常撵过我?什么时候?我说的吗?”南婴惊了,身体闪移,焦急地怼到辜道生的脸前,“我什么时候说的啊?”
他脸上神情和语气都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辜道生皱眉,想说什么,而后意识到:南婴并不是一个有神识的孤魂野鬼,他游荡的时间太长,世间没有一个亲人,也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他丢失了做人的所有记忆,如今只是一个就算魂飞魄散、也不会引起阴阳两界半点涟漪的小鬼罢了。
没有记忆,没有执念,消散只剩时间。
南婴说:“好像……好像很久以前是有穿黑衣服和白衣服的鬼来,但那是好久以前了,我不记得他们的脸,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投胎他们就抓我。做人时不自由,做鬼也不能自由吗?”
“哥哥,还有吗?我还有没有说什么?我有说我是谁吗?”
“没说。”辜道生详细告诉南婴他在差点儿真死了之前嘀咕的话,包括他的师父与师兄,几乎事无巨细。
只要是能想起来的辜道生都说了,心想:等小鬼出去了,让他去找记忆了却执念吧。
比时间到了莫名其妙地消散于天地间好得多。
就在这时,一阵悠长的乐声扎穿夜色,飘飘悠悠地响了。
那乐声是婉转的,冷的,像女人哭泣的低吟,有百般委屈千般怨怼要诉。
乍一听令人毛骨悚然。
辜道生从窗口探头,分辨出声源在北面:“这是怎么了?”
“程景如死了。”南婴想了一下,突然说。
辜道生一惊:“什么?”
南婴:“上次来的时候,我听到过这种声音,我记得是程景如死了。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听到楼家的佣人在半夜里喊着说十一小姐……”
“十一小姐去世了!十一小姐去世了!”南婴的话没说完,一句惊恐且嘹亮的宣告声从北边往这面跑着传过来,然后又往前跑去。
人在世上走一遭,也是这样匆匆忙忙,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辜道生心中沉重,但转念一想,这下程老师和程景如能好好地见一面了,分离三年,他们肯定有好多话要说。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吧。
哀乐持续地唱着,好像程景如在哭,辜道生莫名想起见到二小姐她们那日,她们叹息说“生者寄也,死者归也”时,奇异地和这段凄婉的音乐重合上了。
南院的两人谁也没说话,全都安静地听,予以送行。
一边人死,一边脑子里刚装了一些不记得的生前记忆,虽然只是几个词,连碎片式记忆都算不上,南婴依然如数家珍,他不知道此时是该伤心,还是该绞尽脑汁地忆过往,难过沮丧地一垂头,飘到窗洞前把自己一放,夜里放风筝似的飞走了:“哥哥我心里有一点闷,去溜达溜达。”
楼红尘和楼广睿他们都伤得不轻,现在没空管他们,辜道生倒没有担心有危险。
他说:“嗯。你去吧。”
以防万一,他手指一弹,往南婴背上贴了张预警符,看着符纸没入南婴背里。这种符光听名字就知道和攻击无关,被贴符的人遇到危险,贴符的人能同时感应到,所以叫预警。辜道生不可能主动学这种,之所以会,是小时候乱跑,又不听话,师父怕他有危险每天往他身上贴一张,以此知道他在哪儿。
有一次辜道生掉进沟里,扑了一身泥,还没试着自己努力往上爬,师父就从天而降多管闲事地把他救了。
又不是掉粪坑里,那么急着赶来是干嘛?这样下去怎么能培养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啊?
一种符咒只有知道怎么画才能知道怎么破,辜道生这才对它上心,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虽然就算感应到南婴遇到危险,辜道生也不会闪现符,就算会也打不过楼家厉鬼。
……就当贴个心安吧。
南婴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闪过一抹白,辜道生扫见他光溜溜的背,上面没有伤了:“找件衣服,别光腚溜达。”
根本就没光腚的南婴,隔空传送不服的声音:“你低头看看自己吧!我破窗要是再晚点,你非得被扒得裤衩都不剩。”
辜道生:“……”
你才被扒得裤衩都不剩,楼红尘根本就没扒他!衣服烂得乱七八糟,但该遮的地方全都遮着呢,他又不是暴露狂。
这死孩子,真烦人。
辜道生恨恨地拉了一下身上的被子,裹紧自己。
房间西面有一个立柜,里面有几身衣服,很日常,做工比较粗糙,非常干净,风格完全不同于新婚第二天佣人拿给辜道生的精致新衣,他猜测大概是“辜道生”结婚前爱穿的。
辜道生选了一身穿上,下楼去了。
院外被天雷劈死的大树呈现出直溜溜的焦黑色,院子里漂浮的到处是符纸,全都失了效。
经此一役,辜道生认识到自己和楼红尘之间的差距,楼君莲能把楼红尘伤到,更难对付。
房外的符纸对敌人没用,还差点儿要了南婴的命,真是伤敌零、自损八百。
辜道生今夜睡不着,站到院子里挥手一收,残留的符纸全都认主似的回到他绑头发的金绳里收好,还有上千张呢。
他就这样大喇喇地将院落整个暴露在危险之中,无所谓了。
谁爱来谁来吧。
反正都挡不住。
地上除了符纸外,院门口还有一件被血泡透的天师服,衣襟朝上,散开的,离远看像一个人正昏迷不醒地躺着,离近些发现那衣服只有薄薄的一层,只有布料没有人,紧贴地面。
辜道生蹲下辨认了一下,看清后顿时感到恶寒,从骨头缝儿里咝咝冒寒气。
只见那层衣料底下,有一些稀碎的血肉露出来,能从袖口看出那本来是手,而衣领处的血肉是脖子。
领口上方,天灵盖头骨没化完,四五公分的黑色短发大概已经被泡成了红色。
这幅场景似乎证明了:清霁道长被打成了血雾。
辜道生猜到清霁道长和楼广睿在楼红尘手里捞不到好处,但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连命都没了,一时间骇住。
要不是因为太惊骇而身体僵硬,他能丢脸地一屁股坐地上。
初来乍到的新婚晚上,楼广睿想霸王硬上弓,撞碎了半面镜子,辜道生别说动手收拾,连看一眼都不看,踩着碎片碴子就大摇大摆地睡觉去了,谁弄脏的谁收拾,绝对不多管闲事。
今天一滩血泥铺在地上,更加“肮脏”,浓郁的血腥味儿冲进人鼻子里冷到胃里,引着人想吐。
辜道生没见过这种场面,心里不适,一眼不敢多看,这次的不敢不是不屑,是真不敢看,忙起身别开眼睛躲到门口。
他知道是楼红尘那个厉鬼混蛋干出来的好事,罪该万死,就该被打入第十八层地狱,等他明天来让他自己收拾。
可辜道生受不了院里有这样一副惨无人道的尸体血雾,而且真等楼红尘来了他不一定敢支使厉鬼办事。
辜道生满脸苦相,问候了楼红尘祖宗十八代,嘴里碎碎念着脏话,捏着鼻子到墙角挖土,随随便便地给清霁道长的尸体埋了一层土,然后就不干了。
那层土只起到了一个掩盖血腥味儿、掩盖血迹的作用,并不能给清霁道长做坟头。
死得这么惨,鬼魂不知道有没有受损,辜道生的眼睛没看见这儿有清霁道长的魂身。
俩人毕竟算同行,渡魂一次胜造七级浮屠。
辜道生掐了个手决,向四周无人的地方打出去,试着识别召唤清霁道长,问他有无心愿,出去后说不定能帮上忙。
只有一缕普通舒适的晚风回应了他的手决,温柔地吹过来轻轻撩起他的半长发,再缱绻亲吻地落回鬓边。
除此之外空无一魂。
辜道生感觉冷了,自问的声线有点变调:“……魂都被打散了吗?直接神魂俱灭?”
他丢下土就跑,在门口远远朝着清霁道长的血衣尸体拜了三拜,说:“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不甘心这么死了,抓住一线执念变成了厉鬼记得去找仇人,谁杀的你、你就找谁啊。”
说完立马关门,后背抵着冰凉冰凉的门板,愈发感到明天处处凶险,生死渺茫。
想太多没用,不如多积攒精力解决问题,别庸人自扰。辜道生深呼吸口气,走到沙发旁边躺下,和衣闭上了眼,养精蓄锐。
他原本只是为假寐,没想到真睡了过去。
意识的清醒是被一阵敲门声唤起来的。
“当、当、当”
“当、当、当”
特别有规律的敲门节奏震响门板,间隔一模一样,辜道生前不久才听到过,对这死动静熟悉至极。
他“刷”地睁开眼睛,一骨碌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抿紧嘴巴不出声,警惕地看向玄关门后。
第二天了,楼红尘来了。
一缕淡红色的光芒从客厅宽大的窗户里钻到房子里,被窗帘阻隔大半,在缀有流苏的窗帘底部扩出一个一个弧形的光廓,地板上渗上了清晨的凉气。
第三次门响,楼红尘不疾不徐地说道:“生生,是我啊。请你开门。”
没有了各种符咒的保护,这幢房子就是一个任人采撷的建筑花朵,不说一碰就塌吧,在楼红尘手里也差不多,他要是想进来畅通无阻,不知道非要敲门让辜道生请他进门是几个意思。
就非要做房子的主人吗?
生人开门,同意鬼进家,一旦鬼成了家里的一份子,想再甩掉是不可能了。
和这样的态生活在一起?
大概率还要被随时危害到性命?
辜道生脑海里想到死后只剩一张血衣的清霁道长,实在抬不起腿主动去开门。
但楼红尘要是生了气,不耐烦了,那薄门板绝对挡不住他一片手指甲。
还是不要负隅顽抗得好。
聪明点儿,顺势而为走一步看一步吧。办法总比问题多。
就在辜道生努力说服自己的时候,他刚站起来往玄关走,门外楼红尘笑了一声,说:“我就知道,小骗子。”
话音未落,敲门声停,屋里骤亮,所有灯大开,竖在玄关门后墙上的全身镜里赫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