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楼、楼先生,”小孩儿爬起来,畏畏缩缩捧着红苹果,掌心向下压在肚子上,好像正在吃着珍馐美肴的一家之主会跟他抢一颗寒碜的红苹果,“少爷想吃苹果了……他有点不开心……”
“将倾……?将倾!我的将倾……”章灵英突然急了,双手按着轮椅就要起来,“你怎么能随便离开他……他既然说了只要你照顾,你就要寸步不离地待在那儿照顾他啊!他想吃什么你叫人不行吗?谁会不给他拿啊?楼先生,楼明章!楼先生,是将倾出事了啊,我们快点去看看他好吗……将倾……我的将倾……”
章灵英的脚刚踩到地面,想往前迈步,没迈开,两条腿便像美人鱼似的并在一起“扑通”摔落,沉重地趴在了地板上。
盖腿的毛毯被压在下面,章灵英伏在臂弯里哭了起来。
单薄的肩背微微耸动着。
辜道生下意识要扶她,被楼教授扯住了胳膊。
楼教授的脸色异常冷淡,比一个陌生人还要无情。
辜道生却没空管楼教授的冷漠神色,因为他看到:一根两指宽的铁带缚在章灵英膝盖以上大腿以下的位置,另一根束在她小腿中间。
铁带能够打开,侧面带着一把小锁,此时是锁着的。
银色的铁带束得非常紧,让章灵英两条腿紧紧并住,泯灭了她走路的权利。
“楼明章你在干嘛?!”辜道生愤怒了,一把甩开楼教授的手,“你锁着她干什么?!”
“不关你的事!”这话是章灵英吼出来的,她趴在地上扭过脸,瞪着多管闲事的辜道生,眼睛里竟然有怨毒,“你算什么东西,又不是楼家的人!谁要你好心管我啊!”
“章女士,注意言辞。”楼教授声音冷得可怕,手上却温柔地顺了顺辜道生的后背,安抚他的小爱人别难受,也别生气。
辜道生郁闷地往楼教授身边一靠,打算再也不吭声了。
这闲事谁爱管谁管。
“少爷……少爷!”刚才摔倒的小孩儿先跑回了一楼的某个房间,红苹果再一次坠砸在地,他突然骇声大哭,伤心害怕迷茫自责,全在那小小的声音里膨胀,几欲要掀翻屋顶,瞬间掩盖了章灵英的哭声,“少爷流血了,又流血了,他疼啊……”
楼明章把章灵英抱到轮椅上面,快速地整理好毛毯,推着她去看楼将倾。
清霁也去了,比楼明章他们速度更快。
辜道生还在生闷气,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直接回楼上睡大觉得了,明天就和教授回家,什么楼明章什么清霁,什么又流了血的楼将倾,他一点儿都不好奇。
也不想看见。
辜道生看见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小小的,所有光线来自于房门打开、从门外往里漏的一点光。
房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小小的床,床下躺着一个人,比床大,那人蜷着身体,仿佛死了,一动不动。
屋里太暗,看不清长相,他一条手腕落在一边,腕间正在淌水……
那是血。
辜道生心脏狠狠一揪。
楼将倾割了手腕,自杀了。
15岁的少年……
清霁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楼将倾的伤势。他是天师,会用疗愈符,辜道生刚打算松掉的一口气在看到清霁没用疗愈符、而是捡起地上的水果刀,借助另一种符咒的力量一下子切了楼将倾的手腕时,立马冲了过去。
“臭傻哔你干什么?!”辜道生看也不看就丢了一把攻击符出去,狠狠地拍在清霁身上,一瞬间火光四射。
清霁轻轻嘶了一声,捂着肩膀退开了。
天师攻击天师,这样的场面不多。
清霁:“我没有恶意……”
楼明章试探地问道:“你是小天师?”
“我是什么关你屁事!”辜道生揽着楼将倾,到了跟前他才发觉这15岁的少年身量挺高,人事不省时身体是软的,压着他特别沉,辜道生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让他靠着自己,“楼明章你怎么学了你那个死人爹!竟然虐待小孩儿!你们是想弄死他吗?”
“清霁,我记得你,你是那个助纣为虐的道长!楼广睿能害死那么多人就有你的手笔!你颠倒生死不知悔改,现在又要害小孩儿,你不是天师吗?你的良心不会不安吗?!”
面前躺着一只瘦削苍白的断手,是刚被切下来的,血水像开闸的水龙头,淌到地板上时似乎有声音,辜道生心乱如麻,从来没有身临其境地当面接触过这样残暴的血腥,头脑嗡鸣产生了刹那空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直接拿手堵住楼将倾的断手不行,干看着更不行。
纠结间,一道高大身躯蹲下来,仿佛能完全为慌乱的辜道生遮风挡雨。楼教授避开伤口,捡起那枚还有救的断手,冷静地对准了手腕合上。
“你要救他?”楼教授问。
这是什么废话,辜道生想粗暴地瞪着人回一句不然呢?!甚至想说虽然不知道楼明章和清霁在搞什么鬼,但楼教授你也和他们是一丘之貉吗?你看不见你弟弟这样吗?
一抬眸看到教授的眼睛,里面带着小心地询问,仿佛不太敢猜测辜道生真正的心中所想,所以必须要问一问,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辜道生胸中猛地一闷,无止境的拥堵酸涩,从胃里开始往心口返,酸热了眼眶。
如果楼将倾被这样对待,那曾经的楼教授呢?
“……当然要救啊。”辜道生嗓音带了些哽咽,但他没哭。
大天师的疗愈符,一触到伤口即刻生效。
楼将倾的断手恢复如初。
晦暗里,一滴疑似眼泪的温热液体,溅到了辜道生手背上。
“少爷呜呜呜呜……少爷对不起呜呜呜……我不该走的呜呜呜呜……少爷少爷……”
吵死了。
楼将倾靠着辜道生肩膀,眉毛轻轻抽动,缓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等眼神聚焦,他先看见地上的一滩血迹,大概没反应过来是谁的,冷漠地转开视线,这才看见自己靠着谁。
然后他一把推开了楼教授。
“……楼……谁让你来这里的?”楼将倾虚弱地说,推了一下人更没有力气了,头几乎歪倒在辜道生怀里。
楼教授一把推开了他。
不管楼将倾刚才是怎样一副快死的模样,现在又怎样虚弱不堪,楼教授都没有手下留情,将他推得往床沿撞,拽起辜道生站了起来。
辜道生伸手:“他……”
“别管他,死不了的。”
清霁刚才一直在跟辜道生解释他不是在害楼将倾,楼先生和章灵英也不可能害自己孩子,但辜道生那时的注意力全都在楼将倾那儿,一句没听见。
楼教授拉着辜道生上楼,撞开几个门神,清霁被辜道生用符纸伤到的地方还在疼,被一撞更疼了,顿觉无奈,叹了口气。
动静这么大,喜欢热闹的早偷偷来看了,但楼家佣人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戒过七情六欲,没一个探头的。
肖有常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到楼教授从楼将倾的小黑屋里出来,才过来问道:“先生,晚饭还下来吃吗?”
楼教授:“不了。”
肖有常:“是。”
虽然辜道生和肖有常相处不多,但印象里肖有常挺怂的,也挺好玩儿。
他没比自己大几岁,看着就二十出头吧,怎么在这儿像换了个人,感觉一切都能被他摆平。
把红苹果摔出去的小男孩儿快速跟了出来,快速对辜道生鞠躬,小小声地说谢谢,又快速地跑回去,不敢再离开少爷。
辜道生扶着楼梯扶手,看着他跑走:“他叫什么?”
“他这时候没有名字。”肖有常回答,“只是一个被扔掉的孤儿,小先生叫他什么都行。”
楼教授七八年没回来了,肖有常是楼教授的人,肯定也七八年没回来了。那小孩儿看着才五六岁,肖有常怎么知道人家没名字还是孤儿?
天色很快阴沉了下来。
墨捅破了天空,染黑了夜。
卧室里只有两个人,想也知道很无聊,辜道生本来想刷会儿手机,刚拿出来就被楼教授没收丢在了一边。
然后辜道生像个“手机”似的,被有“网瘾”的楼教授抱在怀里,一会儿摸一摸头发,一会儿碰一碰脸。
十几分钟后,辜道生被摸出一身焦躁,乜着楼教授看。
“你想干嘛?”辜道生问。
“可以吗?”楼教授也问。
“……”
那么绅士,真不一般啊。辜道生没有被尊重的喜悦,只有感到反常的惊悚。
他拧过身面朝楼教授,仔细瞅他。
楼教授脸上很少出现太丰富的表情,任何神态只要放到他脸上,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种“全世界的人都赶紧死了”的漠视。
今天他的五官还是那样俊美凌厉,全长在了辜道生对人长相有高要求,所以非常挑剔的审美点上,楼教授还是那样漠然,但好像又和平常不同。
“你在难过吗?教授。”辜道生轻声说。
楼教授:“难过什么?”
“难过……将倾。”
楼教授嗤笑:“我难过他做什么?”
“可我在难过他,我还在难过你。”辜道生抱住楼教授,吻蜻蜓点水地落在他唇角,没有分开,“主要是你。我难过了。”
楼教授垂眸深深凝住了辜道生的脸,入神地看着,然后突然扣紧他的后脑勺,咬了上去。
辜道生微微喘着气:“楼明章不是一个好父亲。”
“嗯。”
“他对你不好。”
“嗯。”
“章女士对你也不好。”
“嗯。”
“不是你不好。”
“……嗯。”
辜道生最后说:“教授,我对你好。”
“这可是你说的。”楼教授发了狠,恨不得穿透辜道生的身心,按住他下意识想往一边逃跑的肩颈,“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永远记住!记住了吗?”
“嗯。”
又是日上三竿,辜道生睡饱了,打着呵欠下楼找楼教授。
客厅里没人,只有清霁。
辜道生瞬间收敛表情,站在楼梯上面,拿严肃与讨厌示人。
被小天师明晃晃地厌恶,清霁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苍白无力地再次辩解:“我真的不是要害将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