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贺祝椿坐在一旁,向来敏感的体质被这浓重的阴气震得头皮发麻,耳边听着杨芸口中的唱词,更加觉得得慌。
接地府仙的唱词总共也就几部分,首先是请,将地府的清风(男地府仙)与烟魂(女地府仙)通通请上来,随后就要简单唱一下人死后要走的地府几个关卡,再之后是心酸苦楚他们走后阳上人与阴下人各自如何如何凄苦,坟茔如何如何荒凉,有无子女帮着上坟,有无善人帮着薅草。
接着就是再要问,问来的这几位是怎么死的,你是老死的、病死的、车祸死的、喝药死的?还是大刀抹了脖子,枪子打了脑壳?与今日立堂这位小弟子是什么亲属关系?
这唱词听着不仅人,更是心酸。因此往往到了地府仙上身时都是要哭的,挨个哭,哭得撕心裂肺,嚎叫自己所遭磨难,意图将这些年的委屈通通哭出来。
地府仙都是弟子离世的亲人,没有找外鬼做地府仙的。而地府仙的老大,单说秦书蘅家,很不出所料是他的母亲这个堂口的老碑子。
看着“秦书蘅”躺在地上,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陆游看得实在有些不忍心,就要过去扶他,被贺祝椿简单拦了下。
“我去吧。”贺祝椿实在有些嫌弃秦书蘅,但更加不放心陆游这个病人过去,生怕他再被推着冲着一下。
秦书蘅被扶起来时已经哭得像个缩起来的虾米。他抱着肚子,口大张着,想来是已经哭不出声音,嗓子发出肌肉拉扯到极致的“呃呃”声,整张脸仿佛都被眼泪泡发,皮肤呈现出一种情绪激动后的红肿模样,一块白一块红的色彩很不均匀地在他脸上分布。
“修今天你老到万马到红罗,花堂宝案你都落座,金花宝碗是都受香火呀。老仙落马三阵都煞拖,捆住弟子为香客,借口传音都把话来说呀。有跨海久战为帮驳,拉言短语是我问座落呀”
耐心等人哭够了,杨芸调子一转问起问题来。
“不知修道王子家住哪府并哪县,哪个庄村有你座落呀。老地你是上几辈,烧香弟子管你叫什么呀。你回是阳世三间领过一绍人共马,还是吃斋念佛修道的多啊。回是男来回是女,自己开口来学说呀。
地府仙家,通常都是有些道行的家鬼。生前顶香的、念佛的、修道的,都算在列。甚至有过供桌或给人看风水算命的也算在其中。这些在立堂时都要问清楚。
秦书蘅的母亲连哭带嚎叫够了,眼泪一抹擦,施施然站起身,将贺祝椿往旁边推了推,指尖点着一滴泪,细声细气道:
“我生前总不愿意走这条路,怕因果怕报应,怕心贪难救怕仙鬼从身,却不想,年纪轻轻遭了难死在火海,连累仙家受灾祸不得圆满……”秦书蘅的母亲说着,哽咽着又落下泪来:
“我尤其对不起我这小儿子,他才一丁点大,没了爸爸妈妈,还要受诸多磋磨我有罪啊!我有罪!”
陆游道:“你要真心疼他,不如压住了地府阴仙不要闹事,往后你们共事一堂,你有了香火就是有了根,把亏欠他的再弥补回来,总比现在说这些事后话要强得多。”
秦书蘅的母亲听着不住点头。
陆游就问:“你家地府多少人马?”
“男七人,女五人,走阴小童子两个。”秦书蘅母亲答道。
陆游垂眸,又问道:“一会儿他们上身报名,你要看住了别闹事。一个堂口虽说仙家几百地府几个,可作用职能上却各分半壁江山,尤其地府,那是秦书蘅堂口的根,给了你,你能看住吗?”
秦书蘅母亲连连点头:“我就是拼尽道行,也得护住了他。”
“好。”陆游扬起声音:“其余地府仙家有没有要跟她争碑王碑子位置的,有的话往前一站!”
无鬼应声。
有些堂口,尤其不很团结的,就会去争掌堂教主或者碑王碑子的位置。比如原本定的胡天霸掌堂,但胡天龙不服,或者其他家族,比如蟒家天霸不服,立堂或立堂之前,就要比道行,道行高的留位置,道行低的,要么老老实实服气在下手帮忙,要么直接离了堂口找别的地方修行。
地府仙也是如此,只是比输了找不到下家而已。
地府是一个堂口的根,堂口稳不稳,主要看地府稳不稳,如果地府这个不服那个不忿天天打架闹事,那弟子也无法安生,堂口也消停不了。弟子如此情况下轻则难受不顺,重则生病出事的大有人在。
陆游静等了会儿,见没鬼上前,于是干脆拍板定了碑子,又叫了其余地府仙报身份报名字。
杨芸敲敲打打继续唱到:
“知道你老一路风霜你都带,一路辛苦你压在堂托,开开金口把话说,这英名国号慢声拉语告诉久战你的帮驳呀,你把英名报给帮驳,拉马军堂以上我侍候得道王子修道兵驳呀啊”
这活计天黑时开始这种事,没有白天干的,都是等日头落下去才干,唱词早都说明白过: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十家得有九家锁,只有一户门未关这会儿等全部报名结束,陆游再看看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两三点。
林林总总得干了有七八个小时。
也差不多。这种事的快慢都看仙家弟子配合,还得看仙家弟子脾气。有的就利利索索前前后后一两个钟头足够把全堂名字报个全遍。有的就比较谨慎,或者不太敢张嘴,或者事多爱闹事。破关立堂要是慢起来可没有头,一整天干不完的有,一整天干下来半个字吐不出来的也有。
陆游起香给秦书蘅把体感压下去,又把徒弟放旁边喘气休息。杨芸唱了这么久,嗓子都唱肿,火辣辣着疼。她往嘴里含了块润喉糖,转头观察陆游的情况。
或许是仙家依旧在帮着压病痛,陆游此刻除了脸色苍白外看不出有什么别的不对劲,大概身上还有些没力气。走动时有些摇晃,看着好像随时能晕过去可这人脸上神情又实在淡定从容,一双浅金色琥珀瞳仁望过来时,衬着屋子里的灯光,依旧像沉着日头似的精神抖擞。
整个房间,只有陆游自己知道:其实他马上就要挺不住了。
贺祝椿将陆游往旁边推着要他休息,自己与杨芸一起将用完的东西往车里收拾。杨芸抬手,将捆得严严实实的大公鸡往他怀里一塞,道:“送你,拿走炖汤去吧。”
“我不要。”贺大少爷看着有些瞧不上这鸡:“这玩意儿还要拉屎,不干净。”
“你不拉屎啊?”杨芸一个白眼翻给他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你哪天不要吃喝拉撒再说这种话,惯得你。”
贺祝椿:“……”
两人玩笑着拌了两句嘴,屋里热闹一会儿,等再重回安静时,杨芸转头,突兀看到个人影站在门口,差点给她魂都吓掉一个。
“你……你是人是鬼!”
门口的少年人抱胸斜倚着门框,笑着道:“我找陆游。”
“裴瑾瑞?”
陆游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身子晃了晃。他咬牙硬撑着,努力忽视贺祝椿不满幽怨的目光,面向他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陈家葬礼出事了?”
“好聪明啊陆游,一下就猜到了。”裴瑾瑞直起身,打量着他再难看不过的脸色,转头对贺祝椿问道:“你们虐待他了?他怎么看着这么我见犹怜?”
用得什么破词。
陆游忍他一手,没发脾气,又问:“谁出事了,何楚妍还是陈鸳鸯?”
“都不是。”裴瑾瑞更细致地观察陆游身体的各个角落,随口答道:“是陈家俊,他好像突然变得有些……不太正常?”
第139章 替行
“陈家俊不太正常?”陆游蹙眉问道:“怎么个不正常法?”
裴瑾瑞点点自己太阳穴:“人突然傻了。”
“突然傻了?”一旁的杨芸来了兴趣,也不管这人是谁跟陆游与贺祝椿什么关系,开口就问:“什么叫‘突然傻了’?”
“晚些时候陈家俊跟他叔伯们在门阶上给陈鸳鸯烧纸,纸刚丢进去,人突然一梗脖子摔地上,那时候王秀正给他们煮宵夜,听见响动差点没给她吓着。”裴瑾瑞说:“后来有人去自来水那接了碗凉水泼陈家俊脸上,人当时就醒了,但醒之后不会说话,就啊啊叫,流口水,大小便失禁。”
陆游听着已经拍拍衣领准备往陈家赶,脚刚迈出去就被贺祝椿伸手拦下。
“你干什么去?”贺祝椿神情很不好看盯着他。
陆游扯扯嘴角扯出个笑:“我去陈家看看。”
“忙完一个又来一个,没有头了是吗?你摸摸你那额头,烫的都可以烧开水了,自己心里没点数?”贺祝椿除了与陆游第一次见面外,再没有这么硬气说过话。
其实现在的状况陆游心里再清楚不过,可事情紧急,他总不能在收了法金的情况下丢下缘主一家的安危不管。于是陆游沉默下来,只抿抿唇,眼一眨觑着贺祝椿不说话。
“……”
“……”
陆游没什么表情盯着贺祝椿,贺祝椿被盯着,抬眼打量陆游的神情,只是这神情里,不论怎么看,都被他莫名看出一股可怜兮兮的味道。
贺祝椿清了清嗓子:“给秦书蘅立堂前你怎么答应我的?”
陆游眼睛耷拉下去,眼皮半掩着,往下看着依旧不说话。
这样一看,好像周身气质更可怜了。
贺祝椿给自己心脏封上十层防御:“我不同意,装可怜也不可以,陆游。”
陆游:“……”
裴瑾瑞站在一边,来回看着这两个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道:“陆游,你生病了?”
陆游道:“可以不生。”
“可以个屁。”贺祝椿冷笑:“你当自己铁打的?”他甚至放下狠话威胁:“今天你要是敢去,我保证,黄快跑三年吃不上烧鸡。”
旁边围观的黄快跑:“?”
杨芸在旁边看热闹,手中不知从哪抓了把瓜子,边磕边道:“我说,实在不行,你俩找个双方都满意的办法不就得了。”
贺祝椿回头:“怎么说?”
“都正视一下双方的合理诉求啊。”杨芸指指陆游,又指指贺祝椿:“你俩,一个是想要去解决一下那个谁……什么什么家俊的事,另一个是想要陆游去休息养病,是吧?”
两人都点了点头。
“那好办啊。”杨芸又指裴瑾瑞:“这兄弟看着能力不错,跟我们小陆也是同行,不如合作一把,小陆指挥,你去干活,到时候法金你俩对半分,这样事情也能解决,陆游也能休息,两全其美。”
“行啊。”裴瑾瑞率先道:“我没意见。”
不止没意见,单从他表情看来,这人大概已经开始期待上甚至于兴奋,身体打起细微的抖来。
看来贺祝椿之前说他精神病的事并非完全污蔑。
陆游思考了会儿,奈何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眼前的雾气愈重,像是飘着一朵云,云后的人与物都迷迷糊糊不很能看清晰。他终究妥协,叹一口气:“好吧。”
杨芸道:“那你就分析分析情况,告诉这位……您贵姓?”
裴瑾瑞轻点了点头:“裴瑾瑞,刚才陆游有叫过。”
“嗯,裴瑾瑞师傅。”杨芸点点手指:“你觉得现场大概是个什么情况呢?”
“很简单,何楚妍带孕身死,现在是母子二鬼一起闹事,先超度了何楚妍,再把婴灵收拾掉就好。”
“这事跟那个什么家俊哪来的关系?”
陆游解释道:“何楚妍死在了跟陈家俊的订婚礼上,而且两个人还办了取经婚礼,圆了洞房。”
“……”杨芸不可思议睁大眼:“订婚跟圆房哪个在前面?”
贺祝椿让陆游靠在自己身上,毫不留情将事实拍在杨芸脸上:“订婚在前面。”
“人跟死人那什么?”
“是的。”
“那这小子纯属活该。”杨芸闭了闭眼,又睁开:“非救不可吗?这不自己找死?咱们不如放手圆了他与未婚妻子……哦不,是已婚亡妻双宿双飞的美好心愿吧。”
陆游有气无力叫了她一声:“杨芸。”
“啧。”杨芸表情不很耐烦:“这小子真的No作No死。”
“好老的梗啊,杨芸姐。”秦书蘅这会儿彻底缓过劲,围上来凑合闹。
裴瑾瑞注意到他,八颗牙一漏放出个笑:“秦书蘅,你这是……刚刚立完堂?”
“嗯,是,裴师傅。”秦书蘅看见他,又看着陆游,目光闪躲着有些尴尬。
也幸好陆游没工夫跟他计较这些乱七八糟的,只问道:“在场有几只能打的?”
“一只能打的都没有。”裴瑾瑞说话向来很狂,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如果不是陆游接了这活,那功夫我就给那母子送到下面去。”
杨芸看着他:“你还挺有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