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裴瑾瑞瞳仁转向她,只道:“我有本事的地方多了。”
也只不过一眼,杨芸不知道这人上一秒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突然跟什么东西上身一样,看得她脊背直冒凉气。杨芸神情终于严肃了些,不自觉退后两步,脚边不小心碰到自己的鼓,房间里顿时传出铜钱铜铃叮当作响的动静。
只一瞬间,裴瑾瑞又将自己表情收回去,表现出极其友善的意味,他柔声道:“我这么厉害,也都是多亏陆游教的好。”
陆游原本不想过多理会裴瑾瑞的事情,可话题推到这,他心中的疑虑过于深邃,体内似乎有什么情绪破土而出,催着他去将这件事了解透彻。他皱紧眉头,问:“我们之前认识吗?”
“你猜。”裴瑾瑞迫不及待转向他,眨了眨眼。
贺祝椿看不得他这幅做派:“你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装可爱了。”
“那什么年纪适合?或者陆游喜欢什么年纪的,我下辈子赶早点去他面前装可爱。”裴瑾瑞说着要往陆游身边靠,被他轻飘飘阻拦了下。
很奇怪的,如今病着的陆游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能推开裴瑾瑞的力气,可偏偏裴瑾瑞就在跟他触碰的一瞬间,好似真被什么推开似的,后退很大一步。
陆游看了看自己手心,疑虑愈发得重。
裴瑾瑞道:“你现在很不舒服,身上没什么力气,只是因为生病吗?”
陆游抬眸,没说话。
裴瑾瑞兀自道:“我昨天去找过齐峰,可不论我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肯交出解药,也不愿意告诉我这药的配方。我找了几个比较有资历的问了这种药的存在,他们都没听说过。”
“等等!”杨芸突然道:“齐峰不是被阴处局的带走处决了吗?”
裴瑾瑞看着她,只是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现在没时间去管药的事了。”陆游晕眩更甚,他竭力忍着,道:“今晚陈家的事我既然没法亲自去管可我家又实在接了这件事,可能确实要劳烦你替我走一趟。”
“不劳烦不劳烦。”裴瑾瑞笑得真心实意:“陆游,我高兴你能用到我。”
陆游不接他的话,道:“我派几位仙家到你身边,到时怎么做,你下命令,让他们去办。”
话落,灰二财与胡天金已然上前走到裴瑾瑞身后。裴瑾瑞摊摊手:“都听你的。”
等着裴瑾瑞出了门,陆游终于再忍耐不住,瘫软在贺祝椿怀里。
贺祝椿摸摸他额头,心焦的像被放在火烧,只得神色难看地将他打横抱起:“杨芸,开车送他去医院!”
“哎!好好!”杨芸立刻起身,跟在贺祝椿身后也离开院子。
于是屋内只剩秦书蘅一个人,挠了挠脸,有些茫然。
月亮高高站在天上,世界漆黑,路边每隔一段设立一盏路灯,惨白的灯光打下,将两侧树木照出格外渗人的阴影。
杨芸几乎已经将车开出了生死时速,贺祝椿坐在后排将陆游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一味地催:“能不能再快点,情况看着不太好。”
“大哥,已经最快速了,再快我怕给车开解体。”杨芸盯着测速盘:“你给你家医院预约好了吗?”
“已经打过电话了。”
“行!”
陆游躺在后座,即使已经失去意识,但眉头仍紧皱着,他嘴唇蠕动,似乎轻声咕哝了句什么。
贺祝椿见着,垂下头仔细听,去分辨他口中的字眼,于是听到陆游用极细极小的声量道:
“疼……好疼……”
“害怕……”
“……”贺祝椿捏紧拳头,将人抱得更稳了些,低喃着在耳边哄:“不怕,不怕,马上到医院了,我们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陆游,告诉我,你哪里在疼。”
“头疼,头疼。”陆游在他手心蹭了蹭,无甚意识叮嘱:“不,打针,不打,针……”
贺祝椿与他抵上额头,声音有些艰难:“好,我们不打针,不怕。”
天将亮时车辆终于停在医院大门口。救护担架被远远抬来,等将人扶好,又立马带去抽血检查。
贺祝椿坐在医院走廊,坐了半晌,等杨芸向他递来一瓶水时,贺祝椿才陡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紧咬着牙,这会儿松开牙关,能感觉到牙龈的痛麻。
他抬手接过矿泉水,下刻“砰”一声,矿泉水掉在地上。
杨芸低头看着他抖得不像样子的双手,叹了口气,将水捡起来放在一边,拍了拍贺祝椿肩膀,终于问:
“你们那会儿说的药,是什么?”
第140章 静谧
陆游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窗外有光透过玻璃打进来,有些刺眼,贺祝椿站在窗子旁边正在整理窗帘。
静谧。
房间中是除了呼吸声外丝毫动静都无的静谧。
陆游眼睛已经不很能看清楚了。他迷茫地眨了眨眼,往日里再透亮不过的瞳仁泛着灰,瞳色很暗,看什么东西时都有些失焦。
贺祝椿将窗外刺目的阳光遮好,转身见到陆游睁眼,一怔,快跑着上前蹲在床头,将他扶起来顺带往身后塞枕头好让陆游倚得舒服些。
贺祝椿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陆游皱着眉,认真揣摩着贺祝椿的唇形,猜测他大概是在问自己饿不饿,要不要吃什么。
陆游于是摇了摇头:“不是很饿,晚点再吃饭吧。”
可随即抬眼就见贺祝椿脸色惨白,他抖着手拿出手机,敲下一行字拿给陆游看。
陆游眯了眯眼,努力看清这行字的内容。
陆游,你的耳朵怎么了?
哦,猜错了。
陆游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可能是有点聋了,不很能听清楚你的声音。”
贺祝椿脸色更加难看。
医生们被一通电话叫到房间,男男女女鱼贯而入,许多器械跟着被搬进来,陆游走个神的功夫,抬眼就见许多影影绰绰的白色人影将自己团团围住。贺祝椿坐在他旁边,紧紧握着陆游的手,嘴唇贴在陆游耳边,告诉他:“别害怕,我陪着你。”
陆游唇抿的紧了些,更加用力回握过去,勉强露出个笑:“嗯,不怕。”
大几管血被抽走拿去检查,贺祝椿低头,看见怀里人紧咬着唇,唇肉不知是因为被咬还是什么,有些发白。
脸也发白。
本来就不健康的苍白肤色此时更加羸弱,贺祝椿将人抱得紧紧的,把他的头压在自己颈窝,轻拍着背安抚。
“不怕,不怕。”
陆游哑然失笑:“这么大人了,有什么可怕的。”
“你就是怕。”贺祝椿闭了闭眼,掩藏住某些情绪,为了让陆游听清楚大声道:“我知道你害怕。”
陆游头埋在身上,所以贺祝椿并不很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陆游在他身上蹭了蹭,而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等一群专家医生们离开病房时已经到了傍晚,杨芸来时房间的人都很忙,她转身去外面买了吃的,回来时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贺祝椿拿出买好的床上桌撑起来立好,给陆游拿了份清淡点的小粥。
“不用像是照顾病人一样照顾我,我没什么事的。”陆游拍拍自己的耳朵,企图让周遭的声音可以清晰一些,他磕了磕牙齿,听不到响声,无奈放弃:“不知道为什么一觉睡醒变得这么严重,我以为距离彻底变成废人还要有段日子。”
不知是不是这话说的太平静,贺祝椿动作一僵,将撑着咸菜的小碟子放在桌上,转身疾步走出去:“我去个厕所。”
他语速太快,陆游听不清楚,只看着他的背影大致猜出什么意思,应了声“好”。
杨芸低头往嘴里塞了口馒头,静默嚼了会儿,嚼着嚼着,突然一抹眼泪,猝然站起身。
陆游几乎无声的世界里只能靠眼睛看到她的动作,望着杨芸,扯出个笑:“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
杨芸坐到床边,伸开手臂。
陆游无奈轻抱了抱她,仍在安慰人:“别哭,我没什么事的。”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你身上。”杨芸大颗大颗热泪砸下来,砸到陆游身上,将他的病号服砸出一片小小的水洼。
“好了好了,没事的。”陆游低声道:“杨芸,你要想,齐峰有这种药,用在我身上是最合适的。我是要死的人,我没两年好活,但你们都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这样我才能走得安心。”
杨芸在他耳边大声抽泣,女孩的悲伤像海一样淹没了她。
陆游叹了口气,摸摸杨芸的头发:“我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仙家们给我的任务。现在的我已经形似半个废人,等之后所有的感官消失,不知后面的任务该怎么做,估计要有些难度了。”
“你都这样了,你还想着那些狗屁的任务!”杨芸呜呜哭着:“陆游,你能不能想想你自己,就算我求你好不好,就算是为了我,为了贺祝椿,你为自己打算一下,救救你自己!”
“陆游,我好想救你,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没有办法!我问了身边所有能问的人,靳金那边调动阴处局所有的资源,依然没办法去解这个药,他们没有人听说过这种药,我们甚至没有样本去查!”杨芸狠狠抹着眼泪,将自己的眼皮擦出许多细小的伤口:
“陆游,陆游,你可怎么办才好?”
陆游静默下来,杨芸一旦停止哭诉,他的世界就又变成一座静谧无声的牢笼。空气的流动声,花鸟鱼虫的叫声,电灯偶尔接触不良的滋啦声,以及风声、雨声,溪水流动等一切声响,通通从陆游的世界里消失。
一个失去视力与听力的人,好像被世界抛弃一样。
陆游静默着,不可抑制想到贺祝椿。
贺祝椿,他刚刚交往没几天的男朋友。他可该怎么办呢?原本以为三十到头的寿命前,他可以自私地向这个男人索取短暂时间的陪伴。
贺祝椿甚至不知道他要去死的事。
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出。就连原本可以短暂享受的时光也要尽数消失吗?
如果继续下去,会怎么样?
陆游不得不去想:他会不会成为贺祝椿的拖累,会不会让他因为与自己并无干系的无妄之灾,而陷入并不应该承受的痛苦之中。
陆游又有些退缩了。
他原本出于自私想要偷偷谋求的这一年多的恋爱体验,因为病痛突然的来临,而有些超出陆游为自己设置的道德下限。
因为太怕贺祝椿会为此痛苦,所以陆游终于再一次退缩了。
他视线茫然地望向洁白的墙面,发不出声音。
贺祝椿回来时手上拎了两杯从外面买的热奶茶,陆游眯着眼,朦朦胧胧觉得他眼眶有些红,装作不知道,从他手上把奶茶接过来。
“怎么突然想起买奶茶?”
贺祝椿声音喊得很大:“看到了,就买了,给你喝。”
陆游插上吸管,喝了口,道:“不怎么甜。”
贺祝椿又哽咽了。
陆游翻转杯子,看到上面贴的标签标着全糖,咂咂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干脆闭了嘴。
味觉也开始退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