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贺祝椿终于没忍住在陆游面前掉下眼泪,他通红着眼眶看着陆游,又上前抱紧他,近乎哀求道:“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好好的,好不好?我只想你好好的。”
陆游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拍着贺祝椿的肩膀,难得眼眶也有些湿热。
真奇怪。
陆游暗自想着:最近好像总有人在他面前掉泪。
杨芸在外面开了家酒店,为了给这对小情侣一点私人空间,这会儿已经回去了。贺祝椿终于当着陆游的面哭出声,可哭到一半,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贺祝椿匆忙擦了把脸,回头,看到裴瑾瑞站在门框里,手落在门把手上,看向他时还挑了挑眉: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陆游抽了张湿巾给贺祝椿把脸擦干净,头也不抬问:“陈家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裴瑾瑞说了下情况,可惜陆游一个字没听清,他看向裴瑾瑞,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有点听不见了,你靠近大点声。”
裴瑾瑞走到床边大着声问:“耳朵怎么了?”
“有点听不见声音,离远了或者声小了都听不到。”陆游下意识也提高声量说着:“你要离我近点大着声说,我就能听见了。”
裴瑾瑞收了笑,他顿了顿,点头,扯着嗓子道:“陈家主要就是母子二鬼闹事,何楚妍我已经超度到了下面,小的不太好办,我找个法器扣了下来,想问你有没有处理办法,没有的话我就找个庙送进去让它跟着修行。”
婴灵是没办法投胎的。
因着人下一世的人生剧本主要靠今生善恶裁定,而这种尚未出世或者出世不久就被迫死亡的孩童是没任何机会造善或造业,因此成了婴灵后就会成为上不要下不收的特殊状态,一直漂泊在人世间。
多数会跟在母亲身边,有些也会选择父亲或者其他亲人。有些婴灵还会妒忌家中平安降生的孩子,多次想办法使绊子让孩子闹病生灾,或无法亲近母亲。
陆游道:“找个庙送走吧。”
“对了。”
裴金瑞点点头,看向贺祝椿,话却是依旧对陆游说的:“有个人想见你。”
陆游问:“谁?”
“嗯……或许也不太算是人。”裴瑾瑞对门外道:“你进来吧。”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巨大而畸形的身体出现在门外,她头上被硕大厚重的帽子遮得严实,唯唯诺诺站在原地,绞着手,似乎有些紧张。
陆游眯起眼仔细观察了会儿,透过眼前层层的雾气,勉强辨认出这个熟悉身影的身份。
“灰蝶。”陆游叫出她的名字:“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夫……陆先生。”灰蝶在裴瑾瑞貌似无意打过来的目光中被迫改口。
裴瑾瑞道:“这个小老鼠在齐峰被带走后就消失了,我还专门找过她一段时间,才发现原来是找了个房间躲起来睡觉,一睡能睡这么久,挺有睡觉天赋的。”
灰蝶闻言更加局促起来,她扣着手指,似乎有些害羞。
贺祝椿面无表情看着他:“所以你带她过来是要干什么?”
“齐峰作为他们这一族老鼠的大祭司,各种活动都密切交往,我想着既然齐峰那边问不出什么,不如干脆问问她,谁承想,确实问出了点东西。”裴瑾瑞看向灰蝶,少年气的脸上露出一丝状似和缓的笑容,将灰蝶吓得一抖。
他温声道:“你告诉我这药其实有办法治,对吧?”
第141章 青黄
灰蝶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放在手里,用力揉了两下,这才道:“齐峰的药是从我爸爸手里拿的,那是我们族的秘药,专门用来整治天敌可因为药性猛烈,手段残忍,曾经被天道警告过一次,自那后这药就成了我族禁药,除了族长谁也不知道到底是用什么药材制作的。”
贺祝椿一颗心猛得下沉:“你的意思是,你也没办法对吗?”
灰蝶点了点头,可随即又摇头:“我是没有办法,可我知道谁有办法!”
贺祝椿抬头,目光灼灼望过去,眼神热切似乎要在灰蝶身上烧出一个洞:“谁?!”
“我小时候,有次贪玩不小心在族里的会议室睡着,醒来时正赶上族中长辈开会,这种会议往往都是商量族中大事,爸爸从来不允许我偷听。因为怕挨骂,我就躲着没出来,那一次正巧赶上他们谈论有关‘药’的事。”灰蝶低低垂着头,帽子在手中被她绞得更紧。
贺祝椿与裴瑾瑞视线都钉在她身上,似乎急于知道这个绝境的解法。
灰蝶继续道:“在那边,有个观,叫做青黄观,观中有位常年避世的大师,叫作青黄大师。”灰蝶顺着窗子指了指南方的位置:“父亲说,青黄大师一脉从前与我族关系密切,虽然之后鼠族没落来往少了些,但秘药研制之初却是两家合作一起完成,后来家族决裂,毒药给了我们,解药留给了他们,自那之后才不相往来。”
灰蝶黑黝黝的身子站在门前,视线落在陆游身上,很明显能看出些迷恋意味的疼惜,她硬顶着贺祝椿的目光兀自看了会儿,随后咧嘴一笑,垂眸:“去找青黄大师吧,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有名的道观贺祝椿倒是听过不少,但独独这个青黄观,却从来听都没听说过。裴瑾瑞拿出手机查了下,没查到。又导航寻找,倒是找出几个地址,但如何看都不很靠谱。
贺祝椿迫不及待问:“关于那个青黄观,有更详细的信息吗?比如在哪个省哪个市、教派或者里面道士的联系方式?”
灰蝶摇了摇头:“那次族会爸爸只是简单提了一嘴,所以我了解的并不多。”
这意思,详细知道这地方的老鼠早都因为陆游一瓶毒药死绝了。
灰沉沉的瞳仁垂下,陆游有些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他屈伸了下手指,轻声说:“天道轮回,难道我杀它一族老鼠反而做错了吗?枉顾生命,倒是因此绝了生路,吃我自己种下的苦果。”
即使毒/鼠/强是齐峰放在那的,即使是老鼠先起的恶心。
因果是否有些过于公正了。
陆游有些不知所措。
他低念的声音不大,可还是被贺祝椿听在耳里。贺祝椿握住陆游的手。
手很凉,贺祝椿就把陆游两只手拢在手心捂热。
“别多想,陆游。如果这世间只会有一个必定被天道因果眷顾的,那也只会是你。”贺祝椿道:“你看,在困境之中,你的希望这不是来了吗?你会得到眷顾的。”贺祝椿告诉他:“我们都会都到眷顾。”
陆游闻言,轻怔了下,缓缓露出个笑:“嗯。”
“南方是吧,我收拾收拾,马上就出发。”贺祝椿站起身,探头往外望。
今晚出了月亮,是少见的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不,不要这么早。”灰蝶阻止他:“青黄大师有个规矩,只有每年立秋才接见外人,你现在去,他不会见你的。”
“立秋都什么时候去了?难道人命关天的事还能分早晚吗?”贺祝椿回头问道:“他不是大师吗?我可以求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钱、声望、资源,只要我有。”
“不是这么个道理。”灰蝶摇晃着巨大的鼠头,动作显得有几分笨拙的滑稽:“青黄大师除了每年二月二,其余时候一直闭关不出,你们去了也找不到他。”
似乎是看出贺祝椿的意思,灰蝶补充道:“不要白费力气了,不如多陪陪他。”
“他看上去好像很需要有人陪。”
贺祝椿回头,看着陆游一双灰蒙蒙的眼睛茫然望回来,心脏一缩。
被裴瑾瑞带着临走前,灰蝶最后劝慰道:“青黄大师很久之前曾放言说过,他会在所有该出现时出现,不要找他。”
裴瑾瑞送灰蝶回去,房间内终于剩下这对小情侣独处。贺祝椿不知是怕到极致还是怎样,总有些情难自禁,将朦朦胧胧的陆游困在怀里,掰正了脑袋对准唇瓣又舔又咬。
陆游被他难得的强势打的措手不及,挣扎意味地呜呜两声,没得到怜惜,干脆放弃反抗,回抱住贺祝椿的身体,将两人距离缩减得更小,微张开唇瓣,让贺祝椿更轻易侵略进来。
这一抱,反而倒像是纵容似的,贺祝椿身体僵了一下,手从衣摆摸进去,一路向上,两人的喘息声各自响在对方耳边,虽然其中一个不很能听见。
只可惜天不见有情人生命大团结,贺祝椿眼都没来得及红,手机铃声不知从房间哪个犄角旮旯响起,给贺祝椿差点吓着,他撑起头,果然见陆游像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把头往被子一埋,整个人开始逃避世界。
独属于陆师傅的害羞形式。
贺祝椿看着有趣,找到手机,接起时嘴上还挂着笑:“喂,爷爷,怎么了?”
手机那边贺胜军的声音很沉重:“你们在外面忙完了吗?咱老邻居走了,他无儿无女,我想着,你能不能过来替他操办操办。”
贺祝椿一愣,举着手机没来得及回应。
那一边,贺胜军的语气却是出奇的平静:“爷爷知道这种事你们年轻人不太喜欢做,可我岁数大了,不太能操持得动咱们这边的规矩,老辈走了得有亲人帮着哭一哭、送一送,我不强迫你,你能帮就帮,不想帮,爷爷就再想办法。”
电话那头贺胜军还说了些别的,但陆游的耳朵不很能听清,只能听到些只言片语。他等贺祝椿挂了电话,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问:“怎么了?”
贺祝椿挂了电话,表情有点愣,他先是正常音量回了句:“老邻居去世了。”可随即想到陆游的耳朵,走近了些,提高音量说了遍:“咱们老家的邻居走了。”
“邻居无儿无女,是一直就没生养还是没养大?”陆游穿好衣服跟着贺祝椿出门。
“以前有过一个儿子,后来进城打工,就没回来,人都说他儿子是在城里出事了。”贺祝椿护着陆游坐电梯下楼,继续道:“听说老邻居年轻时候还有个养子,只是七八岁时跑出去玩,在水库里淹死了就没回来,所以到老、到死,老邻居家才没个一儿半女陪在身边。”
“你不知道,我们这边有种说法有的夫妻命里不带孩子,几年时间怎么也怀不上,如果实在想要,就要去找地方领养一个,领养也不是乱领养的,必须要找那种命中有兄弟姐妹的,这样对冲一下,夫妻不久就能生下自己的孩子。”
陆游之前有听说过这种说法,点点头,神情若有所思。
贺祝椿打车到胡同口就能看见隔壁门边上已经摆了白纸马与花圈,两个人过去时贺胜军正站在角落沉默抽着烟,见着他们回来,把烟扔脚底下灭了,对贺祝椿招招手:“你过来。”
贺祝椿问:“怎么回事?”
贺胜军说:“心梗,一下子的事,正做饭呢人就没了。”
流年不利,黑羊河不停在死人。
陆游与贺祝椿跟着爷爷进了门,贺胜军把他们领到客厅,从客厅往里屋看,能看到里屋乌泱泱一大群人挤在里面,多半是些入殓的人员。
“你俩在这就行,别往里进,再给你们吓着。”贺胜军颤巍巍坐在沙发上,才坐了会儿,眼神就变得有些呆,似乎是在发愣。
贺祝椿体谅他老年失友,身边就这么一个老伙伴,如今还走了。
贺祝椿之前与陆游提过,贺胜军如今岁数大了,家里人不太放心,提过很多次要把他接到身边去住,都被贺胜军拒绝了。
一辈子靠土地吃饭的人,到老、到死,都离不开土地。贺胜军说,他对这片土地有感情,这是他的根,庄稼离不了根,人也是。他哪也不去,就要守着他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
现在这栋老房子,贺胜军真的住了一辈子。贺祝椿小时这房子还是土泥砌的,后来有钱了,又改的砖房,又修的客厅,又加的后院。把房子一点一点改成现在这样。
东西一点点添置,人却越走越少,最后只剩下贺胜军自己。
如今他最好的朋友也走了,贺胜军看着更加孤单凄凉。
客厅门被从外面打开,贺祝椿抬头,看见是工作人员拿了一个白纸做的小牌位进来,牌位上用记号笔工工整整写着故公张友朋之位。
张友朋。
一张桌子被搬到门正对着的位置,牌位被放上去,遗照也放上去,又点了两根白蜡,正中一个香炉上插着一根香。
陆游没看那边的动作,转头去看到角落里立着的四个抽过的烟头,没源头想到:
你们平时会给神上香吗?上几根啊?
三根。
然后他把珍藏的好烟拿出来,吃了四根,走了。
心中猝然滋生一种情绪。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陆游心中被这种奇怪情绪挤满,满得发胀。他知觉这是一种比死亡、比生命还要宏大的议题,可又不很清晰这议题的内容,只觉得奇怪。
陆游静静望着那四颗烟头,眼前的雾气似乎在那周围短暂消散片刻,随后禁不住心中想:他的神把他接走了。
第142章 年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