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屏风后并无声息。
怀安王原本拎着衣角躲这些眼珠子,见状竟然直接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屏风后细细察看,再转头脸都白了。
“没了……”
贺祝椿甩了甩剑上的血浆:“什么没了?”
“陛下,陛下不见了!”
贺祝椿闻言一惊,跑到屏风后,一看。
龙椅之上空空如也,只留满屏风密密麻麻眼珠子黏在上头,随着贺祝椿的到来,那群眼珠子瞳仁调转,皆不约而同看向他,一旦贺祝椿与其对视,他们就如同吃了什么毒蘑菇,黑瞳仁满眼球转起圈,好似变作什么力的作用小玩具似的。
只是满屏风的眼珠子一起转圈,这场景着实有些恶心过了头。
“救命啊!”贺祝椿咬着牙,一把将屏风踹翻,看着眼珠子在屏风底下被榨果汁似的压成满满当当的肉泥,又看向狐狸:“别打了,这玩意儿太恶心,打也打不完,先撤,去找皇帝!”
御书房的门被贺祝椿猛一用力撞开,狐狸纵身一跃跃到正中央,抖了抖满身的毛,顿时在附近一片地带均匀铺上层猩红的血浆。
怀安王紧随其后,还不忘细心将门关合以防里面满室的眼珠子跑出来。
守夜的宫人见了,胆小些的抖着腿坐到地上,胆子大的,想趁乱谋个前程,随便抄起什么就要冲进去英勇救驾。
“别去了。”贺祝椿喘出几口气,要阻止他做无用功:“陛下不在里面……”
可这话终究说晚了一步,大门重新被“砰”一声推开,周边人转头好奇往里观望,贺祝椿与怀安王亦是。
可出乎意料的,原本血腥场景一点没有出现,御书房无论地面墙壁都干净恶过分,屏风完好无损立在原处,透过灯影,能看到陛下依旧坐在屏风后面,纤长手指间夹着的毛笔甚至还在奏折上滑动。
好像刚刚的一切夜童、眼珠、血浆,压根就没有发生过。
皇帝似乎被惊动,闻声抬头,对着门边道:“什么事?”
贺祝椿一怔,下意识偏头与狐狸对上目光。
这皇帝……竟然又凭空出现了,打哪出来的?
宫人显然也非常慌张,忙跪在地上磕头:“陛、陛下,您没事啊?”
啪嗒
毛笔被搁置在笔架,皇帝并未发脾气,只似有疑惑,问:“朕应该有什么事吗?”
宫人将头磕出血来,忙道:“陛下龙体康健,福泽万年,必不会有事!是奴才该死,饶了陛下清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贺祝椿心下惊疑,可回想起刚刚的场景又觉得实在不像类似幻境什么,等再回头,却发现狐狸原本身上的一层血浆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满身雪白皮毛干干净净暴露在月光下,月辉铺陈,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贺祝椿。”狐狸看向他,一双黄金瞳被半阖的眼皮遮挡着,他道:“我要洗澡。”
刚刚的,绝对不是幻境。
贺祝椿心下安定,转头看向怀安王。怀安王接收到他的视线,心下做好准备,看向皇帝,还不等他上前请命,皇帝直接摆摆手,似乎并不打算与那宫人计较:“带几位大人去沐浴更衣。”
另一位宫人欠了欠身,走到几位身前:“诸位大人请跟我来。”
贺祝椿微点点头,等狐狸变回小身形跳到他身上,跟着宫人方向要走,只是临走前,他脚步一顿,又转向御书房方向。
皇帝依旧伏身于桌案前。
奇怪,很奇怪。
房中几人突然跑到房外要求洗澡,皇帝竟然问也不问一句?而且现在正值夜半,这皇帝竟也不害怕夜童再闹事,直接就放他们离开……
真是不对劲。
第195章 目目
氤氲的热气蒸腾而上,如玉似的小臂搭在桶沿,脖颈向后弯折,形状漂亮的锁骨暴露在视线之内,一张过分丽的脸被热气熏得粉红一片,除去脸,其余地方在水中若隐若现的,曼妙优美的线条总躲躲藏藏,不怎能让外人赏得清晰。
唯一美中不足的,只全身上下不管往哪看,总能看到些许痕迹纵横,雪白的皮肉似乎因为一些过度的情事变得有些不很干净。单这一点,很难说明白到底是算作不足、还是某种施虐意味的美感,伤痕在极致的美人身上或许都不能叫伤痕,红青的痕迹乍然看去,也说不准是不是朵朵绽放在雪肤上的花。
贺祝椿澡洗得很快,他身子顾不得擦干,套上宫人新准备的衣服快速赶到狐狸所在的屋子,轻巧迈进去关上门,几步就到了木桶旁边。
狐狸扔在桶中有些昏昏欲睡。
木桶的高度正好到贺祝椿大腿根位置,狐狸口鼻正对上不太巧妙的那处,薄薄的眼皮掀开,狐狸挑了挑眉,问询意味地看向他。
“这是什么眼神,我又不是牲口,这种地方肯定不会跟你做那些事。”贺祝椿说着,将搭在桶边的布料浸在水中,又拿出来拧干,帮忙洗澡似的往狐狸身上放。
狐狸就又一挑眉,似笑非笑看着他。
或许是觉得刚刚那番话在现在的动作看来的确有些可笑,贺祝椿也没忍住轻笑一声,他咳了咳强压住笑意,故作严肃道:“我只是想帮你搓澡,那些血浆那么恶心,怕你洗不干净难受。”
狐狸将自己的身体更大方摊开些,甚至往上坐了坐,更多皮肤露出水面,他嗓子被热气蒸的有些发懒,轻飘飘道:“我还什么都没说。”
当事人什么都没说,旁边那个自己已经欲盖弥彰,将那点心思抖落得差不多干干净净。
贺祝椿终于没忍住笑了会儿,毛巾不知往哪放了下,惹得桶里人娇吟一声,嗔怒着看向他。
贺祝椿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狐狸问:“肚里的蛔虫?”
“非也非也。”贺祝椿放轻动作揉搓着,道:“这叫海螺姑娘,善良的海螺姑娘。”
狐狸这边贪热多泡了会儿,等被贺祝椿强制抱着从水中捞出来时手指已经被水泡的发皱。提前准备好的干巾被铺在一旁,下刻抖落抖落就被围在了狐狸身上。
贺祝椿帮着将他每个角落擦干,嘴里还絮叨:“怀安王洗得最快,那会儿跟我说要去藏书馆查这怪物的来历。他说眼熟好像在哪看过,也不知真的假的。”
狐狸顺着他的意思乖巧抬起胳膊,问:“宫里的藏书馆吗?”
“大概吧,宫外的书他这会儿也拿不到。”
狐狸就点头,又问:“可如果宫里的书籍早有记载,皇帝又怎么会遍寻天下名士帮忙处理,自己找人查出来想办法解决不就好了。”
贺祝椿扔下半干的布巾,将宫人提前准备好的里衣拿起来给狐狸一件件往身上套:“不知道他们宫里是什么办事流程,万一这边都是吃干饭不干活的,那哪怕书中早有记载,翻不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狐狸被兜头丢下个毛巾擦着头发,自己伸手将毛巾掀起一个角,还道:“总觉得有些奇怪。”
“谁,怀安王,还是皇帝?”
狐狸想了想,道:“都有些奇怪。”
贺祝椿哼笑一声:“他们皇室这群人可能脑子都有点问题,遗传因素。”
狐狸笑:“你在皇宫讲这种话,够大胆。”
“胆不大也不敢要你,小狐狸精。”贺祝椿在他殷红的唇上轻落下一吻,临别前被小狐狸拿舌头勾了下,一怔,下刻瞬间气血上涌,他轻喘口气,更贴近一步,大手落在狐狸后脑勺,手腕用力拐着人与自己唇瓣贴的更紧密。
狐狸顺从将口腔打开,贺祝椿探进去,舌尖舔过上颚牙齿,又去勾狐狸作乱的舌尖。温热的呼吸相互交缠,狐狸开始蹦的厉害,到了后期就有些乏力,想走,但被强制贴着,又只能乖乖变得更加顺从,呜咽被一起吞进肚腹,贺祝椿的吻从深处落到浅处,又落在唇角,最后在眼角轻舔了舔。
“人菜瘾大。”
狐狸终于被放开,好像渴水的鱼终于被丢到湖海,他大口喘着气,唇瓣已经有些可怜地发红发肿,眼前蒙上层雾气,接着雾气凝结,随着美人身体的震颤缓慢凝成颗晶莹的泪珠,顺着嫣红的眼角落下去。
这场景实在是……色气十足。
“怎么哭了,被亲的这么可怜。”贺祝椿将那滴泪抹了,靠近又想去吻他,却被有些受惊的小狐狸下意识躲过去。
一吻不成,贺祝椿将唇贴在他鼻尖,双目盯着他谨慎警惕的眼神,一时没忍住,轻笑着气声道:“胆小鬼。”
狐狸骂他:“色鬼投胎。”
贺祝椿笑得更加厉害:“狐狸精和色鬼,我以为,天生一对。”
怀安王在天色将明不明时赶回来,怀中抱着本厚重的书,敲开狐狸这边的房门时,一点不意外看到贺祝椿的身影,自己疾步走进门去,先毫无形象灌了半壶水,这才将书放到桌上,道:“找到了。”
贺祝椿将狐狸外衣紧了紧,问:“找到什么了?”
“那个妖物,我在古书上找到了有关那东西的记载。”
狐狸靠近些,找了个凳子坐下,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翻开书封,随意翻出一页去看。
淮安王没注意他这一些小动作,对贺祝椿兀自解释道:“那东西叫目目童,是一种极不常见的妖怪。不知所来,不知所去,一般常出现在位高权重的官宦身边。我所查到的书籍上说,这种妖怪并没有害人的能力,他的出现,更多情况下,反而起到一种预示作用。”
贺祝椿问:“预示作用?”
“嗯,你看书上……哎?”怀安王低头的动作一顿,看着书页上正巧出现的一个红衣绿包、短发齐眉的小童插画,语气疑惑:“山神大人,是你恰好翻到的这一页吗?”
狐狸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认真读着书籍上的几行文字,神情深思。
见贺祝椿也凑过来,怀安王没再管这么些细节,指着其中一行文字道:“依据这本书记载,目目童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三百年前一位丞相的家中。”
贺祝椿问:“丞相?不是皇帝?”
“对,不是皇帝。”怀安王抿了抿唇:“那位丞相的遭遇与当今圣上极其相似,也是夜半时分的书房,一个小童突兀出现,而后从包裹中倒出许多蹦跳的眼珠。第二天天明,书房中无论人还是物都无一毁损,好像目目童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贺祝椿等着他的后文:“但是?”
“但是,”怀安王果然道:“半月后,丞相买卖官爵一案被人揭发,圣上大怒,丞相府被抄家,男人赐死,女眷流放,丞相处绞死之刑,不得善终。”
怀安王移动手指,又指出一行:“目目童上上次出现,是在六百年前,目标是一个一品官员,目目童在半夜书房出现将近两年后,那官员同样是抄家流放,死不瞑目。”
“目目童在这本书的记载中总共就出现过两次,虽然可以研究的只有两件事例,但之后,杜撰这本书的作者依旧写道目目童,善怪也。主预言,无害。”
怀安王言及此,却话锋一转,又道:“当然,书中还有一种说法,是说官员鱼肉百姓作恶多端,心中有鬼,总预感黑暗中有千百双眼睛盯着他要将他拉入地狱,精神压力过大,才导致出现此种幻觉。因此,目目童的存在反而有了更多不确定性。”
书被缓缓合上,贺祝椿与怀安王一同沉默下来。
他们终于明白,怪不得这本书在藏书阁却一直没被发现,怪不得目目童这么久都没人知道他的信息。
恐怕这其中不止是发现难度的问题,更是胆量的问题。
不知道,或许只会面对圣上怪罪。可如果知道了……
先例与这本书有关于目目童所要表达的寓意,对当今圣上来说,还是有些危险过头了。
难道真有傻子会当着皇帝的面告诉他:这个妖怪的出现预示着你要灭国、你要死啦!
这完全已经不是嫌自己脑袋多少的问题。因此关于那个药物,知道与不知道,不重要,人统统都只能不知道。
怀安王一时进退两难,他挠了挠鼻子,问:“要不然……这书我再放回去吧?”
“拿都拿了,说这种话。”狐狸单手托着下巴,将书轻轻合上,问:“如果这妖物行踪不定,又没有害人的心思,只属于一种预测性妖怪,他昨夜在房间撒了眼珠子,按道理后面是不是不会再出现了?”
怀安王道:“按道理,应该是不会再出现。”
“那就告诉皇帝,这妖怪已经被处理好不就行了吗?”
怀安王明显有些畏惧:“这算欺君之罪吧,真的可以吗?”
“解决不了也要死,不如骗一骗为自己谋一条生路,而且……”狐狸说到一半,半垂下眼皮,恰逢外面日头升起来,朝阳打在他薄薄的眼皮上,透出股橘调的红。
“我不信对皇帝来说,有关这妖怪的事他会一点不知情,就像你啊,怀安王。”狐狸转头,话头突然点在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