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或者,说死字太不吉利。也可以叫殉情。
他与他的爱人,只是因为大逆之举,共同殉情了。如此说来,倒显得浪漫不少。
贺祝椿就每日这样开解着自己,开解着开解着,自然也就想得开了。
在距离最后时限仅剩半月时,前朝传来捷报,怀安王大退敌军,斩获对方将军首级。如今敌国投降,怀安王班师回朝,此消息一出,百姓欢呼雀跃,意图夹道欢迎将军凯旋。
贺祝椿手中捏着从前线传来的怀安王亲笔书信,与狐狸对视一眼,心知到了时间。
解了外患,下面,就要除内忧了。
这封信中午时到了贺祝椿手上,晚上时就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梨园那边传来消息,苑梨花唱戏中途不知因何房上梁柱突然断裂,那梁柱在她正上方位置,掉落时正巧砸在她身上。当时苑梨花一句唱词含在嘴里还没唱完,下刻就已经血溅当场。台下众人叫的叫,乱的乱,场面一度混乱难控。
总道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苑梨花却死在血泊中,圆目怒睁。
第二件事,鹿姑娘被查出于朝廷贪污受贿,圣上大怒,欲要将其打入大牢秋后问斩。可当宫中侍卫到达府邸,看到的却是鹿姑娘悬梁自尽的尸首。于此,平日里与她走得近些的许多官员被革职查办,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而关于鹿姑娘的死讯,众人只说她是畏罪自尽,绝口不提一旁歪斜着、浸湿白绢的毒酒。
第三件事,是宫中公公拿了圣旨,称陛下昨日于夜半书房再次见到红衣小童,邀贺祝椿与狐狸进宫,再行除妖。
贺祝椿接了圣旨,公公就道:“收拾收拾,贺大人,你们明日就启程吧?”
贺祝椿应了,当晚在书房与狐狸同坐窗下。
狐狸一脸镇定,似乎早有预料今日局势,只是将一直封在墙上的旧纸拿下来,拂掉了其上灰尘,而后转头,认真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问:“怎么?”
狐狸道:“贺祝椿,你想供仙吗?”
贺祝椿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问:“什么?”
“这一堂的仙家,归你。愿意吗?”
贺祝椿于是脑子更加懵,他这边懵着,狐狸却已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三尺三寸红布绸缎,右手拿起毛笔沾了黑墨,抬手间,几行字迹已经跃然纸上。
与陆游堂上供奉的堂单子相比,狐狸如今画的这张就要简陋许多了。他洋洋洒洒写下掌堂教主与其他仙家名讳,胡黄蟒四家依次,贺祝椿在旁边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狐狸将绸缎拿起来,稍放干墨迹,就将这新做的单子塞在了贺祝椿手中。
“如果愿意,这一堂,就是你贺门府的仙家。”
“不,不叫贺门府。”他看着掌堂教主下胡天霸的名讳,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贺祝椿道:“陆门府吧,随你的姓。”
狐狸并不与他计较这些:“可以,都听你的。”
“那,掌堂教主为什么不是你的名字。”
狐狸道:“掌堂教主你想要,我就做。可就算我做了也不管事,挂名教主有什么意思。”
贺祝椿道:“我想。”
“这很奇怪,贺祝椿。”
贺祝椿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一张堂单子还给你弄傻了?”狐狸觉得有意思:“不用紧张,我们要做的事,他们都知情。把他们给你,也是想给你一份保障。”
贺祝椿点头:“我知道了。”
“那……”狐狸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再说什么,下刻书房的门被猛然推开,他们一齐转头要看,却见小石子赤红着双眼,脚上鞋袜也没穿,噔噔噔跑进来扑进狐狸怀里。
狐狸就揉他的头发:“怎么了?”
小石子道:“狐仙姐姐说,你们要走了。”
狐狸一怔,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门边,正巧见到女狐仙手中捧着小石子的鞋袜喘着气跑进来:“小石子,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
小石子脸扑在狐狸衣襟里,闷着声道:“我着急。”
“着急也要穿鞋。”女狐仙这三年一直在这边照顾小石子,对付小孩愈发得心应手起来。她将鞋袜套在小石子身上,抬头对着狐狸,又叹气:“小朋友,比较冲动。”
小石子今年十岁出头,却已经格外显得像个大孩子。
他喉间似有哽咽,道:“十一姨娘以前说,名字对一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一旦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别人,就相当于叫人有了念想。”
“你给我起个名字,好不好?我有了名字,以后你就要常记起我,不要忘了我。”
狐狸就问他:“你本家里原本是姓的什么?”
小石子回答:“袁。”
狐狸想了想,缓声道:“那就叫立春,袁立春,好不好?”
女狐仙:“这如今都要立秋了,怎么叫立春?”
“春日好啊,春,是个有希望的季节。”狐狸唇边轻含着笑:“希望我们立春,也能有个生机勃勃的人生。”
袁立春,袁立春。
命运真是奇妙啊。后世里遇到的那些人,兜兜转转,与前世竟然多有渊源。
贺祝椿更想不到,原来他花费将近四年时间要找的人,原来就是他自己。
贺祝椿将女狐仙推至门外,带着最后的希望问:“你身边,有没有那种可以平因果的宝贝。”
他好似提前知道了结局,但仍旧想要挣扎一番寻一寻出路。
女狐仙道:“我没有,但他从前倒是有一个。”
他,是指狐狸。
贺祝椿问:“在哪?”
“被他随手转送不知给谁去了。”女狐仙道:“好像叫什么……平阴簿?”
“……”贺祝椿彻底沉默下去。
世间万事,命运一词足以概之。
其余旁的人暂时都离开了。贺祝椿与狐狸回到卧房,他转过身,从旁边的匣子里翻了翻,翻出身早就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兵甲。
狐狸问:“今夜什么时候走?”
贺祝椿答:“怀安王叫我立刻出发去接应。”
狐狸轻应了声:“去吧。”
贺祝椿道:“会成功的,别担心。”
“有那么多仙家在,我不担心。”
贺祝椿看着他,狐狸也抬起一双黄金瞳仁,回望过去。
贺祝椿沉默良久,道:“等我回来。”
狐狸点头:“等你回来。”
“等我回去,带你吃大肉串,一天三顿吃,吃腻吃吐为止。”
狐狸笑了,他走近一些,主动去贴贺祝椿的唇。贺祝椿不接受浅尝辄止,按着头与他唇肉相贴,舌头探进去,勾着牙齿乱搅。
等一吻结束时狐狸又变得气喘吁吁,眼角生理性凝成一颗泪,要掉不掉。
贺祝椿用大拇指将那滴泪抹了:“一定要等我回去,陆游。就是我死了,招我的魂,也不能寻别的男人一起过日子。”
陆游就笑着答:“一定等你回来,贺祝椿。”
……
第二日太监过来接人,贺祝椿已经消失不见。狐狸穿着一身雪白素衣缓步而来,随后无视太监隐晦询问的目光,兀自坐进马车里。
其余跟来的人欲言又止看向领头太监,那太监咬了咬牙:“走!”
鞭子狠狠抽下去,骏马嘶鸣一声,马车向着京城方向行进。
与皇帝见面的场景狐狸在心中做了几十遍演习,等真正迈进大殿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他反而释怀地笑了。
皇帝轻佻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穿这么素净,给你那男人守孝呢。”
狐狸注视他,道:“好久不见。”
幼时玩闹的那条龙少年此刻化作龙椅上庄严肃穆的帝王。皇帝闻言也是一笑:“好久不见,你怎么知道是我。”
狐狸在旁边随意寻了个地方坐下:“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熟悉。”
“那看来我对你倒是挺重要?”
狐狸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皇帝闻言笑容更大,他不满足于与儿时同伴这样远距离交流,干脆从龙椅上走下来,到了狐狸身边席地而坐。
皇帝问:“你身边那个男人呢?”
狐狸直言道:“去找怀安王准备冲进皇宫杀你。”
皇帝闻言也不生气,问:“我先前叫那老太监装的皇宫军事地形图,他们拿到了吗?”
狐狸点头:“拿到了。”
“那就好,有那张图,这事就简单许多。”
狐狸神情放松,从椅子上下来,也席地坐到皇帝身边。龙涎香在他坐下的刹那涌进鼻腔,将狐狸呛得打了个喷嚏。
皇帝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个手帕递过去:“还是这么娇气。”
狐狸接过:“你失踪这么久,原来是做昏君去了。”
“没办法啊,这是我父王的意思。”皇帝面露无奈:“你是知道的,动物妄想成仙,身上没几件了不得的事可不行。这位置还是我父王东拼西凑走关系给我弄来,告诉我说,如果能做好这个昏君,再低调修行百年,封神册上就必定会有我的名字。”
跟到海外镀金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了。
狐狸道:“你父王倒是疼你,就连大事也挑舒服的来。”
皇帝哈哈大笑几声,动作愈发随意:“那是自然,这么多兄弟姐妹中,我父王最是疼我了。”
“暧,你呢。这么多年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狐狸斜睨他一眼:“你不常回去看我吗?”
“原来你都知道,我做什么也瞒不过你的眼睛。”皇帝虽是这样说,可面上的笑却越放越大,他凑得更近:“你身边那个男人,那方面能力怎么样。我之前就常与你说这种事滋味不错,如今我看你也是叫人吃熟了,是不是已经尝到其中滋味?”
狐狸将他的脸推远了些:“不要打探我的私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