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贺祝椿临死前几息之间,只觉得时间慢的惊人,当真有了几分度秒如年的滋味。因此他倒有了心力慢慢去想:
真是荒谬啊,竟然做了这么多荒唐事。可荒唐过后,想到狐狸那张明媚漂亮的亮,贺祝椿竟然又觉得……这一切值。
有这样一段经历,和偷来的三年半,失败也就失败,他不后悔,陆游不后悔。虽说死没死在一块,但终究有了殉情的意思,倒也算志得意满。
只是希望他死后,这小狐狸精可以慢点忘记他,最好将他多记住几年,好好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生不同穴,死不同裘。但只要心在一块,也就算死而无憾了。
人生能有几多齐全,一二幸事,便要欣喜非常,悍然赴死,只等转世投胎,再与爱人聚上一面。
血越流越多了。只是这次不同,身上的血真正都是贺祝椿自己的。身体因为失血过多逐渐失温,他抖着手,将怀里沾了血迹的毛毡狐狸拿出来,亲了亲,看了一眼又一眼,到最后终于坚持不下去时,握着这小狐狸将眼闭上。
如此就算是死了。
贺祝椿等着阴差过来拘他,却不想眼前一黑再一亮,见到的却是一身火红羽衣的朱雀。
“我竟然没死?”
朱雀道:“错,你已经死了。”
贺祝椿问:“那为什么还能见到你?”
朱雀抬眼睨着他,轻笑一声:“我来,自有我来的理由。”
贺祝椿却不很在意,摆了摆手:“有什么快些说吧,我赶着投胎去见我老婆。”
“大逆不道,怎么跟你师父说话。”朱雀像模像样教训两句,话锋一转,又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老婆,在人皇面前,为你求了一道神封?”
贺祝椿问:“我老婆怎么了?神封是什么。”
“那人皇死前给那小狐狸留下一纸空白神封,原意是要他填了自己名字潇潇洒洒到天上做个逍遥神官自在自在。”
“那感情好啊,正好我老婆给自己起好了名字,写在上面倒也省的吃修行的苦和罪。”
朱雀看着他,只觉得这徒弟脑子好像给门夹了似的蠢:“他没写自己的名字。”
贺祝椿:“什么?”
朱雀道:“他写的你名字。”
贺祝椿面上神情一白,嘴唇蠕动,极不满意问:“这么好的机会,他给我做什么,这个傻狐狸。”
朱雀不理会他这些泛着恋爱酸臭的话,兀自道:“原本按照这个流程,你的确算是将人生走到了头,去往下一个阶段。可差就差在,他还在留在世间,不能跟你一同飞升。”
贺祝椿当即直了身体:“他不去,那我也不去。”
朱雀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叹口气:“我早猜到这个,因此我方才拦了前来接你的神官,只说你还有一劫未过,要再转世轮回了却残念。可贺祝椿,我要跟你讲清楚,你这一去,再转世百年之后,神官的位置,不一定还会是你的。”
贺祝椿道:“我不在乎。”
“那就随你高兴。”朱雀扯过自己的翅膀,从上面拽下根火红的羽毛下来递到贺祝椿手上:“贺祝椿,再转世轮回,你仗着神官之位所带功德神力,必定得天独厚,除去因果之苦,只会一帆风顺。但为师出于道德仁义,还是要送你一枚护身符。”
贺祝椿将羽毛接了过来:“这护身符有什么用?”
朱雀道:“当你遇到无法解决之事时,就用这羽毛召唤我吧,就算出于我师徒情谊,我竭尽全力,也会帮你一程。”
贺祝椿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这样的誓言无论对朱雀还是他自己来说都是莫大的机会,虽说现在不知在哪能用上,但万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这一层保底在,总归心里就不会过于不安定。
他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什么,问:“这羽毛我现在就能用吗?”
朱雀道:“狗肚子里留不住二两香油。”
贺祝椿嘿嘿笑了笑:“我想你帮着清除陆游身上的毒素,还他康健之身。”
朱雀就抬手打了个响指,除此外再没有别的什么动作。
贺祝椿心道这么简单就算完了?他还欲再问,下刻眼前一花,意识猛然沉进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等再睁眼,看到的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
是……陆游店里二楼卧室的天花板。
贺祝椿睁大双眼,心中犹如热水烹油似的剧烈激动。他一撑胳膊就要坐起身,下刻却缓半拍察觉胸口憋闷呼吸受阻,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阻断了呼吸。
这熟悉的感觉!
他缓慢移动着脑袋,抬头,果然看到个毛绒绒的发旋,发旋再往下,是在他身上均匀呼吸熟睡着的人。
农历九月九日凌晨零点零分,陆游与贺祝椿终于回家了。
第199章 累事
房间里静悄悄。
贺祝椿努力平缓着呼吸,抬手轻轻落在陆游头顶,揉着发丝动了动,大概是怕惊到他,只小声地唤:“陆游,你醒了吗?”
“……”
陆游缓了有五六分钟,头动了动。他睁眼时仍旧有些迷茫,迷蒙着眼,看着有些失焦。下巴在贺祝椿胸膛轻蹭了蹭,似乎在转动脑袋想要观察四周环境。琥珀色瞳仁依旧雾蒙蒙的,很明显神智还不太清晰。
贺祝椿托着肚子将人往上拽了下,对准位置正正将唇印上去,算是偷了个香,这才轻声道:“眼睛颜色淡了,还有些不习惯。”
陆游神情有些怔,但下意识已经去追着贺祝椿的唇肉去咬,贺祝椿向来不亏待自己,抵着他后脑勺将舌头深探进去。
他接吻时总是吻得又猛又凶,之前没走这一遭时因为还算个新兵蛋子,吻技不是很到位,陆游勉强还能招架。可自从到过前世,有狐狸形态陆游陪着练过,在这种事情上压制陆游,贺祝椿就变得格外得心应手。
这也算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拒绝的呜呜声从喉咙里被强逼着泄出些许,陆游伸手要推他的胸口,却如何也不很能推动,眼睛里茫然褪去,紧接着迎上层湿润的水雾,眼角红彤彤的,与下面人对视时这模样神情可真是可怜极了。
“好娇。”
贺祝椿将人松开时仍旧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态,他舔了舔唇,看着陆游伏在自己身上轻轻喘气,心口咕嘟嘟又热起来,像是热胀冷缩作用下水汽萦绕的陶瓷罐。
陆游撑着他胸口跨坐在贺祝椿腰上,低垂下眼。
几个月不见太阳,原本就长得白的人这下肌肤更加苍白羸弱。他眼下含着水光,肤色胜雪,放在胸口的白皙手背上能很轻易看到黛青颜色的血管,如此赏来,实在精致又脆弱。
很难形容这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颜色。脆弱又柔和,如果偏还要再看他颊边绯红的颜色,这感觉就更加强烈,倒真像一块发酵好的面团,还没摸上去,就已经提前预知到那种柔软温热的手感。
贺祝椿动情道:“好漂亮,宝贝。我死后那几天你有没有想我……唔?”
开熟的花一样红的唇瓣再次贴上去,柔软细嫩的腰肢弯着,陆游格外主动,将双手扒在贺祝椿身上不放开。这次接吻时他甚至还睁着眼,与贺祝椿四目相对,其中情绪纷杂,贺祝椿不很能看清晰,也不很能分辨。
无法分辨就不分辨。他干脆将一切杂念放下,摊开双臂认真接起吻来。
水声喘息声潮湿响起,上一个吻结束没多久,就又是一个漫长而细致的深吻,只不过这次的主导者貌似换了个人?
贺祝椿将唇张大些,放任陆游更加侵入进来。爱人身上的香气愈深地萦绕,从鼻腔一路进到喉咙口,随着吞咽声,这香于是继续深入,一直深到了五脏六腑,彻底与他的血肉融为一处。
贺祝椿小腹往下硬的厉害,明显有些招架不住这份热情。
趁着身上人换气的缝隙,他舔着湿红的眼角,还问:“这是怎么了?”
“贺祝椿。”陆游轻喘着气,终于说话了:“贺祝椿。”
“我在呢。”贺祝椿轻轻拍着他后背。
陆游却只是闭了闭眼,眼角的泪珠滑下,安静砸碎在贺祝椿眼下。
这滴泪如此反而就像贺祝椿流的了。
陆游又叫他:“贺祝椿。”
“嗳,嗳,我在。”贺祝椿将他归拢归拢抱在怀里,柔声问:“是不是想我啦?”
“贺祝椿。”陆游将头埋在他脸边,小声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贺祝椿蹭了蹭他的脸蛋:“我也想你,陆游。”
秦书蘅听到楼上动静推门而入时只潦草看见眼前什么白光一闪,再接着就见贺祝椿一把撑开被子将他师父整个罩进去捂得严实溜圆,随后披了件床头的衣服在身上,冷着眼瞥向他。
秦书蘅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什么,涨红了脸,只来得及仓促说了声对不起就已经冲出门去,二楼的卧室门被摔得震天响。
袁立春叼着面包从厨房慢悠悠走出来,还问:“那俩人醒了?”
秦书蘅这一下吓得不轻,他呆愣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又猛得摇头:“你不能上去!”
“我又没说要上去。”袁立春在这边生活小四个月,社会化训练做得不错,已经不常说什么之乎者也的小词,他将面包掰开,自己拿过旁边装炼乳的瓶子往里面夹馅,又满足咬了口,才道:“没想到,还真叫这俩人成功了。”
秦书蘅拍了拍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手摸上去才发觉自己脸此刻烫得惊人,他慢悠悠叹了口气,有些嫌袁立春话说的晦气:“袁老,你怎么这么说话。”
袁立春咬着小调:“小毛孩子什么也不懂,这件事有多难你不清楚?就这么跟你说吧,比登天还难。”
“真的假的啊?”秦书蘅明显不很相信:“你说话靠不靠谱。”
“我说的话你都不信?我看你真是欠收拾。”个子不高的精瘦老头一指厨房:“快点,下一炉面包要过火了。”
“哎呦,我的面包!”秦书蘅哀嚎一声冲进厨房,袁立春站在门边,又咬了一口满是炼乳夹心的小面包,悠闲自在一回头,正碰上陆游收拾整齐从二楼下来。
他晃晃手,正要说话,不料陆游却先开口了。
“好久不见,小石子。”
砰
手上的炼乳罐子摔在地上发出不小一声响动,袁立春的手似乎有些抖。他用手背抹了把胡子,问:“……你叫我什么?”
“自己以前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陆游笑着看他,又叫一遍:“小石子。”
“……”
秦书蘅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么大岁数的人竟然也能哭得稀里哗啦一脸的眼泪鼻涕。
他将新出炉的面包拿出烤箱,顺便带了包纸递到袁立春边前,没什么真心地劝:“别哭了袁老,师父他俩都安全回来了,这多好的事情,好好的你又哭什么。”
袁立春抹了把眼泪,胡子跟着一起颤:“我说怎么见着你这么熟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贺祝椿稍晚些走下二楼,陆游抬头,见他手中握着枚赤红色羽毛样式的东西,问:“拿的什么?”
“师父给的。”
秦书蘅问道:“什么师父?”
陆游却立即明白过来:“分身是长公主那位。”
贺祝椿就点头:“是,可能给我留的个纪念。”
前世这一遭去了不短时间,一对小情侣亲热过后就有许多话还要问,也不止他们,秦书蘅与袁立春更是。
秦书蘅按照师父习惯已经开始跟他解释两人走后这边发生的事:“恋爱疫的事已经解决了,阴处局的人拿了袁老研制的药分发下去,事情解决的很快。后面那个栖白松也不知怎么了,好像自从见过袁老后就有些道心破碎?反正整个人不太正常,阴处局将他压回去时顺利得不得了,问什么说什么,背后那点事都抖落出来,就连他自己做的神像也被用特殊办法处理干净。”
陆游到桌边,一摸茶壶发现是热的,里面是不久前刚刚沏好的新茶。
秦书蘅为他倒了一杯,继续道:“不过阴处局那边说,这件事好像没这么简单。袁老也是觉得,这件事单凭栖白松自己那点能耐是没办法完成药物的研制,所以对着他的关系链查,竟然真的查到一些东西。”
陆游轻抿一口茶水,看着贺祝椿坐到他身边将剩下半杯一饮而尽,拿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问:“查到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