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杨芸:“月亮位置?”
“嗯。”陆游说:“农历九月份晚上十一至十二点,月亮的方位应该在西南方向。”
贺祝椿闻言打起精神,忍不住向他这边瞥过一眼。杨芸也震惊于他细致入微地观察能力,佩服道:“陆游,你可真是个能成事的。”
窗外的景色倒映胶片般被丢在身后,等文昌路上最大的井盖被车轮碾压过去,车子晃荡了声缓慢停下,杨芸熄了火,开了车门往下走。
门内秦书蘅正与杨胜凑在一起研究什么,听见声音两人抬头,秦书蘅率先出门迎过来。
他问:“一切都还顺利吗?”
杨芸一拍胸脯:“保准的呀,我跟你师父出手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啊。”
秦书蘅就嘿嘿笑:“知道知道,杨芸姐和师父最厉害了!”
陆游这边也开了车门下车,贺祝椿腿脚发软跟在身后。
他此时脸色还是不很好看,坐了会儿车情况更甚,原本还有几分血色的唇这会儿苍白无比,出车门时身体禁不住打晃,手腕细细发着抖。
陆游在车外扶了他一把,皱眉问:“没事吧?”
贺祝椿摇摇头,这会儿还有心思笑:“这么关心我啊?”
可见陆游神情严肃,他又收敛起笑意,道:“死不了,别担心。”
话音刚落,他钻出车门,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忽觉得太阳穴一阵剧烈疼痛,下一秒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昏厥过去。
一米八多的男人砸下来时还是有些冲击力的。
陆游神色一滞,忙将他搂在怀里,先唤了两声:“贺祝椿?贺祝椿?”
贺祝椿紧闭着双眼没回应。
陆游忙将他胳膊搭在背上,拖着人往店内走。
等桌案上九炷香被长明灯点燃了端正插在香炉,陆游心怀敬畏拜过四方,再抬头时琥珀色眼眸被在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
供桌旁茉莉幽香阵阵,不久前秦书蘅给它喷了水,晶莹的露珠凝聚在花蕊周遭,花瓣大方舒展,不断将香气沾染在求神者身体各处。
杨胜让秦书蘅从杂物间搬出个行军床支在店内,贺祝椿被放在上面,杨胜扒开他眼睛看了看,又把了脉,等陆游上完香才道:“不太好解决。”
陆游静下心掐住贺祝椿脉搏,闭眼将他上上下下细细检查个遍,再睁眼时神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他松了手,润红的唇瓣在因不健康而显得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有些扎眼,那唇瓣震颤两下,终于道:
“……天魂没了。”
他面上神情似乎格外自责,本以为李秉钧法阵没成功贺祝椿就没事的,却没想到终究还是没能将人救回来。
“嗯。”杨胜脸上表情有些惊奇:“没了天魂竟然能熬到现在才晕,这小子不简单。”
陆游这会儿也没空研究什么简单不简单的事由,只是不抱希望问:“杨姨有解决办法吗?”
杨胜想到什么正欲开口,还不待她回答,却见堂上白光一闪,有一位女狐仙翩然而至,姿态优雅落坐于陆游身旁。
陆游叫了声:“秀英姑姑。”
胡秀英雪白的皮毛上淡淡飘着层荧光,乌黑的狐狸眼在贺祝椿身上打量片刻,率先道:
“能救。”
陆游一愣:“怎么救?”
胡秀英:“需要病者至亲之人一位,踏阴人一位,再加之招魂法事,我们在旁边帮衬一些,或许能将他的天魂重新找回来。”
踏阴人的话,杨芸就可以胜任,她供奉阴堂口这么长时间早已经对此轻车熟路。而招魂法事就更不用说,这么多仙家都在,最简单不过。这事难就难在至亲之人上……
“至亲之人?”杨芸在一旁插嘴:“我们跟他都不熟,去哪找他的家人啊。”
杨胜却说:“这个至亲之人,不止是指血缘上的亲人吧?”
胡秀英笑着一点头。
杨胜眼神一变,与胡秀英对视片刻,明白些什么,顺水推舟接着道:“那是不是伴侣也可以啊?”
胡秀英又一点头。
秦书蘅神情懵懂:“可他好像也没结婚吧?哪来的伴侣。”
杨胜意有所指,轻飘飘道:“现找一位结婚不就有了吗只是不知道咱们几个中谁这么大公无私甘愿奉献自己胜任这项任务呢。”
杨芸率先开口道:“我可不行啊!我得担任踏阴人的角色脱不开身!”
秦书蘅险些发出尖锐爆鸣:“我是直的!”
杨胜也颇为惋惜般摇摇头:“我这一把年纪也确实不合适啊……”
一时之间,在场几人同时极其默契将视线投向陆游。
既不踏阴、曾经声明过要找男朋友、还年岁正好的陆游一愣。
他茫然地眨眨眼:“……?”
第29章 婚服
第二日杨胜母女再到店里来时手上大包小包拎着,杨芸怀里格外还多抱了个鼓,鼓面羊皮质地,粉彩油墨画着一龙一凤盘旋其上,背面红色鼓绳绷得很紧,四面鼓绳翻花,皆聚集在正中央一个玉镯子上。
鼓背面最上方还挂着三个铜铃,往下几厘米位置用钢绳穿着串铜钱,杨芸抱着鼓走路时铜钱相互碰撞,一动一静间传出阵阵清泠泠的声响。
秦书蘅见了,格外热情凑上去,先是将杨胜手中东西接过去,方才打量起那鼓面,边打量还边问了句:“杨芸姐,你那宝贝文王鼓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杨芸“啧”了声,顺手拍掉他要来碰鼓的手:“这不是赶着要用吗,要是没这一遭我这鼓还舒舒服服在家躺着呢。”
她说着,不知从哪抽出个特殊模样的鼓槌,这鼓槌看着就与一般样式不同,最上方是三个海绵球,槌身扁细,最下方系着几条彩色缎带,带子根部也坠着两颗铃铛。
试着敲响几下,鼓面传出极厚重悦耳的声响。杨芸邀功道:“好听吧,昨天刚拿白酒喷过一遍。”
秦书蘅连忙捧场:“好听!”
杨胜得意地将物什安顿好,等手上得了空,她转身到桌后面的老板椅上坐下,在店里来回看,问:
“你师父呢?还有那个贺祝椿,都去哪了?”
秦书蘅将手里东西在一边放置好,指了指二楼:“师父还没睡醒,贺祝椿昨晚上被我俩一起抬上去了,现在应该跟师父在一起睡觉。”
杨芸惊奇道:“这结婚仪式还没办呢就洞房了?”
“什么洞房啊!”
坚定维护师父贞洁的秦书蘅难道反应剧烈:“是睡觉!单纯在一起睡觉!”
“行行行。”杨芸摆摆手,敷衍道:“是睡觉。”
她说完,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会儿日头西斜,已经是下午四五点的时间。
杨芸没忍住又道:“你师父是睡美人吗?这会儿都不起。”
一旁的杨胜顺嘴接了句:“可能因为王子昏迷了,没人把他亲醒吧。”
两人顺嘴吐露几句话没什么轻重,这边秦书蘅却有点红温了:“杨姨!”
杨胜就作投降态:“好好好,我不说了。”
或许是一楼动静有些大,他们说话间,楼梯由上而下传来阵缓慢脚步声,再抬头就见陆游穿戴整齐出现在几人面前。
他视线首先落在新带来的大包小包上,问:“杨姨,这些是什么?”
“今天不是要去给贺祝椿找魂吗?这是我回去特意准备出来的,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杨胜说着,从包里翻了翻,在陆游愈发复杂的目光中扯出条格外显眼的复古酒红色凤纹苏绣旗袍,外加一条金属流苏云肩。
杨芸一脸好奇,可能也是刚知道杨胜准备这么齐全,凑上去细细地看,笑了两声:“还挺好看。”
“必须的。”杨胜也笑,拿着裙子隔空在陆游身上比划:“头婚,得办正式点,不能对付事。”
陆游:“……”
陆游推开裙子婉拒:“我不穿。”
“这可由不得你。”杨胜将旗袍折叠两下搭在椅子背上:
“既然要结亲,就要做得像那么回事,如果基础仪式都不齐全,小鬼都骗不过去,更不要说天地了小陆,你觉得杨姨说的对不对?”
陆游沉默片刻,努力挣扎着从嘴里挤出来个“对”字。
杨胜满意道:“那就快去换上吧!”
陆游无法,只得面无表情将裙子拿在手里往楼上走,可脚刚迈出去又被杨胜叫住。
回头,就见她在袋子里又掏了掏,掏出件黑色金龙纹路的修身西服,贴心道:“这是另一位的。”
陆游:“……好,谢谢杨姨。”
旁边杨芸幸灾乐祸得很,还有心思起哄:“龙凤呈祥,好寓意!”
陆游不理她,面无表情抱着两件衣服上了楼,等在楼梯上闷头走完一半,模模糊糊听见楼下秦书蘅小声问了句:“为什么我师父是穿裙子那个啊?”
杨胜嘶了声,曲起胳膊怼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秦书蘅迷迷茫茫:“……啊?”
二楼房间内,贺祝椿正被放在床上靠里一侧安静躺着。此刻他的脸色相较于昨天变得更加惨白,四肢关节也愈发僵硬,外表上越来越脱离人的范畴而趋近一具男尸。
身上也冷冰冰的。
陆游进屋关门,在床边兀自凝视片刻,脑中蓦地想起昨天晚上贺祝椿落在他眼角的那只手火热热的,带着份属于活人的阳气,与他现在的情态截然不同。
思及此,那份因穿裙子带来的羞赧意味瞬间消失,陆游似乎又领悟到这份生命背后沉甸甸的重量。
哪怕只是让这只手重新恢复温度呢。
他想。
只是穿个裙子而已。
下定决心,陆游深吸口气将那件酒红色旗袍抖着肩撑起来。
裙子很漂亮:其上凤纹绣样精致漂亮,领口做得盘扣设计,腰间特地收进去,针脚细致,是很精致的一件婚裙。
而很奇异的,陆游一个男人穿起来旗袍来竟丝毫不显怪异,也幸亏样式简单,脱光了套头穿下后只剩下背后拉链有些困难,他兀自努力了会儿穿戴整齐,又戴好云肩,才深吸口气望向床上的贺祝椿。
贺祝椿依旧紧闭着眼,对现下情况毫不知情。
陆游几步过去就要脱他衣服,云肩上的金属流苏落在贺祝椿脸上,两块冰凉凉碰撞在一起,互相磨蹭几下。这边陆游手刚碰上领口,又触电般收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