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极其心虚地重新站直身体,手腕随着金属流苏一同震颤。
有点像趁人之危的猥亵行为。
陆游心想。
他侧颊下意识火辣辣烧起来,那股强压下去的羞赧又漫上心头,让他如何也下不去这个手。
挣扎再三,他终究捡了西服的外套外裤,原身那套衣服没脱,布料叠着布料将婚服硬生生强套上去。
这样就勉强大功告成了,虽然有些丑。
门外传来几声轻巧敲门声,陆游定了定神过去开了门。
杨芸站在外面,手上拎着个小小化妆包斜靠在门框里。
两人对视刹那,杨芸瞪大眼,瞬间站直身体,拽着他手腕上下看了看,又伸手比着他的腰掐了把。
陆游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是做什么?”
杨芸嘿嘿笑了两声,拖长尾调说:“好细的腰身啊”
陆游的脸要被烧熟了。
杨芸笑过后也不过多打趣他,举了举手上的化妆包:“奉我母上大人命令前来给你化妆的,快让我进去。”
陆游就开大了门将他往里让。
门开第一时间,杨芸首先没动,先将室内仔仔细细扫视一圈,她嘬了嘬牙花,问:“这是准备开纸扎铺吗?”
陆游扒着门板,正跟门后阻挠他将门再开大些的元宝作斗争,闻言抬脸“啊?”了一声。
杨芸冷漠道:“怎么做到把自己房间住这么乱的。”
她这样说,陆游终于有意识将自己房间环视一圈视线接连掠过金银元宝小山、路路通、表文纸、以及上次双十一屯的几箱降真香与蜡油诸物,最后与角落里一对纸扎的童男童女对上视线。
他摸摸鼻子,道:“还好吧。”
杨芸:“……算了算了,先进去吧。”
化妆小包被打开,杨芸将桌上纸墨简单收拾了下,才把东西一样样细致摆出来,紧接着陆游强被按在桌边上妆。
脂粉独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陆游鼻尖耸动两下,觉得十分新奇。
杨芸母女向来都是走在时尚前沿的典范,不需片刻,陆游再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就只能看到如墨般的眉眼,格外惹人的朱唇,原本苍白的肌肤被打上层血色,属于男人的凌厉五官莫名柔和下来,乍一看倒真像个骨架略大些的漂亮姑娘。
杨芸也格外满意自己的作品,欣赏一会儿,伸出个大拇指:“底子真好,你要是个女孩,上个街就得迷倒一群男人。”
陆游皱皱眉,总觉得她这话听着怪怪的:“我迷倒男人做什么?”
杨芸笑:“就是打个比方。”
陆游就说:“好奇怪的比方。”
他俩收拾好东西再下楼时,杨胜已经指使秦书蘅闭了店门,在四周贴上几个喜字,连堂口堂单上都绑了个大红花,桌面黄大仙的像体上原本捧着的金元宝被拿掉,换上叠迷你的红包。
见他俩露头,忙出一脑门汗的秦书蘅先是惊呼一声,绕着陆游转了两圈,满脸惊艳:“师父,你好漂亮!真跟个大姑娘似的!”
陆游不吃这份应承,只淡声道:“经文罚抄再加两遍。”
秦书蘅迷茫地:“啊?!”
不等他细问缘由,杨胜招手道:“小陆,过来,杨姨跟你交代点事情。”
陆游立即走过去搬椅子坐在杨胜身边。
只见杨胜不知从哪扯出张八开大小的黄纸,摊开了放在桌面,上面被用箭头连接着写了几个地名,每个地名下面都做了很详细的批注。
陆游将这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道:“是地府结构图。”
“对。”
一般来讲,人死后拢共要走上十三站。
第一站叫作土地庙,这时的魂灵比较新鲜,还叫做生魂,刚离体不久的生魂要由阴差带着到土地爷那找到户籍册进行核实销户;
第二站要去城隍庙,生魂到此领取往下走的通关文书,领了文书再迈步就到了第三站,也就是常被生人提起过的黄泉路,闻名于世的曼珠沙华就开在这个地方;
过了黄泉路,第三站叫作望乡台,是由观世音菩萨为满足魂魄最后一点思乡之情发愿建立,生魂往往到这见了生前家乡与亲人才会意识到自己死亡的事实。过了望乡台,就脱离了生魂的身份变作真正的魂灵;
第四站叫作恶狗岭,第五站叫金鸡山,魂灵在这两处经历恶狗撕咬、群鸡啄损,方可到达第六站,叫作野鬼村。
野鬼村处停留的皆是因前两站而致使身体不全暂时在此滞留聚集的魂灵,此地相比前两处依旧凶恶非常;
等过了这三处险地就到达第七站,叫作迷魂殿,魂灵在此喝下迷魂水,意识迷蒙无力撒谎,因而只能口吐真言;
再到下一站,也就是第八站阴曹地府酆都城,魂灵于此地接受终审,审判后依据罪行发落至十八层地狱,凡魂灵进了酆都才算是彻底再无生还可能;
第九站就是十八层地狱。在此地有怨报怨,有孽偿孽,明镜高悬,善恶果报终有头;
第十站叫作供养阁,魂灵于此领取阳间亲人为逝者烧的各类纸钱物品;第十一站叫作鬼界堡,是死后灵魂在投胎前居住的地方;第十二站是莲花台,地藏王菩萨就居住于此,常年为鬼魂讲经渡法;
最后一站,叫作还魂崖。魂灵到了投胎期限就是从这投胎,自此前世已过,重迎新生。
杨胜道:“一般来讲,自贺祝椿出事的时间起算,只需到土地庙那详细说明情况再接他回来就好,可事坏就坏在齐峰那群人早早设计给他在下面开好了户口,导致他魂魄刚丢就迅速掠过前面流程直到了这。”
她指尖一指,正落在“阴曹地府酆都城”几个大字上。
“先不说他到这后能否正常往下顺,单单谈及丢的这个魂,就要出大问题的。”
杨胜面容难得严肃起来:“地府往下向来走的都是地魂,从没有天魂走过一遭还能完整回来的先例,所以这次任务对你来说会非常困难。”
杨芸行至一旁,也说:“到时我会替你接引前路将你直接送到酆都,如果在酆都都没找到他,这事你就不要再管了,再之后的地方就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到那时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能听懂吗?”
陆游轻轻点头。
杨胜嘱咐说:“此行一路一定多加小心,酆都往回走时关关都要靠你自己来过,我与杨芸倾尽全力最多保你十二时辰魂魄离身而肉身无碍,十二时辰之后凶多吉少,你必定要看好时间,一分一厘也不能出差错。”
陆游没说话,再次重重点头。
此时店门外光线昏暗,日薄西山,杨胜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掸掸衣角:
“走吧,准备一下仪式,日落之后立即启程。”
她说着,先是望了眼堂口方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可再回头时只剩满眼信任。
杨胜重重一拍陆游肩膀,语重心长道:
“小游,一路平安。”
第30章 纸扎人
我家有儿郎,年芳正当壮
多家女儿想,选个最漂亮
女儿笑,女儿瞧
女儿泪,女儿逃
姑娘你莫逃莫要逃,我儿年芳正当壮
吉日迢迢啊又杳杳,终盼嫁儿郎
红事凄凄,白事见喜
公鸡鸣啼,纸扎代礼
一叩天地二叩高堂
哄的我那儿郎啊
速速归家找娘把喜报!
店内一楼,秦书蘅将东西大致清理一下特意留出块空地出来。
陆游站在正中央,头上盖了块红绸做的喜帕,配着身上现代化的红色旗袍,着装显得有几分不伦不类。
贺祝椿还在二楼昏迷着,他的身体格外难搬动,于是杨胜取了个红衣服纸扎小人来,在上方写了贺祝椿姓名与生辰八字,就放在陆游左手边与他并列站着。纸人脸上还由杨芸画了独属阴家法传的符,那符扭曲怪形,乍一看像猩红色的绑带横贯在纸人的嘴巴与眼睛各处。
堂口供桌正中央放了张极其工整的表文纸,一半用汉字描了遍婚书,另一半是陆游亲手打的,用以敬告仙家的表文。
陆游连带昏迷的贺祝椿相继在上方盖了手印,端正压在那块。
此刻外面天色黑沉,陆游静静站立等待着,在有限的视野中盯着脚下的一块地砖,店内气氛一时格外凝重。
直到指针走向晚上九点钟方向,杨胜对着秦书蘅丢去一个眼神,秦书蘅一个激灵,继而扯开嗓子,用一种不知是唱是喊的调子: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即刻受礼!”
陆游就转过身对着店门方向。
身侧的纸人不知由谁在操控,一直跟在他身侧,也面向店门。
秦书蘅高喊:“一拜天地”
陆游与纸人一同深深弯腰鞠躬。
“二拜高堂”
陆游与纸人一同转向堂口位置。堂边站了两列黄家仙,胸口都绑着大红花安静注视他们。
一活人一纸人又深深拜下去。
头刚低至小腹高度,屋内气温自这一刻起温度骤降,陆游疑心耳边听到呼呼的风声,他觉察不对,却不等他深思,秦书蘅的声音也发生异变。
原本清脆的声音突然莫名变得遥远缥缈,像几十年前卡带的录音机,声音时大时小,时有时无传过来。
“夫……夫妻……对……拜”
陆游定下心神,手心掐着汗,又深深拜下去。
对面的纸人跟着也弯下腰。
陆游低头还未起身,思绪混乱间,却莫名觉得红盖头边缘自己晃了晃,抬眼,正在红盖头局限的一隅天地间,对上个格外苍白的脸。
纸人白色面庞上不知被谁打上两团红晕,此刻它正弯腰偏头,空旷的眼眶内突然多了血色的两点,脸上符文诡异蜿蜒,笑眯眯望着他。
这一下过于突然,陆游心下骇然,却不敢乱动。
他没动,纸人也不动,两人对视片刻,陆游捏紧手心悄然掐出个诀来,又对峙了会儿,耳边突兀传来声破空般的啼叫,陆游不明白那声音是哪来的,只这一声啼叫过后,他身上回暖了些,感觉有人带着他直起腰身,又转向堂口。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陆游只能凭借细微的声响,听到有人拿起堂口那张表文,又一阵金属碰撞声,应该是烧火盆被拿出来,就放在他不远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