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贺祝椿伏在他耳边小声问:“这不会是要把咱俩弄山里卖掉吧?”
“应该不会。”陆游回答说:“男人不值钱。”
贺祝椿浅浅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这边应该是前一夜刚下过雨,路上满是泥泞,拖拉机走不快,时不时轧过泥坑都要迸溅起很高的水花,几次差点崩到贺祝椿外套上。
他几次往里挤,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整个人简直要贴到陆游身上。
陆游没什么精神看着他,微皱着眉,几次要张口还是硬生生忍下来。
几人在后斗等过了饭点又走出一会儿,大老远看到几个简陋的砖瓦房,拖拉机终于有要歇气的迹象。
眼前的砖瓦房带着与大山一脉相承的贫穷与破旧。它们大概与这拖拉机的年代一样久远,早都在历史长河中逐渐淡出现代人的视野。
或许是拖拉机的噪声太大,最外层那间房子铁质的大门打开,走出来个披着外套的女人。
女人几下拍掉开门时粘在手上的稀松铁锈,又将手插在衣兜里。
山间气温低,又才下过雨,这边的温度实在凉的厉害,女人站在门前注视几人来到跟前,一直等拖拉机停稳了车。
贺祝椿从后斗利索翻下来,又生怕陆游摔着,紧着去扶他。陆游没等他接,自己直接向下跳下来,落地一瞬间只觉脚从底到面都被震透了。
这一下疼得很。
陆游心中不禁暗想:
男人过了二十五岁大概就要开始骨质疏松。
女人见了他们,连忙到跟前伸出手:“想必您就是陆游陆大师吧,我听小赵一直提起您,说您能力超凡,很轻易就解决了我那边房子的问题!”
陆游与他回握:“你好。”
“你好你好。”女人自我介绍道:“我姓黎,黎明的黎,叫圆满,您跟着组里老人一起叫我小满就行。”
陆游就道:“黎女士。”
肩上的黄快跑顺着爬到陆游头顶,认真看了看她。
黎圆满笑着道:“先进屋吧,外面真有点凉,我知道您两位要来,昨晚连夜收拾出一间屋子,只是我们这边住宿条件实在不好,只能委屈您两位挤在一间。”
黎圆满长得很漂亮,脸盘不大,五官个个小巧精致,尤其一双眼睛乌黑有神,瞳仁又长得大,乍一看像带了美瞳。这样一双眼睛,看谁一眼似乎能将人魂魄都吸进去,有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陆游倒不很在意这些,四处打量着周遭环境,只是说:“听说这边死了人,尸体还在吗,方不方便带我去看一眼。”
第49章 尸干
人死得不久,某种程度上来说陆游他俩人也算赶上好时候了,幸好尸体还没埋。
黎圆满道:“他们山里人有规矩,死后要在家里停尸七日,据说这七日是留给逝者最后看一眼阳间家人的时间,等看过道别后,家属就要把尸体从家里抬走,放到一个山洞里。”
陆游问:“山洞?”
“小赵没有跟你们说吗?”黎圆满微微皱着眉,似乎极其同情什么似的,道:“这边当地人有信仰,似乎已经有不短的历史,每隔段时间都要举行祭祀仪式供奉山神。”
陆游问:“有关于山神更详细的资料吗?”
“没有。”
黎圆满摇摇头:“山神的事还是我们花了大价钱从一位山民那买来的信息,这边的人似乎对我们这些外来客都很谨慎,对当地习俗的事尤其不愿多说,哪怕钱给出不少,他也只跟我们说到这,再多的不能问,一问就一直讲什么山神怪罪之类的话,很奇怪。”
陆游点点头:“那死掉山民的尸体你们见过了吗?”
问题至此,黎圆满似乎有些紧张,生怕被谁听见似的,向陆游方向靠近了些,小声道:“他们当地人不让我们靠近尸体,可我个子小,偷偷钻到他们人群远远看了一眼,那尸体实在是……长得有些惊悚。”
陆游来了兴趣:“怎么说。”
黎圆满似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打了个冷颤,欲再凑近些与陆游耳语,脸前却突然出现截胳膊,杵着她额头将她推远一些。
黎圆满“哎呀”一声,捂着脑门转身看向始作俑者。
贺祝椿回望向她,双手抱胸笑着道:“小姐,跟我们大仙偷摸说什么呢,别这么偏心啊,带带我呗,我也想听。”
黎圆满道:“刚刚那个距离你也能听到的。”
“不好意思哈。”贺祝椿点点耳朵尖,笑答:“耳背,这声音稍微远点就容易听不清楚,硬件有问题,实在没办法的事。”
陆游慢悠悠偏头看他一眼。
贺祝椿就转身对他眨眨眼。
黎圆满:“……”
黎圆满扯出个笑:“那我们就进屋细聊吧。”
贺祝椿回:“好啊。”
黎圆满他们一行人所在的两间房子都是很标准的农村自建房房型,外面标配一个大铁门,进了铁门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一侧是旱厕,另一侧建着两间小屋,剩余一边就是主厅,主厅四个角各建一间小屋子,是用作卧室住的。
虽然只有两栋房子,但胜在能住的屋子比较多,所以大家各自分一分也勉强够用。
而黎圆满给他们收拾出的那间,就在院子一侧靠近大门方向的那个小屋子里。
陆游与贺祝椿不方便进女孩卧室,所以三人干脆进了提前给他们收拾好那间屋子。
等屁股终于坐稳凳子,三人围坐在简陋的折叠木桌前。黎圆满俯身,小声对两人道:“我见时村里人正把死掉老头的尸体往外搬,那尸体七窍流血,眼下乌青,肌肉苍白僵硬,太吓人了。”
贺祝椿问:“除了七窍流血,别的跟正常死人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黎圆满瞪大眼,乌黑的眼珠子看向贺祝椿,她语气一低,将整间屋子都带上股隐秘的惊悚感:“我见的那个尸体,都不成人形了。”
陆游左右听不明白她要表达的意思,蹙着眉,问:“详细些说。”
黎圆满就道:“你们见过人干吗?”
陆游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你是想表达,死者尸体的血肉已经被吸干的意思吗?”
“对对对!”黎圆满猛猛点头:“真的就是那种血肉被吃空的感觉,我都觉得他皮下面就连着骨头,一点内脏都不剩,腹部和胸腔都是凹下去的!”
贺祝椿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有些犯恶心:“怎么会死得这么恐怖?”
黎圆满说:“按照当地村民的说法,都是因为我们不知死活触怒了山神,所以山神才降下神罚,意味惩罚当地人没有守护好这片土地。”
“按照这个说法,当地人现在应该很讨厌你们吧,为什么还会继续留你们住在这边。”陆游耸拉下眼皮半遮挡着视线,没什么语气问:
“这房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不是你们搭的吧,是找村民租的还是买的,如果他们真这么讨厌你们,为什么还将房子给你们住。”
“是买的。”黎圆满拿出手机打开系统相册翻了几页,划出张合同的照片来:“我早听说有些山头的人不讲信用,所以在买他们房子时特地跟这边山民签了合同,如果他们在我们付钱后无缘故驱赶我们,就要付很大一笔违约金,他们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就只能放任我们留在这。”
陆游又问:“这是谁的房子。”
“不太清楚。”黎圆满说:“只知道是空房,而且他们这边有不少这种空房子,我之前溜达时有看到过,村外围和村里面都有空房,只不过稍微靠里一点的房子他们并不肯卖给我们,只有这两间,大概是位置太靠外,我们给出的价又高,他们才勉强松的口。”
“不过……”黎圆满放低声音,又道:“我组里的工作人员有人听他们闲话时讲过,这些空房子其实都是无子嗣的原住民死后留下的,因为没有后辈继承,村里人就默认这些房子家具什么的直接充公,后面会重新分给一些生育多的家庭住。”
贺祝椿耐心听她说完,直起身,只说了句:“真奇怪。”
陆游与黎圆满同时望向他,黎圆满不解问:“哪奇怪?”
贺祝椿看了眼陆游,道:“绝后的山民死后所有资产充公,而这些充公的财产会率先分给孕育孩子多的家庭,那就说明在这个地域,这群人肯定是持鼓励生育态度的,甚至为了鼓励山民多生,不惜真金白银给出真正的奖励策略,这不就是生孩子送钱送房子吗可如果真是这样的氛围下,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绝后呢?”
黎圆满道:“有可能是短视频刷多了,这边人也开始流行不婚不育了?”
“不可能。”贺祝椿想也没想,摇头否定她的话。
黎圆满问:“怎么不可能?”
“因为对于大山聚集居住的山民,他们的思想一定是会高度统一的。这种穷山僻壤教育发展程度一定不会很高。而这种文化水平低的地方,思想稍微成熟一些的就会立即被打成异类。哪怕出现了像你说的这种情况,有人因为外界媒体影响产生不婚不育的想法并真正付诸实践,那也只会有个别几个,这种人注定不可能占大多数。”
贺祝椿单手放置在桌面,细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桌,另一只手搭在陆游的椅子背上,手心有意无意搭在他肩膀上,继续道:
“刚才你说,你在这边看到许多空置的房屋,房屋空置数量与不婚不育群体可能出现数量差异太大,这样的差异就注定不可能是你假设的这类可能。”
黎圆满努力转着脑子跟上他的思路,问:“那怎样才会出现这种结果呢?”
不等贺祝椿再开口,陆游率先出声回答了这个问题:“那就只有一种情况在这个地方,死亡数量要远远大于新生。”
拿国家举例,如果一个国家推出实际且客观的奖励去大力鼓励生育,可这个国家的人口总数依旧在不断减少。那在排除掉居民拒绝生育的前提情况下,就只剩一种可能。
死亡率远大于新生儿出生率。
黎圆满终于明白其中关窍,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陆游,下意识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陆游答道:“一种情况,是这个地方老龄化过于严重,文明已经开始出现颓败趋势,或者直白些,这地方要完了;而另一种情况,是这个地区的新生儿存活率过低。”
陆游话落于此,却突然转头看了眼外面天色,换了个话题:“我们晚上吃什么?”
黎圆满走到一半的思路被他打断,先“啊”了声,回答道:“看看管饭的阿姨晚上做什么吧,陆大师有什么忌口吗?或者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告诉我,我去转告阿姨。”
陆游道:“我不挑。”
贺祝椿插嘴说:“他就是明着不挑,你们阿姨要是做饭难吃他就会暗地里把自己饿死。”
陆游不解歪头:“……?”
黎圆满连着点头:“明白明白,那我让阿姨晚上做丰盛点。”
贺祝椿:“你现在去吧。”
黎圆满有些茫然看着他:“我们不是还要聊……”
贺祝椿说:“舟车劳顿,让我们陆大师睡一会儿,小心别一个不注意给他困死了。”
确实没什么精神想去睡觉的陆游:“……”
贺祝椿这人说话有艺术,还笑着补充了句:“陆大师不太好养,理解理解。”
黎圆满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嘴上说着:“理解,理解。”
心里其实并不理解。
她甚至觉得这两人之间氛围有些怪。
黎圆满自觉起身离开,出去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贺祝椿转身走到床边摸了遍被褥,应该是才下过雨的原因,被子显得有些潮,但幸好不耽误休息,他铺好了被窝卷,转身对着陆游招手:“过来睡吧。”
陆游就真的脱了外套走过去往被子里钻。
贺祝椿跟着躺到另一个被卷里。
得救于一向比较好的睡眠质量,陆游刚躺下,脑袋一晕,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半梦半醒间,突然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戳自己的脸。
眼前勉强拉出条缝,就见贺祝椿凑近他,一张俊脸上表情有些奇怪,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陆游:“陆游,你真的是同性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