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贺祝椿站得位置离她较远,跨一大步就要去扶,却依旧没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看到她摔下去,这一摔还没完,她仍要磨蹭着往其他角落躲。
陆游站起身,冷声道:“赵盼!”
“啊!”
赵盼捂着脑袋装疯卖傻。
陆游道:“那帮外乡人里,有一个叫赵晓晨的男人,今年二十八岁。”
“……”声音戛然而止,赵盼从纷乱的发丝中抬头,通红着眼睛定定凝视向他。
陆游微微低头,语气漠然道:“昨晚代替你死的,是他。”
赵盼闻言犹如被猛一锤子砸到头顶,她瞬间全身失去力气般,重重跌在地板上。
“你其实记得这个名字对吧。”
“想跟我们再讲讲你的故事吗,赵盼。”陆游道:“如果你想说的话,我们就听,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强迫你。”
赵盼一时没说话,她怔怔眨了眨眼,随后撑着手就要站起来。
贺祝椿几步上前想帮忙扶一把,却被她轻轻挥开,她就这样带着一脸冷漠的表情,靠自己的力量直起身体,随后走到镜子旁,开始拿手梳理自己的头发。
贺祝椿不解望着她:“你没事吧?”
赵盼不答,转而问:“我是不是像个疯子。”
陆游又坐回板凳上:“没有。”
“其实就是个疯子吧。”赵盼摊开手心,露出上面的一缕白头发,她又问:“很可悲吧,一辈子遭人嫌弃,像个皮球一样,被从自己家踢到别人家,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我唯一错的地方,就是投了个女胎,没带着胯下那二两肉出生。”
“多这二两肉有什么用?又不是卖猪肉为了多占称。”贺祝椿道:“赵盼,你没错,错的是那群性别歧视的人,错的是这个病态的社会。”
“我怎么会没有错?”赵盼望向他,神色疑惑:“如果我没有错的话,为什么会经历这么多痛苦!”
“是这个社会的观念有问题,而不是你。”贺祝椿紧皱着眉,觉得心里格外不好受:“畸形社会诞生畸形观念,让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于是受害者愈多,你不能因为遭受迫害,就认为自己有错。”
“可是,可是……”赵盼看着镜子中的人,神情迷茫:“如果我没有错,怎么会男人恨我,女人也恨我,如果我没有错,为什么女人也会恨我?”
“我从小是在村里长大的,那时村里重男轻女,我不懂,跟朋友打赌,赌注是谁输了以后生不出儿子,等后面走出来接受了教育,才知道那种思想其实就是性别歧视。”贺祝椿静静站在那:
“我后悔于自己童年会说出这种话,我始终认为我那时的行为是对所有女性同胞的侮辱。”
赵盼转头,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贺祝椿接着道:“后来上大学,辩论社有个辩题,题目是人性本恶还是本善。我听了辩友很多观点,可脑中挥之不去的,还是我童年时口不经脑的浑话。”
赵盼说:“那不怪你……”
“那该怪谁?”贺祝椿问。
赵盼讷讷道:“是啊,那该怪谁。”
答案其实她心中已然明了了。
陆游视线落在地面上晕开的一摊水渍,从始至终没说话,任由赵盼兀自思考良久,随后转头面向他,道:“我愿意跟你讲一讲我的故事。”
她主动跳过了这个话题。
陆游一点头:“好。”
“其实你们已经对我的故事已经知道的差不多。我从出生就因为是个女孩遭父母嫌弃,但因为家里就一个孩子,他们怕以后我不给养老,没有很苛待我,所以过得倒也不算很差。直到二十岁那年,我妈终于怀了二胎。”
贺祝椿问:“二十岁?”
“嗯。当时她已经算高龄产妇,去做B超时查出是个男孩,死活要生。”赵盼望向镜子,拿手静静给自己梳理头发:
“后来老二出生,真的是个男孩,我爸妈给他取名叫赵晓晨。同年,他们给我拉了门亲事,聘礼在那个年代不算低。可后面我才明白,我出生那几年,计划生育抓得严,爸妈为了二胎拼个男孩偷偷给我结了一门亲,定的就是王显宗他们家。”
“这边偏,又穷,计划生育管不到这里来,我爸妈当时想老二一出生就把我送到这边,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为此还跟他们王家签了合同,可没想到这一拖就拖了二十年,等二胎下来,我又正好赶上结婚年纪,于是直接把我送来这边结婚。”
贺祝椿面上神情有些冷:“为了拼个男孩还真是煞费苦心。”
赵盼继续道:“直到我这边儿子出生,王显宗大发慈悲让我起名,我就想到了赵晓晨,他们的儿子叫晨,我也要让我儿子叫晨,可笑地要在这上面出一口气。”
“可我实在没想过我跟他还有再见面的一天,更没想过他会因为我去死。可为什么会是他死呢?”
“因为黎圆满呗。”贺祝椿绕过一个泥坑站在块土垅上,居高临下看陆游:“这个黎圆满心机深沉,都算计到这来了。”
陆游却道:“黎圆满不一定知道赵晓晨跟赵盼有这层关系。”
贺祝椿:“嗯?”
“因为从伦理上讲,赵晓晨是她亲舅舅。”
贺祝椿:!!!
他惊诧道:“我倒是忘了还有这层关系在。”
陆游淡淡“嗯”一声:“如果黎圆满早都知道这事,估计不可能选择跟赵晓晨结婚,这已经算是乱伦,但如果从复仇角度解释的话,倒还能说得过去。”
贺祝椿道:“你详细说。”
“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就要深究黎圆满到底为什么跟赵晓晨结婚。我更偏向她早都知道山神关于死者留尸就要死家属这一条规则,所以早先是想利用这层规则搞死赵晓晨。”
“我有问题。”贺祝椿一举手:
“那黎圆满要杀赵晓晨的动机是什么呢?就因为赵晓晨对她PUA?那还不如早先分手,至于把自己赔进去再借结婚这一茬弄死他?而且赵晓晨有句话说的没错,黎圆满这个人,最起码按照目前表现来看,确实脾气很好。”
陆游垂下眼皮思索良久,道:“其实还有一个疑点需要我们解开。”
贺祝椿问:“什么疑点?”
陆游道:“从赵盼家出来的那天晚上,黎圆满到底为什么去的祠堂。”
话落于此,抬头,正见不远处村头安静坐落的两间砖瓦房,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长而精致的棕色风衣,此刻似乎是看到了陆游与贺祝椿,对着他们遥遥摆手。
“走吧。”陆游道:“先去那边看看怎么回事。”
拐进大门进了院子,一打眼首先看见的是一大片渗人的血迹。
或许是人死的有段时间了,那血液逐渐氧化变黑,变得粘稠起来。
贺祝椿视线受阻时还怀疑这血的来处,等拐进院子视线开明,他眼睛兀然睁大,下意识回头一双手盖在陆游脸上。
陆游当即去扒他的手,语气尤为不解:“贺祝椿?”
贺祝椿也转过头面向他,吞了吞口水:“陆师傅,你听我说,现在情况可能有些血腥恐怖,你先做好心里准备再往那边看。”
陆游有些不解:“不就是死了个人吗?”
“是死了个人!”贺祝椿道:“但可能死的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陆游:“啊?”
贺祝椿:“嗯!”
“好吧。”陆游无奈道:“我已经做好准备,可以放手了。”
贺祝椿于是缓慢将手贴着边拿下来,陆游眼见着视线的遮蔽物消失,他眨眨眼皮适应了下光亮,歪头看过去。
准备好像做少了。
就见这处不算宽敞的院子中央,原本倒吊的尸体此刻已经被其他工作人员摘下来平放在地上,而地上那句尸体的旁边,是他自己一颗圆滚滚、死不瞑目的头。
第65章 童年
院子里大灯开着,工作人员一半都呆在院子里,有胆子小的不敢留,报团躲到另一间房子去了。
贺祝椿看这场面看得心梗,转头果然又见陆游面色如常,两相一比较更加心梗,他低声道:“陆大仙,你怎么见着什么也不怕啊?胆子这么大。”
陆游视线自院中尸体移到他脸上,道:“各种死状的鬼怪见得多,慢慢就都不怕了。”
贺祝椿对他竖起大拇指:“有阅历。”
黎圆满战战兢兢躲在两人身后:“师傅们,你们看这情况该怎么办,是邪物杀的吗?”
“这模样死得倒是出奇。”贺祝椿对黎圆满道:“你这助理死的模样跟早先那个被弄死的村民怎么不一样?”
那村民,说的就是王显宗。
黎圆满一怔:“确实不一样,那村民死时身体简直都要被吸成人干,赵晓晨却还挺圆润的。”
“你用词一直这么生动吗?”贺祝椿脸上表情无语片刻,又道:“你觉得你家赵特助是什么弄死的,怎么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我不知道。”黎圆满摇头:“我夜里睡得深,睁眼出门就看到他的尸体倒挂在那……不过有工作人员猜测可能是山里有熊进院子杀的人。”
贺祝椿问:“这山里还有熊?”
黎圆满语气无辜:“我不知道啊。”
贺祝椿双手掐腰:“真奇了怪了。”
这边贺祝椿与黎圆满扯着皮,陆游却几步到了尸体跟前仔细研究起来。
低头,正与一双灰蒙蒙已然失焦的瞳孔对上,陆游蹲下身打量片刻,又去看他露着个大血洞的空腔子。
脖子位置的皮肉呈撕裂状,骨头也被折断,像是让什么东西硬生生将头扯下来丢在边上。
陆游又往旁边移动,随便捡了个小木棍挑开赵晓晨上衣。
被血浸透的上衣布料沉甸甸的,布料下面是被撕开了掏空内脏的肚子,心肝脾肺什么的通通不见,但肠子那东西没要,特意扯出来盘成一卷丢在赵晓晨身上,又拿衣服盖严实。
陆游又将上衣挑起来盖回去。
贺祝椿见了,伸长脖子问:“有信息吗?”
陆游摇头:“死得很惨,像是发泄性虐杀,但内脏被吃了,应该是邪物干的。”
贺祝椿快步凑过去蹲下:“之前山神杀人没听过有这么干的,要么就弄死了等正常流程给它送尸体,要么直接堂食,这怎么还有吃一半剩一半的?”
他说着,捡了陆游刚丢的那根棍子,挑起来也往里看:“怎么还留截肠子,挑食啊?”
“也可能不是山神杀的人。”陆游站起身掸掸衣角:“或许是其他东西杀的。”
贺祝椿跟着站起来跺了跺脚:“什么东西?”
陆游撑起眼皮,突然道:“落叶归根。”
贺祝椿一愣。
陆游没多说,顺手拿出手机搜索起之前那栋楼所在城市的社会新闻,随意划拉几下,而后屏幕偏斜着给贺祝椿看。
贺祝椿打眼看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