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陆游从小很少生病,虽然一直不怎么健康,但烧到晕厥这种程度的病症却少见得很。当清水入口那一刻,他第一次发现烧到一定水平后口干得厉害,这时水味道竟然是甜的。
第一口水入喉后,陆游几乎控制不住对水的渴求,双手挣扎出被子捧着杯底上托。
贺祝椿将他两手并拢压在掌心,细声道:“别着急,小心呛着。”
一杯水见底,陆游咳了两声,挣扎着要起来:“几点了?”
“三点半。”贺祝椿接住他因为无力下跌的身体,道:“等一会儿四点你如果还不退烧,我就要带你去打针。”
陆游点点头,轻阖着眼没说话。
贺祝椿搂着他,心里滋味却五味杂陈。
之前陆游健康时仍不觉得,如今他突然病倒,贺祝椿搂着人,却怎么都觉得他瘦得可怕。
瘦削的肩膀,纤瘦的身条,只有大腿屁股处有些肉,其他地方突兀摸上去时甚至有些硌手。
陆游平时虽然也常没什么精神,但那时脸上神情是慵懒的、迷醉的,甚至因为懒得做出表情而显得有些冷淡。
可今天的陆游却截然不同。一场大病好像就足够耗尽他本就无几的精气神,人无力地靠在某处,眉轻蹙着,瘦削的身体因为病痛折磨而轻微打着颤。
往日里唯一带些颜色的唇瓣也像蒙了层纱,颜色黯淡下来,带着让人心疼的疲态。
待他什么时候一脸倦容看过来时,那双琥珀色桃花眸甚至是半睁着的,眼皮下垂,纤长的睫毛小扇子一样轻轻抖动,阴影下落,静坐时是宛如美人垂泪般的一张古图,带着岁月沉淀后仍旧令人心悸的美感。
贺祝椿想着想着,突然明白了那些在图画书文上盖章的文物损毁者心理。
如果陆游是一张画,他估计也会忍不住在上面打下自己的印章吧。
陆游轻轻咳嗽两声,只觉得脑仁都被震得发疼。他淡声问道:“在想什么。”
贺祝椿下意识答出心里话:“在想你”
迎着陆游不甚理解的眼神,他蓦地回神,镇定接住下半句:“的病该怎么办,吃药好像有点作用,但治不了病根。”
陆游犹豫几秒:“去输液呢?”
“病人现在情况不建议输液。”大夫扶了扶眼镜:“我给你们开点药,实在不放心可以打一针。”
贺祝椿将陆游身上的羽绒服裹紧了些,问:“打针是不是会好的更快一点。”
大夫一点头:“会的。”
陆游瞳孔急剧收缩,不等他拒绝,贺祝椿独断专权道:“那就打一针!”
陆游:“……”
啪
滋
啪
护士利落弹开手中的安瓿瓶,拿针管吸取药液后与其他药混在一起,她边忙活边对贺祝椿道:“你把他裤子脱下来一部分,一会儿在上半屁股扎针啊。家属提前准备好可以提高效率。”
“哦对。”护士手下又利落掰开个安瓿瓶,回头,阴森森笑了下:“家属记得及时安抚好病人情绪,毕竟很多病人都蛮怕肌内注射的。”
肌内注射,说白了就是屁股针。
陆游只觉得自己耳鼻喉中充盈着满满的消毒水味道,他轻拽了拽贺祝椿衣角,小声道:“我觉得没必要打针,要不咱俩回去吃一吃药,要是晚上还发烧再打针可以吗?”
“打针能好快一点呀陆师傅,何必多受这一会儿罪。”贺祝椿利落将他裤子扒开一部分,露出上四分之一的臀部。
这地方可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皮肤格外白嫩,贺祝椿在上面安抚性轻拍了拍:
“听话噢,等病好了带你去吃大肉串。”
护士走过来,一手攥着针筒,另一只手攥着酒精消毒棉签,问:“准备好了吗?”
贺祝椿:“准备好了。”
陆游趴在床上,将头深深埋进臂弯,自我逃避般不说话。
护士道:“那我开始咯。”
冰凉的酒精棉碰到身体,陆游几乎是下意识狠狠一颤,仿佛被吓了一跳般身体瑟缩着要躲起来。
贺祝椿无奈将他重新伸展开。
酒精棉签离开皮肤,下一刻,尖锐而深度的痛自刚被消毒过那块位置传来。
接下来就是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贺祝椿感受着手下紧绷的身体,没忍住笑了笑,道:“放松,越紧绷越疼。”
陆游已经完全忘记怎么放松,他一言不发,装死地横在那。
一直到针尖离开,新的棉签被重新按压住针眼,护士小姐交代几句注意事项,道:
“一会儿不流血就可以走了。”
贺祝椿按着棉签一一记下。
等护士彻底离开,贺祝椿终于哭笑不得去拍陆游肩膀:“陆大仙?陆游?你还好吗?”
陆游鹌鹑似的趴在那,仍不说话。
贺祝椿觉得此刻陆游可爱可怜极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陆大法师,居然怕打屁股针?
他半哄半劝着说:“你一会儿有什么想吃的,我带你去买,算是我们今天这么勇敢打针的奖励!”
陆游终于微微抬头。
盯着那片毛绒绒的后脑勺,只听陆游语气闷闷说:“哪勇敢了?”
贺祝椿回答:“你打针时乖乖的都不乱动,也没有因为害怕跑掉,多勇敢啊!”
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是夸是贬。
陆游又深深将头埋进臂弯。
一个好消息,陆游在稍晚些确实退了烧。
一个坏消息,陆大师生气了。
看着坐在窗台旁边一言不发望向窗外的陆游,贺祝椿兀自笑了半天,等笑够了,终于问:“是因为我知道你害怕打针吗?”
陆游不答。
贺祝椿继续问:“还是觉得自己害怕打针这件事很丢脸,被我知道觉得羞愧难当?”
陆游依旧不答,但可见咬肌肌肉紧绷了些。
已经气到开始咬后槽牙了。
贺祝椿憋住笑,问:“那陆游大法师怎样才可以原谅我呢?”
陆游头也不回,冷漠道:“你今晚回学校去住。”
完了,这是真的生气了。
已经要把他扫地出门了。
“生气?我师父?”
秦书蘅在黄快跑审视的视线中挑着他的烧鸡准备热一只吃一吃,闻言还回头劝贺祝椿:“不能吧,我师父从来不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贺祝椿欲哭无泪:“不一定吧。”
“那你去给他买瓶黄桃罐头赔罪吧。”
“有用吗?”
“有用啊。”秦书蘅乐呵呵道:“黄桃罐头神会保佑你得到我师父原谅的。”
等贺祝椿将黄桃罐头买回来时陆游正在一楼桌前待客。
靳金坐在桌子对面,与陆游详细商量后期公益宣传的事。
贺祝椿走到陆游身后,生怕猪拱自家白菜似的面无表情看他一眼,而后手下使力拧开罐头盖,将整瓶罐头向后递。
秦书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这块,默契接过去,拿个带勺小碗盛出一碗放在陆游身前桌上,直起腰后还贴心解释:“师父,先喝汤再吃桃。”
陆游点点头,浅喝了口汤。
不料此时贺祝椿见缝插针问:“甜吗?”
陆游莫名其妙看看他,回了句:“甜。”
贺祝椿笑说:“我晚上接着住这呗?”
陆游还没说话,靳金先神情怪异看他一眼,问:“店里还有客房吗?我以为你们这个面积做不起客房来。”
“没客房。”贺祝椿昂首,貌似不甚在意道:“我跟陆师傅一个屋子住。”
随后,他强调似的加了句:“一个屋子,一个床。”
靳金脸上表情当即要裂开似的,他小心问:“您二位的关系……”
秦书蘅立刻抢答:“朋友!他们两个是朋友。”
“朋友啊。”靳金神情当即平和许多:“朋友的话挤一挤倒也没什么事。”
贺祝椿却道:“只是现在做朋友而已。”
“什么意思?”
贺祝椿脸上神情轻松许多:“字面意思。”
靳金不明所以地望向陆游取证:“你们?”
陆游将碗推远了些:“先聊公益片的事吧。”
“公益片好啊,公益片得聊。”贺祝椿又凑过来:“这次公益片一切制作、推流的费用我赞助了,给我们陆大仙弄体面点。”
靳金皱眉:“你投不投资我们都会弄得很体面。”
“体面的资金在哪?”贺祝椿挑眉:
“我不了解阴处局,我还不了解你们这类机关什么德行?弄点年货都恨不得一块方便面磨成末往下发,上回中秋福利给发了几条毛巾啊?米面粮油够不够吃。”
中秋真收到这些东西做礼品的靳金:“……”
贺祝椿指尖轻敲着陆游椅子靠背,乐了:“你们阴处局单位给拨了多少资金,讲出来让我笑话笑话。”
靳金哑炮了。他几度张嘴发不出声,过了会儿终于闷闷道:“你想得到什么?一起参与制作还是填上你的名字。想要名气还是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