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两个月还收到老师信呢,也没听说啊!
众所周知,人在吃饱的时候脑子就转不太动,不仅吃饱还在拿汽水溜缝儿的祝余此时脑袋就锈住了,嘴巴快过大脑:“宋扶疏说的啊。”
蔡保全:“???”
“宋扶疏?你和他很熟吗?”蔡保全大为震惊,他也跟了雁东归三年,但见这个老师弟弟加起来没到三次,话也没说过几回。
他狐疑地看着祝余。
祝余动作一僵。
坏了,不好!
她和宋扶疏保持通信这事儿谁也没告诉(虽然只是两月一封,而且因为信件的时效性,基本都是没收到回信就寄出新的信了,主打一个驴头不对马嘴),祝余啃着玻璃瓶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圈,最后敷衍地挥了挥手。
“我通过他了解首都局势呢,你看看你,你来了四川就不了解了吧,这是会落伍的!”
祝余说得振振有词,丝毫不心虚。
蔡保全还是觉得怪怪的,但祝余可不是会被他牵着走的,转头就问起他了。
“你在单位怎么样?升职了吗?当领导了吗?啥时候能让老师以你为荣啊?”
三连问使蔡保全眼神游移、无言以对。
他指着前面加快了脚步,“快回农科院了,我们走快点吧,”然后就把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祝余得意:就知道没有人能应对三连问!
她也拉着郑珍加快了脚步,“你回招待所赶紧休息,明早还要早起上课呢。”
……
为什么是让郑珍早点休息?
因为虽然祝余比郑珍睡得晚两小时她在备课但早上起来,顶着两个熊猫黑眼圈的郑珍反倒像是晚睡的那个。
祝余吃惊地看她一眼,“你熬夜了?”
“我睡不着,”郑珍有气无力地说,她把沉甸甸的包挎在肩膀上,拍了拍自己的脸,希望等会儿上课的时候千万别给组长丢人。
“我们去农科院吃饭,”祝余说。
顿顿吃国营饭店当然是吃不起的,当地安排,两人就近在农科院食堂吃,开课也在这里。
蔡保全来的时间和两人差不多,他端起粥碗往嘴里倒,说:“等会儿我带你们俩去教室。你想好怎么教课了吗?”
“嗨嗨嗨,老本行!”
祝余自信地抬了抬下巴,别看她没有教师资格证(现在也没有这玩意),但她的授课经验可是相当丰富的,拉萨农业局还给她发过先进教师的光荣奖状呢!
蔡保全无语但相信地点了点头。
“等会儿去的都是甘孜阿坝的老资历技术员,还有公社的干事,我们农科院也有好几个申请去听的,你好好讲吧。”
祝余不满:“信任呢?我可是很会讲课的!”
蔡保全彻底无话可说,吃完饭刷了饭盒,回头祝余和郑珍也吃完了,便一起去教室。
教室在果树研究所内部,临时腾出来的。
祝余一进去,就看到几个皮肤黝黑、纹路沟壑的老技术员,一看就是在田里种过很多年地的,她跟着握手,“你们好,我是祝余。”
蔡保全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没听过祝余讲课,但她写论文和作业却是见过的,特点就是知识点多到让人头昏脑胀,力图在十个字里塞下十二个字的干货。
所以他揣了一个新笔记本来,在桌上摊开,又拿出一瓶新的鸵鸟牌墨水,用钢笔吸满。
这咋也能用一天了吧?
但八点钟一到,教室坐满,只花了十分钟,蔡保全就知道他的想法大错特错。
他的手都要抄起飞了!
上面的祝余大讲特讲,丝毫没有当老师的紧张,只有自家孩子得到他省认可的激昂。
她光一个育苗和定植就能讲出八百个知识点,掰碎了揉开了,没留下一点模糊或者省略的余地。好处是讲得特别细,坏处是低头擤个鼻子,再抬头就错过了两个小要点。
有种脑子在后面飞的漂浮感。很自由。
“那个,祝同志”蔡保全举手。
是的,他被派过来除了一起听课,还起到了一个“班长”的作用,他麻木地说:“能不能讲慢点。”他这经历过大学的手速都要跟不上了,几个年纪大的都开始咬笔头呢。
祝余看了眼,顿时明白自己兴奋过度了。
好吧好吧,可能是太久没见到这么多新人了,一时间就有点兴奋过头……
她咳了咳,“好的好的,我放慢语速。”
祝余拧开水杯喝了口,你以为是胖大海或者凉白开吗?并不,是她灌进去的橘子汽水。
拧上盖子,她这回放慢速度了。
只要祝余肯从头从细节开始讲,她就会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因为班级成员水平良莠不齐,她索性统一当成小学生,讲得很来劲。
两小时过去,她红光满面,除了多喝几口水毫无反应,底下的学生眼睛都发直了。
脑袋胀胀的……是知识进来了吗?
祝余意气风发,“大家有没有什么问题?关于育苗方面的,现在可以提问。”
关于实践种植她讲得够细了。
有疑问的其实是农科院的技术员,他们更好奇祝余到底是怎么培育出来新品种的,他们论年计算的研究进度,在祝余那儿感觉怎么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休息二十分钟,祝余再次开讲。
这次就讲到午饭之前了,肯定是讲话消耗了太多体力,祝余早早就饿了,一到十一点半,立即扔下粉笔,“同学们下午两点再见!”
蔡保全还没来得及叫,她人已经没影了。
……
祝余吃饭的时候不爱谈公事。
她埋头苦吃,头也不抬,于是姗姗来迟的大家也不好意思打扰。郑珍在进行了一上午艰辛的知识摄入后,这会儿有气无力,和自己刚认识的学习搭子同桌吃饭甘孜的一个女技术员。
祝余吃完就站起来。
不等有人拦截,她一溜烟跑向食堂门口,这次倒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去邮局寄信。
她昨晚写了好几封信,家里一封,宋扶疏一封,高青一封。
高青还有个包裹,她上回在信里抱怨有些书找不到,正好有一本化学相关的老书祝余有,她正好给她寄过去。再加上一小罐芝麻,希望她补一补,别在在繁忙的学业里给自己学秃了。
寄信之前,祝余去附近的商店。
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卖的东西大不一样,祝余在供销社转了一圈,先拿一分钱尝了点米花糖,酥脆香甜,有股米香,她这才买了一斤。
再买一斤花生糖、半斤姜糖。
祝余不爱吃姜,但余姥爷还好,觉得吃姜对身体好,这个给他。嗯,宋扶疏是个没有味觉的人,也给他分点,他肯定也不觉得难吃。
祝余糖票不够,就溜达了几个供销社。
她手里的物资不少,葡萄干、桃罐头、草莓罐头最多,都是她自己熬的,她直接问售货员要不要,能不能换点糖票或者粮票。
售货员甚至抢着要。
祝余的葡萄干个头不大,但又甜又干净,用油纸包着,一点灰土沙子都没有,这个品质能算一等,一斤能卖七毛钱呢。
至于水果罐头,那更是一瓶快一块的。
祝余很顺利地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还换到两斤肉票,她又去另几家店晃了一圈,多弄几斤,最后去了副食品商店。
“你们这里卖得最好又耐放的是什么啊?”祝余趴在柜台前问:“我要邮寄到北方。”
售货员不假思索,讲一口川话,“板鸭和腊肉啊,这个卖得可好了,而且能放很久。”
祝余看了看,油亮漂亮,看着很有食欲。
“那我要两只板鸭,三条腊肉,”祝余把刚刚到手的肉票全递了过去,还有些不够,售货员眼尖,看到她手里的票证里有香烟的字样,“诶,你这个香烟票能换给我吗?”
祝余低头看了看,“这是拉萨的烟票,你们这儿买不了吧。”
售货员顿时可惜:“我小叔子最近要结婚,正缺烟酒票呢,你要是有的话,我能给你换点肉票。”
祝余眼前一亮:“现成的烟你要不要?”
售货员眼睛比她还亮,“要要要!几等的?”
“都是乙等的,”祝余说着,从包里、实际上是加速器里拿出一条烟,放在柜台面上。
这本来是打算寄给她爸的。
现在嘛,嗯,还是拿烟换腊肉吧。
售货员“呀”了一声,“还是大前门呢!”
她立即把几包烟拿到手里,“剩下那些肉票算我的,哎同志,你还有别的好东西吗?”
她看着祝余就像是财大气粗的。
这么高,又白净红润,一看营养就好。
祝余看她的眼神跟看到知音似的。
虽然店里没人,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我这儿有葡萄干、沙棘果干、草莓罐头,葡萄罐头,你有什么想要的不?”
“葡萄?是前两个月市里卖的吗?”售货员说:“听说是拉萨运过来的,量特别少,我家邻居抢到了,说特别甜。”
祝余咳了咳,“和那个是一个品种,但你说的那个是工厂产的,我这个是自己做的。”
在售货员拒绝前,她赶紧说:“比工厂那个还实诚,葡萄可多了!我给你拿个看看?”
售货员还是答应了。
祝余又开始在包里掏,拿出一罐葡萄罐头,补充说:“这个加了很多糖,不会坏,虽说上面没有包装纸吧……嗯,你可以上桌前倒出来嘛!”
她有种自己在搞小作坊推销的感觉。
售货员拿起来看了看,罐头装到九分满,里面沉沉浮浮的全是翠绿的葡萄,剥了皮,看起来特别香甜。她咽了咽口水:“那你这个得便宜点吧?”
祝余问:“你还有肉票吗?”
售货员两手一摊:“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