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狐疑地打量他的身板:“你这么高。”
都不用跳起来,伸手都能摸到篮板了。
这个问题可装不了,宋扶疏不得不承认,和祝余比起来,他好像是比较四体不勤的那一个。
“我的肢体不是很协调,”他委婉说。
祝余一瞬间了解:“嗨嗨嗨,我也不是很协调嘞可今天不是还要跳交谊舞吗?”
是的,这小小联谊有一堆花样。
两人漫无边际地了聊着天,明明也没说什么,偏让人感觉气氛很和谐,就跟春天里的山野似的,开遍小花野草,风来都是清香。
“祝余!”
白丹的声音喊她,“过来唱歌啦!”
祝余一瞬间变成苦瓜脸,她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宋扶疏也起身,随意拍了拍外套,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咱们过去吧。”
可恶的联谊。
就不能允许没有才艺的人吗!
大家围成圈,隐隐约约的,人员已经有那么点凑对的架势了,祝余和宋扶疏坐在一块儿,她盘着腿,满脸怨念地看着中间的小林干事。
“哪位同志愿意一展歌喉!”
小林干事跟主持人似的,感情饱满地大声问,立刻,一个男同志就站了起来,“我来!”
他站在中央,来了首嘹亮的《我的祖国》。
一曲唱完,大家纷纷叫好,祝余跟着呱唧呱唧鼓掌,然后在小林干事问谁还要来的时候,瞬间低头,生怕和她对视上。
宋扶疏的动作相当的默契。
两个人一起低着头,互看了眼,祝余把脑袋凑过去,小声问:“你也不想唱歌吗?”说完,她觉得这话有歧义,又补充:“我这人也不是很愿意唱歌。”
好像时不时骑车哼歌的人不是自己。
宋扶疏在“我不想”“我不喜欢”和“我唱得不好”之间徘徊了一下,最后说。
“我的唱歌水平和你一样。”
祝余:“?”
他这是骂她还是骂她呢?
可宋扶疏应该没听过她唱歌啊?
祝余还在头脑风暴,思考是不是有人攻击她的艺术细胞,宋扶疏已经把脑袋转回去了,仔细看,嘴角上扬,看起来有点开心的可恶。
她摇摇头,继续听下一个女同志唱歌。
大家都很有点水平啊。
祝余觉得有人唱得能进合唱团了,嗓音又圆润又饱满,调子起得高高的,她听着都觉得冲到天灵盖了,她还轻轻松松唱上去了。
高手在民间啊,她佩服地鼓掌。
上午种树,中午他们就一起去体育场,宋扶疏果然是个不说谎的人,他这么高的个子,高干事都没让他上去,显然知道他的水平。
于是祝余在一边嗑瓜子儿。
宋扶疏一手拿着瓜子,一手端着擦过石头的脏手绢,两人都把瓜子壳儿往上面放。
祝余欣赏地说:“你这人是有点品味的,出来参加活动还带瓜子儿,真好真好。”
说着磕了一颗,是无香的,香喷喷。
宋扶疏说:“闲着也是闲着。”
一把瓜子不多,两人分着几分钟就吃完了,留下一包瓜子壳儿,他埋到球场边上的泥土地里,按照祝余的话,这叫回到它妈怀抱。
瓜子不就是地里长的吗?
今天的联谊也没祝余想的那么讨厌。
确实,来的男同志素质都蛮高的,工作优越,学历高,讲起话来像个人样儿。尤其是她身边这一位,给她分瓜子儿、吃糖。
就是这糖……
祝余刚含进嘴里,表情就扭曲起来,“这不是之前我寄给你的姜糖吗?你还没吃完?天啊这味儿真是一点没变,太刺激了。”
说着脸都开始狰狞,眯眼望天。
宋扶疏:“……”
他长了舌头,当然是有味觉的,这姜糖他也觉得很难算了,不是很好吃。又不舍得分给别人,于是时不时吃一块,今天还剩最后一块,特意带来,准备打发时间吃了的。
他控诉地看着祝余。
他还以为是觉得好吃祝余才给他寄的!
祝余被他看得心虚。
眼睛乱瞄几下,发现他还盯着自己,不得不挠了挠脸:“哎呀呀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以为你就喜欢吃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啊,这姜糖我给我姥爷也寄了呢,我以为你喜欢。”
宋扶疏眯眼。
祝余:“好啦好啦,”她单方面揭过这个话题,“我包里也有吃的,分给你吃!”
祝余的挎包东西可就丰富多了。
水杯里面装了汽水儿,她晃了晃,还有一半,问宋扶疏:“你带杯子了吗?我给你倒点。”
宋扶疏摇头。
祝余“啧”了一声,摘下自己的水杯盖子,勉强给他:“那你就凑合凑合用这个吧。”
宋扶疏捧着杯盖当杯子,心情很愉快,他喝了一口,是北冰洋的橘子汽水儿。祝余又掏掏掏,跟松鼠似的,拿出一堆囤的零嘴儿。
鸡蛋糕、话梅糖、炒蚕豆。
宋扶疏给她分瓜子儿,祝余给他分蚕豆,她还特意说:“这是我自己炒的呢,一点都不硬,是又脆又香的!”说着就往嘴里丢了一颗。
她近来又把煤炉子挪回了加速器里。
时不时给自己开小灶。
蚕豆嘎嘣脆,咸咸的五香味儿,宋扶疏慢吞吞地嚼着,一颗,两颗,三颗,他听到祝余都豪放得一把丢进嘴里了,嚼得嘎吱嘎吱。
“那件大衣你还喜欢吗?”他问。
祝余一下子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喜欢!”
事实上,她上个月才收到那身春天买的大衣,沉稳而不沉闷的深灰色,像烟灰,却比那个好看多了,料子挺括而厚实,她收到当场就试穿起来,自我感觉帅得像以后电影里的祝双鹰。
然后就开始思索给回什么礼。
祝余怕别人听见,凑近一点小声问:“你想要什么礼物啊?你偷偷告诉我,我真想不出来。”
她带着一股炒蚕豆的香味儿。
宋扶疏把一颗蚕豆丢进嘴里,嚼了嚼,最后说:“我没什么想要的。你送我什么都喜欢。”
祝余瞪他:“你这话和我问你说吃什么、你说随便有什么区别!”她最听不得这话!
宋扶疏:“……”
他开始冥思苦想的想,但他确实没什么想要的,想要……看了祝余一眼,又收回来,周围的环境嘈杂,有人在给投篮的男同志叫好。
他最后说:“那你请我吃顿饭吧。”
祝余觉得这礼太轻了。
但宋扶疏这人大概率问不出什么了,她最好记下这个待定的礼物,“那下周?”
宋扶疏欣然答应。
但还没等到吃饭呢,端午节先到了。
周五,端午节,眼下这个节是不放假的,但也不知道上面领导怎么回事儿,红娘附身似的,大好的下午,又要搞个联谊。
郭所长笑眯眯的,意有所指,问祝余:“还是上回那俩单位,这回你愿意去了吧?”
祝余哼哼哧哧,嘴很硬:“勉强吧。”
周五。
祝余穿了件白底带小绿花的衬衫,底下是件黑色半身长裙,踩着小皮鞋走过来时,一众人大跌眼镜,白丹一看,就抿嘴笑了起来。
祝余被笑得有点心虚。
“怎么啦怎么啦,我这是庆贺端午节的打扮!瞅见了没?这小花长得多像粽叶子!”她理直气壮地一一看过去,大家这回都笑起来。
“好好好,我们都明白。”
这联谊显然是不能在发动机所开的,医院也不大合适,最终场所定在了他们单位的食堂,正好,方便他们一起包粽子。
下午两三点食堂空着,他们就在这儿活动。
另两个单位的同志们相继到了。
宋扶疏骑着自行车过来,周围的环境似乎都亮了两个度,白衬衫深灰色长裤,一张脸也白白净净,没戴眼镜,看上去也是个知识分子的形象。祝余一瞬间感觉眼球很舒服。
貌美啊好貌美。
下来,宋扶疏就自然地走到了祝余旁边,给她递了个纸包,“我们食堂的肉饼,很好吃,多买了一个给你尝尝。”
祝余头回注意力没有立刻放在吃上。
先瞻仰地看了一眼他的脸,才低头美滋滋解开纸包,啃了两口,这肉馅儿是调得不错。
就是一个女同志,好像怪怪的?
祝余对他人视线是比较敏感的,一边啃饼一边看过去,发现也是个年轻女同志,正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她好像没见过她?
她拿胳膊肘碰了碰宋扶疏:“那位是你们单位的吗?”她看是和宋扶疏一起来的。
宋扶疏回头看了一眼,“蓝上衣?”
祝余点头。
宋扶疏说:“她是周铮,材料工艺研究室的,”说着想了想,“你还记不记得,振华说我们学校在我之前有个进发动机所的学姐?就是她。”
按照一般人,那么久远的印象就想不起来了。
但祝余想了起来,她甚至还记得,是在去年因为三八红旗手回首都时的事儿。她又看了一眼,发现那位周同志已经收回了视线,正在和高干事低声说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