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是没去找大队长换工作。
换什么呢,年轻人干的工作全是重活儿,无非就是累腰和累肩膀的工作,起码她挑扁担,还能趁机经过借住的老乡家,给水杯里蓄水呢。
这天回来,她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
小马扎发出不堪重负“嘎”的一声,但祝余已经无法为非人类的安危担忧了。
她现在状态很奇怪,又饿,又不想吃。
饿是因为干了太多活,体力消耗太大,不想吃是因为累过劲儿了,没有胃口。
冯久也坐下,因为四肢软绵绵的,头一歪撞到陈适时的肩膀上,差点给小伙伴攮飞。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伸出面条似的手,手上还带着血泡,把陈适时拽回来。
陈适时摆手,手上也通红一片。
祝余问孙大娘:“大娘,晚上咱吃啥啊?”
“捞面条!”孙大娘说。
祝余她们是自带粮的,而且带的不少,还有细粮,她前阵子一直没舍得做,后面活儿越来越辛苦,这时候做更划算。
她端着一大盆过凉水的面条,还有卤子。
卤子是她家自留地里种的菜,洋柿子黄瓜汤,她还奢侈地给打了两个鸡蛋,祝余顿时感觉自己胃口上来了,从小马扎上爬起来。
孙大娘给每人舀了大半碗面条,白面粗面混着的,颜色有些浑,再加上两大勺汤卤,红黄绿相间的一大碗,光看着就让人食欲上升。
冯久陈适时忍着痛洗手。
配的小咸菜是孙大娘自己腌的辣椒,很下面条,她们几乎是唏哩咕噜地吃完了一大碗,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总算感觉活了。
晚上三人齐整整摊在一张大炕上。
洗完了脸,还泡了脚,这会儿浑身上下像是被带刺的小锤锤过一样,松松的软软的痛痛的,祝余感觉猪肉被猕猴桃腌也就这样了。
她咂着嘴:“你们想吃梨不?”
黑暗里两个姑娘异口同声:“想!”
这是不用问的事儿,干了一天活累得浑身酸痛,要是这时候能来只梨,凉丝丝水润润,一口咬下去,满口甜汁……谁“咕嘟”咽了下口水。
陈适时声音都扬不起来了,有气无力地说:“市里这个月肯定有水果上市,可惜,吃不到了。”
她妈肯定会给她买水果吃的!
冯久不语,一味地咽口水。
祝余忽然“嘿嘿”笑了一声,两个人以为组长终于累疯了,结果就见祝余一个骨碌爬了起来,跟个怪兽似的,摸着黑往自己行李里摸。
“噔噔噔噔看!”
祝余打开手电筒,“啪”一下,两人齐齐眯起了眼,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白白的圆圆的
“梨!”陈适时惊呼一声。
祝余得意道:“我上回去公社买的,生拉硬扯着那个大娘给我让了一个,来,咱们仨分了。”
她掏出刀,精准地分成三半儿。
凉丝丝水润润一口甜汁的梨,吃了一口,陈适时眼泪就掉了下来,“组长!我愿意永远跟着你干!”
祝余吭哧吭哧啃梨。
含糊地回答:“那你得努力升职。”
她升职可快了。
第107章 唯心修:你是一位唯物主义者吗?
秋收结束,大家是跟难民一样走的。
背着小包袱,仰着头,鼻息里都是解脱了的气息,祝余抻抻胳膊踢踢腿儿,感慨道:“也不知道咱们啥时候能来个全机械自动化。”
什么牛啊,人啊,活儿都交给机械。
这才叫科技的意义嘛。
解放人力,让人干能快乐的事去。
郭所长纳罕地看着她,“你倒是很敢想。”
他咂咂嘴,全机械自动化……他叹口气,手伸到腰后扶着自己的老腰,全两天终于抻到了,现在还贴着赤脚大夫给弄的狗皮膏药。
他叹息道:“要是全国都能用上拖拉机,我觉得这就够美的了。”
红山公社这还是条件比较好的公社呢,首都根儿底下,近郊,要是那山沟沟里的偏远公社大队,别说拖拉机了,用牛都费事儿。
那可真的是用命来干活了。
一众农学人长吁短叹。
坐上回市里的大巴车,人太多,还得分几趟,祝余不急着抢座位,直奔最近的饭店。
啥也不说,先点一大碗甜豆浆。
豆浆洁白里泛着点黄,柔柔的润润的,闻起来一股热腾腾的豆子香气,一点腥味没有。
祝余照着碗边吸溜一口,烫得吐舌。
妈耶,烫秃噜皮了。
但实诚的豆浆就是不一样,特别香特别浓,碗底带着没过滤的些许细渣滓,祝余都觉得享受。
她饿坏了。
一碗甜豆浆配上两根油条,吃得嘴巴里热乎乎胃里也热乎乎,放下碗,满足地叹上一口气。
这才背起包袱去车站。
第二天是周日,不用上班,祝余回到家二话不说先睡了一觉,也许是放松下来,一觉醒来,浑身上下酸痛得被群殴了似的,她一边“哎呦哎呦”叫着,一边抓着膏药往门外走。
余姥爷在院子里晒太阳呢。
“你看看你累的,是不是可辛苦了?来,先喝完酸梅汤,”余姥爷噌一下从椅子上起来,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了一大碗棕红的汤。
祝余一屁股坐下,手扶着自己的肩膀,苦着脸叫道:“疼死我了,快,姥爷你帮我贴个膏药。”
这也是跟队里大夫买的。
余姥爷满脸的心疼,小心翼翼放下碗,汤汁满得都快溢出来了,接过膏药给祝余贴。
“对对,就这儿,就这儿!”
祝余跟后脑勺长眼睛似的,精准指挥余姥爷把膏药贴在自己脖子连着肩膀的位置上,还剩两贴膏药,一左一右,贴上去就微微发起热来。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好了。”
余颖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和祝同义从屋里出来,看到她脸上都晒红了还微微脱皮,上手摸了摸,“疼不疼啊?没戴草帽吗?”
“戴了,但太阳也太大了。”
祝余可是连着晒了大半个月,她皮肤白又薄,容易晒伤,但也没关系,这点也要感谢她爸的优良基因,冬天捂捂就回来了。
余颖还是心疼。
“刘主任家养了芦荟,我去要一根给你敷脸。”
祝余用力点头,端起酸梅汤喝。
酸梅汤不冰,酸酸甜甜的很好喝,她最近受了太多暑热的身体正需要这种慰藉,先咕嘟嘟喝了半碗,才放慢速度,细细品味。
“姥爷你去药店买的料吗?”
“不是,你爸买的,”余姥爷说,打桶井水投了个毛巾,盖在她的脸上,“冰一冰。”
祝余眼睛眯起来,“舒服!”
小豆胡同是有自来水的,但洗脸什么的她家还是喜欢从井里打水,冰冰凉,从心理上来说,有种纯天然无污染的健康感。
她把毛巾展开敷在脸上,感觉晒伤灼热的皮肤都被镇住了,一下子没那么燥了。
没几分钟,余颖拿着一根粗壮的芦荟回来,把皮切了,只留下新鲜的芦荟肉,先抹了点汁水涂在祝余手腕里面。
祝余:“我不过敏。”
等了一阵子,确实皮肤不红不痒了,余颖才把芦荟肉敷在祝余脸上,她顶着一脸的黏黏糊糊,直接躺平在了躺椅上,两手往肚子上一搭,树荫下,看着安详又疲惫。
孩子给累坏了。
闭上眼,祝余又有点犯困了。
余颖和祝同义不知道她这周回来,出门逛逛,看副食品商店有没有什么好东西,余姥爷也去供销社了,院子里就剩她一个人。
听到敲门声,她眼也没睁黏黏糊糊的眼皮本来也睁不开,就跟敷了史莱姆泥似的。
“门没关,”嘴巴小幅度张开说。
应该是谁家小孩儿吧?
祝余这么想着,可也没有哪个小娃娃扑她身上或者哇哇大叫,反倒眼前一暗,她勉强地睁开一条眼缝,模模糊糊看到芦荟透明的果肉后头站了个人还正朝她伸手!
“累坏了?”
熟悉的声音一出来,刚要坐起的祝余又安详地躺下了,嘴巴很激昂:“累死我了!”
这四个字儿里每一个字都凝着血汗。
她问:“几点啦?”
宋扶疏看了眼手表,“三点四十三。”
祝余一个骨碌爬了起来,但因为四肢酸痛,这动作没以往那么轻盈,就跟机器的关节上生了锈似的,咔咔咔,都有骨头的响声。
还伴随着她“哎呦”的痛叫。
“我的胳膊我的腿!”祝余眼泪汪汪。
宋扶疏没笑,搀着她的胳膊把人拉起来,轻轻捏了一下,她就发出“嘎”一声痛叫,他皱起眉:“我知道一个老中医,治跌打损伤很好,还会针灸,你要不要去看看?”
祝余立即不叫了:“不去!”
脸上半透明的芦荟肉和液体往下滑,就跟融化了似的,露出底下已经被冰镇的皮肤,还是微红的,宋扶疏凑近看了看,“破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