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坐在自己铺好的床边,把脚泡在自己带来的洗脚盆里,热水泡去了白天骑车的疲惫,她眯着眼睛,往身上补风油精。
赵意也坐在她对面泡脚,钱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本书看。她住在楼下宿舍。
看着祝余把风油精倒在左手心,然后用两手一搓,往胳膊上糊,跟刷墙似的一通抹开,恨不得泡进风油精里似的,赵意好笑。
“宿舍楼离林子远,其实没那么多蚊子。”
而且她们住三楼呢。
祝余不信,她听着周围嗡嗡嗡躁动的声响,抹得更用力了。
她沉痛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招蚊子……那简直是一觉起来,从眼皮肿到脚趾头的程度!”
尤其现在没床帘没蚊帐的。
那她不就是瓮中的鳖,被蚊子一咬一个准儿吗?!
赵意想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对着这个新来的女生就是觉得很有意思,莫名开心。
钱耳抿嘴道:“等明早上起来看看,要是祝余一身包你啥事没有,那得感谢她了。”
祝余煞有介事地点头:“没错没错。”
赵意笑出声来了。
事实上,祝余的未雨绸缪是有用的。
即使晚上睡觉时关了窗,而且她往身上涂了那么多风油精,甚至睡觉时、被子都是拉到脖子上把人严严实实遮住的,她还是被蚊子叮了!
一大早起来,她就对着镜子里那个左边眼皮红肿的人满脸怨念。可恶!
腕表上显示才五点半,但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青白晴朗。祝余轻手轻脚出去洗漱,然后又坐回床上,拿出本《授时通考》看。
看到六点半的时候,对面床上的蚕宝宝才扭动了一下。
“唔。”
赵意一睁眼,就看见祝余盘腿坐在对面,低头看着一本封皮黄旧的书,蓬松的短发整齐地扎起,脸上干干净净,甚至衣服都换好了。
!!!
赵意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还带着困意的眼睛瞪圆了,惊慌失措去摸自己的手表,“几点了?我没起晚吧?!”
看清时针在六七之间的时候,她松了口气。
“你怎么醒这么早?”
赵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十分吃惊,她上学那会儿,可是怎么睡也睡不够,就跟整个人瞌睡虫转世似的。
“昨晚睡得也很早啊。”
祝余说,实际上她用不着那么多睡眠就能精力充沛,早上的时间清醒又充裕,怎么能花费在和被褥贴贴上呢?她要搞事业!
赵意认命地爬了起来。
她端着脸盆毛巾去洗漱,宿舍里的研究员大多这个时候醒,水房人比较多,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来,往脸上擦雪花膏。
赵意换了衣服,看眼表,“走,钱耳应该也醒了,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祝余立即放下书跟上了。
食堂的早饭很简单,窝窝头,杂菜粥,还有切成丝的萝卜小咸菜,祝余吃了一大碗粥,三个窝窝头,这才堪堪停下。
三人一起去项目组。
路上,赵意和钱耳给她介绍路边的建筑,有别的研究所,还有试验田。两人再三强调未经允许千万不要进去,有些田很重要,要是踩坏了,对面研究员可能得当众表演一个尖叫崩溃。
祝余认认真真听了,恨不得发誓。
“我肯定不会!”
谁要弄坏了她的苗,她能拎着扫把追出去八里地,她当然也不会破坏人家的苗!
她可是有素质的人!
一直等到了玉米研究所,说是研究所,但其实并不是独立的一栋楼,上面挂着好几个牌子,小麦、大豆……老师在这儿!
祝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在其位谋其政,祝余老老实实跟着两人往里走,并没有去大豆研究所串门的打算,一直上了三楼,赵意走到走廊尽头。
“就这儿了,新分配给咱们的实验室,”赵意指了指紧闭的房门,掏出钥匙。
几个正式研究员都有钥匙,祝余刚来,临时,而且和她一起住,所以没分到。
实验室不大,和农机大那个没差多少,有几台简单的机器,袁玉和孙彡已经到了,两人正对着柜子,整理什么东西。
“来了,”袁玉说,指了指刚搬出来的几个密封袋,“这是等会儿要用的美国甜玉米种子。我们先开会,然后准备育苗。”
育苗?祝余摩拳擦掌。
这个她擅长啊!
袁玉开会也是交代接下来的育苗事宜。
她面前摊开着几包种子,大多数用的是英文,有一包中文,写的是“甜王一号”,正是祝余种出来的玉米品种。
袁玉示意几人打开笔记记录,然后说:“第一轮培育的打算,是拿甜王一号的玉米优株当母本,拿引进的加强型品种当父本,看看能不能培育出我们自己的加强型甜玉米。”
其他人都记了,祝余瞅瞅,也在刚发给自己的黄色笔记本上刷刷复述了一遍。
继续听。
袁玉说:“祝余对甜王一号最熟悉,你来负责它的育苗。剩下赵意钱耳孙彡,你们三个分组对照试验,分别用营养钵、苗床地和直播,我们要对照哪种方式出苗率最高、苗子长得最壮。”
祝余点头,很好,这活儿很简单。
其他三人神色紧绷,因为种子都是国外花钱引进的,每一颗都很珍贵,他们生怕因为自己的失误或不了解给损坏了。
二十分钟会议结束,袁玉又鼓励了大家,最后说:“要是有需要化肥或者农家肥,都写申请条给我,然后详细记录。”
祝余第一个举手:“我要。”
袁玉把空白批条给了她,祝余这部分工作她并不担心,她那篇关于密植增产的论文写得特别详细,包括最开始的育苗过程,甚至都能带给她一些启发。
祝余当场写完批条,立刻交给她。
农家肥、腐熟的草炭土、沙子、硫酸钾……所有东西的量写得非常清楚,精确到公斤,袁玉批了,“等会儿你跟我去拿。”
祝余当即开始工作。
祝余进入工作状态的速度只有一秒钟,那种兢兢业业的感觉,就跟干过十年一样,一点没有职场新人初来乍到的迷茫和好奇。
她迅速地成为了职业老农!
她跟袁玉领了东西,堆满了一辆小推车,然后又跟她来到预批的苗床旁边。
“这一块圈着的位置是你的,”袁玉说。
祝余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卸下来,不用工人帮忙,自己就撸起袖子直接动了手。
她先是把农家肥、草炭土和普通的土壤混合在一起,混之前,她特意问:“这块地没上过农药吧?”
袁玉摇头,“没有。”
祝余就放心地把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过筛,然后再加上硫酸钾之类的混拌,达到一种干湿适宜、细腻肥沃的状态。
这就是床土了。
然后就是做床。
搭棚子是没那条件了,只能凑合一下,祝余把苗床那块分给她的田地耙了一遍,很细很肥的土,并不费力,她在床底铺了一层领回来的沙子,这是隔离层。
最后,则是把拌好的床土塞进纸筒,塞得很实,放到苗床上方,等待播种。
祝余一通操作流云流水,一看就是下田实践干得相当熟练,袁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效率,不比工作好几年的赵意慢。
大家育苗的位置离得很近,祝余这边进度最快,其他人还要反复确认一下、甜玉米育苗和普通玉米不一样,但她能直接上手。
祝余把种子挑好,开始温水催芽。
种子泡进水盆,然后就到了中午,祝余刚出实验室,碰到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灰的赵意三人,他们的进度稍慢一些。
“你弄完了?”赵意吃惊地问。
“嗯,我的种子已经在催芽了,”祝余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水盆,高兴地问:“我要去吃午饭了,你们一起吗?”
三人洗了把脸,赶紧跟上。
催芽这个过程其实很麻烦,泡上半天,就得捞出来,在二十几度的环境里,每两三小时就翻动一次,祝余晚上睡觉都睡不好,时不时惊醒一下,给床边的玉米翻个身。
一直到种子露出胚根。
胚根?祝余咂了咂嘴,莫斯科餐厅的培根挺香的,煎得焦焦的,夹进面包里……
“祝余!”
“诶!”祝余被迫从培根夹面包的香香回忆里惊醒,她清脆地回了一声,走到赵意身边。
赵意蹲在地上,眉头紧皱地瞪着盆里的玉米苗,“难道是因为品种不一样吗?我总感觉这比你的苗发得晚。”
他们仨明明只比祝余晚了半天开始催芽,但祝余都拌种完毕、准备播种了,他们的种子还没发出来……而且看着很蔫。
祝余挠头。
“我觉得可能是,”而且这引进来的一看就没她的种子饱满,像被挑剩下的。
好在等祝余把种子播进纸筒苗床的第二天,这些洋种子也发了芽,不然赵意真得找袁玉,说他们可能碰到假冒伪劣了。
但总体而言,情况尚好。
这天正巧是周五,钱耳说食堂有好菜的时候,祝余今天跑得最快,仗着腿比别人长,她第一个赶到餐口。
“红烧肉!菠菜!冬瓜!阿姨我都要!”
祝余看到菜盆里红亮的红烧肉,感觉口水都快下来了,她忙不迭把饭票和饭盒递过去,阿姨给打了半勺红烧肉,两份菜,最后还舀了一勺浓稠的肉汤,浇在米饭上。
祝余坐下,顺便多占了三个位置。
袁玉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除了甜玉米的事,她还是所长,还得关注其他玉米项目组的状况,还有行政……总之她很忙,除去第一天见面,就没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但赵意三个每天都和她一起,吃着饭,还能交流交流各自催芽育苗的进度。
三个人陆续来了,打好饭坐下。
“今天的菜真好!”赵意高兴地说,她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眼睛都满足地眯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