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也在猛猛吃,肉啊,这可是肉啊!
食堂外进来几个说说笑笑的男研究员,二三十岁的年纪,一起打饭。
没过一会儿,门外又进来一伙儿脸色严肃的人,祝余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同桌三人的脸色变了。
“又怎么了,”赵意喃喃。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这伙儿人移动,他们走进来,走到长长的队伍里,把刚进来的一个研究员抓住了。
“诶?你们抓我做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那个研究员惊慌地挣扎着,旁边有人问怎么回事儿,领头的人按着他,严厉地说:“我们查到,你家里有资本主义关系!”
研究员被他们强行拉走了。
铝制饭盒掉在地上,“哐”的一声。
……
“啊!”
祝余猛地睁眼,看到黑乎乎的床顶,她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全身上下都汗湿了,想起刚才那个恐怖的梦,说不出话来。
她打了个哆嗦,跟被打湿的狗似的。
“你做噩梦了?”
旁边突然冒出的声音又把祝余吓得一激灵,浑身上下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赵意抱歉地看着她,也坐了起来,“你没事吧?”她打开了床头的手电筒,白光一照,黑黢黢的夜里总算不那么恐怖了。
“我有事,”祝余沉重地说。
她借着光亮,把放在过道桌子上的茶缸子拿过来,灌了两口凉水,才觉得缓过了一口气,她支支吾吾,“白天那个研究员……”
赵意叹了口气。
她也是因为这个,现在还没睡着。
她轻声说:“那个研究员我认识,小麦研究所的,去年刚来,平时工作很努力……”
她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祝余没有追问。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意识到后,伸出手,强行把自己的眉心按平了,忧心地说:“我以为种科院里会比较安稳来着……”
结果刚来第一周,啊?
吓死她了。
赵意苦笑一声:“没办法,真没办法……”她摇了摇头,“这两年好几个有海外背景的研究员、甚至所长副所长被带走的。”
祝余的眼神更惊恐了。
“什么叫有海外背景?出国留学算吗?家里有近亲在国外的才算吧?”
赵意没法给她回答。
“都有可能。”
祝余彻底睡不着了。
手电筒的光熄了,她木板一样直挺挺地躺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发呆这才60年,就这样了,那再过十年得什么样啊?
这可不是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
这是现实,是洪流,是不可逆转无法得知它将碾压过谁的巨大车轮。
老师怎么办呢?
……
祝余肉眼可见的开始焦虑。
育苗的前期工作不那么多,苗在苗床上,再怎么盯着也不会一夜骤长,祝余原本白天会溜溜达达帮帮其他人的忙,但现在更多的,是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发呆。
盯着泥土,苦大仇深地发呆。
“怎么回事啊小师妹?”
一个胳膊忽然勾住祝余的脖子,祝余先惊后喜,她猛地转身,抱住了这个人。
“师姐!”
“,你的师姐要被勒死啦,”依秀然好笑地拍了拍祝余的胳膊,温温柔柔地问:“大老远就看着你蹲在这儿,跟发了霉的蘑菇似的。怎么了,不高兴?”
心里想着难道有人欺负她了?
不能吧,她那个项目组人似乎都不错啊。
祝余松开她瘦弱的肩膀,转而搂住她的手臂,从田里一脚走到路上。虽然依秀然比她矮了一大截,但她还是可以大鸟依人。
她拉着她,半真半假地撒娇:“我担心!”
“担心什么?你的玉米苗儿?”
依秀然还没反应过来,照常夸她,“你的苗儿长得多好啊,我这周都听说了,玉米研究所来了个优秀的实习生,又高又厉害,我一听,这不是我亲爱的小师妹吗?”
祝余的嘴角上扬,“那是!”
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祝余索性拉着依秀然去食堂,两人聊着天,说着说着,她忽然问:“师姐,你在所里干得开心吗?”
“嗯?怎么问这个?”
依秀然有点疑惑,但还是笑着说:“当然开心了。所里大家关系都很好,干的工作也有意义,还有高工资拿,比我读研的时候还开心呢!”
祝余挠头,“前几天食堂那事儿……”
依秀然笑容收敛一些,“你说小麦研究所的那个研究员吗?”
祝余默默点头。
依秀然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把祝余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低声说:“以后这些不要和别人讨论,怕被听见。至于那个人……他据说是发表了一些敏感言论。”
据说。
这个词儿充满着不确定,感觉更恐怖了。
祝余看着她,眼神清澈得见底。
依秀然抬高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怕,就算谁都有事,你也不会有事的。正儿八经无产阶级,根正苗红的,你怕什么?”
她试图轻松一些,开了个玩笑。
但祝余还是不说话。
两个人对视着。
最后依秀然败下阵来,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咬着指甲说:“我知道你担心老师,但是他们这样的专家,现在都是被保护着的……应该,应该没事。”
她不知道在对谁说。
过了好半天,还是祝余主动打破了宁静。
她伸出手,摸了摸依秀然的脑袋,像刚才依秀然哄她一样,“师姐,你也不要怕。”
她会做些什么的。
她会的。
第56章 造势修修:八月一枝独秀的妮儿
“老师,你说学校能同意我提前毕业吗?”
祝余来种科院这两周,第一次趁着午休的时候来大豆研究所找雁东归,之前两人只在食堂碰到过两次,打了个招呼。
她可谨记不给别人留下话柄!
雁东归还以为是什么事,结果祝余在办公桌前刚刚站定,就迫不及待问出了这句话。
雁东归有些错愕。
他顿了顿,手里刚端起来的搪瓷缸又放下了,沉吟道:“前几年学校是可以的,那时候是学分制,现在是学年制……想毕业,起码得把后面那些课的学分拿到手。”
回答完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祝余坐下,疑惑地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祝余坐下了。
她的圆眼睛盯着他,里面的光都要熄灭了,沉痛地说:“还有两年,我感觉在学校里太耽误时间了,不如在外面干点什么。”
学校的课程她基本学不到什么,唯一的好处就是去图书馆方便,而且有同学一起玩……但比起紧张的未来,那就不值一提了。
现在在学校里待着,给她一种屎到临头了、还坐在课桌前一无所知写作业的危机感。
这不擎等着被粪泼一脸吗?!
太可怕了,祝余绝不允许自己坐以待毙。
雁东归再三确认了祝余不是一时冲动,他有些为难,但平心而论,他觉得这不是个坏决定,“以你的水平,完全可以直接进入工作岗位,就算当正式研究员也不差的。”
人家正式研究员都未必有祝余这成绩呢。
就是学校那边,有些麻烦。
雁东归想了想,想到什么,又抬起头问:“要是提前毕业了,你打算干什么?”
他依稀记得以前问过祝余类似的问题,她说要当厉害的牛人,绝对不留校任教。
祝余的回答没变,“反正我不待学校,”脱口而出完,她小心翼翼瞄了眼雁东归,试探着问:“老师你能辞职吗?”
雁东归:“……”
他惊诧地看了祝余一眼,表情十分复杂。
咋?
这是向上管理都不让他当教授了?
反正办公室的门紧锁着,也没有外人,祝余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说:“我感觉以后学校不太安稳啊,学校那边学生多,众所周知,学生就是火,风一煽就着……”
她扇动着自己的右手,风声呼呼的,努力让雁东归明白自己的意思。
听懂了吗?
学校很危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