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爽看了一下镜头:“老哥,你笑得好假,像个假人。”
“我来看看你们笑得是有多难看。”外婆转头瞧了一眼假人,又走到三脚架处,“阿度也是,你们相互看看,那脸有多臭。”
两人同时转头,唐晓爽快速一咔嚓,这一瞬间定格朦朦胧胧的烟火背景下,两人无意间的对视,捕捉到了眼底隐隐约约名为爱情的影子。
一场烟花燃放殆尽已是晚上十点多,余味无穷。唐晓爽说明天再去买,向度把楼子送回家,楼子一路上蹦蹦跳跳兴奋地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外婆和唐晓爽各自回了房。唐照野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的桌子上,去水吧台准备泡一杯浓茶度过今夜,一个丑得出奇的咖啡杯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已经等了他很久。
他非常肯定这是向度给他做的咖啡,一杯冰冷的棕色液体,如果没有咖啡的香味,这可能就是一杯毒药。
他浅尝一口,酸、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一口入喉,浸着冬天的寒气直击他的心脏,心尖上瞬间凝结一层冰霜,确实是毒人心的药,这一口他尝到了向度的心情。
他端着咖啡坐在电脑前,这口坏心情迟迟不能消化,一杯的酸、苦、涩需要用漫长的夜晚来化解。
不久后,大门从外推开,听到一句久违的关心:“工作?”
唐照野抬起头,对于向度的随口一问,让他有点儿欢喜,他道:“嗯,十二点多伦多有个项目会议要开。”
“哦。”
唐照野还等着他再问点什么,却没有了,他的视线跟着向度到卫生间门口,门一关,人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向度出来又回了房间,两人没再说一句话。
客厅里,时不时响起点击鼠标和敲击键盘的声音,唐照野脚边放着火盆。到了夜里十二点,电脑屏幕里出现会议室画面,不同国籍不同肤色的人共有八人,他聚精会神地听他们讲述,接着流利发表自己的观点,会议氛围轻松又严谨。
外婆醒了。披上衣服起身打开房门,见唐照野还在客厅,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针,凌晨两点多。
唐照野转头见是外婆,取下耳机关麦,问道:“程奶奶,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事,我去上厕所,你还在忙工作啊?”
“嗯,就快忙完了。”
“你忙。”
外婆穿过客厅去到卫生间,出来时,唐照野已经开完了会。
“你忙到这么晚也不开空调,多冷呀。”外婆见他只穿了一件薄羽绒服,脚边的火盆只剩下灰烬。
“还好,没感觉冷。”唐照野说。
“阿度也是,这个柜子里有一个电烤炉,他也不拿出来给你用,冻着可不好。”外婆从柜子里翻找出小太阳烤火炉,要去插电。
“程奶奶,我忙完了,今天火盆里烧的柴多,现在还有余温,我没冻着。”唐照野说着拿起火钳扒开火盆里的灰,还能看见一点红亮的炭火。
“那赶紧去睡觉,明天早上别起太早。”
“好,您去睡吧。”
外婆进房前,在沙发上看见了一床被子,她回身望着唐照野,犹豫一下最终没说出口。躺回床上,被窝里的暖气散了不少,刚刚那床被子,已经让她明白了。
她要棒打鸳鸯吗?那阿度会变成第二个向绮书。她家的宝贝阿度身不由己走上这条路,已经够难受够辛苦了,她要是再横插一脚,她舍不得,舍不得阿度长大了还要吃这样的苦,那可怎么办呢?
就算不是阿野,也会有其他男人。她与阿野至少生活了大半年,阿野品行端正,实干担当,最主要阿度与他合得来。
外婆不知不觉开始用看外孙媳妇的眼光来看唐照野会做饭,会劈柴,勤快干净又聪明,娘家和睦好相处。
要不是个男的,她早就把这个外孙媳妇拐回家了。
唉!
外婆翻了一个身,拢紧被子,又回想起唐晓爽的话。“阿度哥的父母没有给予他关爱,不会改变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但可能会影响他如何去爱一个人。……可能缺乏爱人的勇气。”
想到这些年来,没见阿度带过任何一个朋友回家,是不是知道自己喜欢男人,所以他也很痛苦,也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阿度还总是欺负阿野,动不动就凶他,还不给他好脸色……
阿野是个好孩子,要是被阿度赶跑了……
……
外婆又增加了一条烦恼向度不会与喜欢的人相处,这可怎么办呢?
唐照野关上电脑拿起手机,他妹妹十二点多给他发了几条信息,打开来看都是他和向度的照片。
翻看到那张对视的照片,他看了很久,回想那刻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一时却道不出个感受。
把照片全部保存好,洗漱后他再泡了一个热水脚,说不冷是假的,只是一忙工作就顾不上。
轻轻转动门把手,房间里他床头那边,还是给他留了一盏小夜灯。走过去,向度的睡姿乱七八糟,被子掉了一大半在地上,有只光脚露在外边,一时,这么大的床让他有些无从下手。
他观察了一下,才蹑手蹑脚爬上床。腿伸进被窝,憋着气,以腿抵腿像拨时针一样,把向度劈叉的一条腿缓缓拨拢,还一边观察人的动静。这条腿拨正,再一手握住向度的后脖子,另一手抱着腰,轻慢挪动,让快要掉下去的脑袋回归床中间,怀中的人依旧睡得安稳,他拉好被子盖上。
做完这些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他呼出一口长气,给自己一个奖励,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向度的额头,关上小夜灯走出房间。
腊月二十七。
天蒙蒙亮,向度睁开一条眼缝见了点儿光,又继续睡。他昨晚也是十二点多睡的,也收到了唐晓爽的照片,这会儿总觉得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手在床上东摸摸西摸摸,睁开眼,他的大憨熊不在。
哼!不在就不在,老子不稀罕!继续睡!
被子一蒙,过了一会儿,从被子里传出锤床板的一拳闷响。
外婆起床后,打开房门见蜷缩在沙发上的唐照野,她轻悄悄出了客厅。三个夜猫子陆陆续续到吃午饭才起来。
今日是个太阳天,下午在外婆的要求下,向度带上一车人去镇上买年货。镇子不大,但五脏俱全,来到菜市场,外婆径直走到一家猪肉铺。
“刚子,给我留的肉还在吧?”
“跟你留着了,你要再不来,我等会儿不忙了就给你送去。”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长得不像卖猪肉的。
“那都给我称上。”
“今天的上五花是真漂亮,好些人要买我都没给……”
老板把肉上称,一共二十多斤,家里已经做了一些腊肉,这些是外婆给向度妈妈准备的。女儿不喜欢腌制了很久的腊肉,也不喜欢熏腊肉,腌一周左右的五花肉她最爱吃。再买了一些牛羊肉和蔬菜,从菜市场出来每人双手都提了袋子。
随后开车去一家大超市,都跟着外婆走,她指哪儿几个孩子就拿哪儿。年货办完,唐晓爽提议去照相馆把昨天的照片打印出来,外婆欣然同意。
照相馆里,外婆、唐晓爽、楼子围着打印机,看它一张张慢吞吞地吐出照片来,又围着老板看着把照片裁剪、过塑,最后拿到手里。
外婆看着手上还热乎的照片笑得合不拢嘴,每人都夸了一遍,也得到了几个孩子的回赞,都说外婆上相,铁娘子果然是头儿。
回到家,大家坐在沙发上陪外婆看电视,小品里演的外孙女去外婆家拜年的热闹画面。
唐照野看了一眼向度,他思量一下,慎重开口道:“程奶奶,我想认您做外婆,可以吗?”
向度听闻转头对上他的视线,给了一记眼神警告。
不等外婆回应,唐晓爽就叫了起来:“我从小就没见过我外婆,程奶奶,我要做您的外孙女,您做我们的外婆吧!”
外婆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外婆倒是喜欢你们俩,乐意做你们的外婆,不过得问问你们的妈妈。”
“我现在就打电话问!”说着,唐晓爽拨通了她妈妈的电话。
“喂,晓晓,你和你哥什么时候回来?”电话那头的唐妈声音温柔。
“妈妈,我们明天就回。我先给你说个事,我和哥认程奶奶做外婆,你说好不好?”
“这又是你使的鬼点子吧,拉着你哥一起,你们啊,尽给人添事儿。”唐妈语气有些无奈。
“外婆可喜欢我们俩啦。”唐晓爽把电话举到外婆面前,“外婆听着呢!”
外婆接过电话笑着说:“晓晓妈妈,你生了两个好孩子,可遭人喜欢,他们没烦到我,我就喜欢热闹。”
唐妈改了口:“程外婆,阿野那孩子今年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和他爸还商量说过年去给您拜年。”
“拜年不拜年的,只要你们来,我就欢迎。”
外婆跟唐妈在闲聊,唐照野给他妹妹一个赞赏的眼神,回头去看向度,后者低着头在看手机,表情无明显变化。
电话结束,楼子两只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小声说:“程阿婆,我也要您做我的外婆,他们都叫您外婆,我也要。”
外婆这次是被逗笑的:“行啊,都叫外婆,外婆高兴还来不及了。”
“喔,我有外婆啦!”
“喔,我又多一个外婆啦!”
唐晓爽和楼子一击掌,欢乐开怀。
唐照野心里暗自高兴,剥好一个粑粑柑给外婆:“外婆,给您吃。”
外婆高兴接过,他又剥了一个送到向度面前:“向度,我可成你哥啦。”
向度抬起头,双手抱胸没接橘子:“呵!讨来的哥,不稀罕。”
外婆口里吃着甜甜的粑粑柑,眼里带着一丝温和欣慰,说道:“我刚还没想到这层,是啊,阿度多了一个哥,挺好的,挺好的。”
唐晓爽举手:“还多了一个妹!”
楼子举手:“还多了一个弟!”
一时两人捧腹大笑,让站在屋外的张原芳都笑着探头进来:“什么事这么开心?让我也高兴高兴。”
唐晓爽和楼子两人说相声一样,把刚刚的事讲了一遍。张原芳在向度身边坐下,眼里含笑说:“要不,你们再多一个姐呗。”
“哈哈”客厅里爆发出一片哄堂大笑,好不热闹,好不欢喜。只不过,向度是憋在心里笑。
作者有话说:
唐:叫哥。
向:呵!我才是哥!
第25章 勾引
“程外婆,我是来求对联的。”张原芳真改了口,“我明儿去镇上给李正也带一副,程外婆写的对联可比铺子里买的要好。”
唐晓爽瞪大眼:“哇!我外婆这么厉害,还会写对联?”
她挽着外婆的手撒娇道:“外婆,我们明天就要回上海啦,我也要对联。”
“好好,现在就写。”外婆哪能受得住这份撒娇,她没有外孙女,唐晓爽认她做外婆,她是打心底里喜欢的。
每年,村里来求对联的人家不少,红纸下午有买,把桌子搬到前院,向度从柜子里拿出笔墨和砚台,张原芳和唐晓爽负责裁红纸。这会儿院子里无风,太阳照到人身上暖洋洋。
外婆戴上老花镜,手握毛笔端坐桌前,从一个老妪变成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师。她捏着毛笔的手腕悬在纸上有些发抖,落笔后也有些发僵,练了几张纸才找到手感,而后,把几副春联写在一张红色小纸条上。
唐晓爽指着红色小纸条上的字问楼子会不会读,楼子说这有什么难的,就大声念出来,但遇到繁体字的“画”和“丰”,顿时卡壳,大家一时乐呵教楼子怎么读,张叔和张婶听到笑声也围过来。
外婆拿出一张正四方红纸,檀木镇纸一放,大家都禁了声。蘸墨,笔毫吸足墨汁,落笔横平竖直,一气呵成,红纸上的“福”字带着外婆特有的倔劲,墨色深浓。
毛笔搁在笔山上,她举起红纸对着太阳看,笔墨不透光,满意地点点头道:“福要沉实,才好落家门。”
唐晓爽最会捧场,夸得外婆合不拢嘴,外婆一高兴,越写越顺,写了几十张福字就开始写春联。她神情严谨,能看出当年身为严师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