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一日抵三月……那么他们进入幽冥界这几日,人间也过去了近一年。
龙将言在无极宗,怕是等得心焦了。
“啧……”冷道成麻了。
轮回印是从冥枢王府邸里搜出来的,那个印玺,冥枢王本想着自己夺权篡位之后再用,成为万鬼拥戴的鬼王。
结果现在又回到了九幽手里。
拿到轮回印的头几天,九幽忙的脚不沾地,他甚至没时间处理自己的私事,不得不先扛起幽冥司主的大旗,将无数鬼魂送入轮回井转世。
冷道成跟东方孤影在幽冥界各处溜达收集残魂真灵的时候,就由阿弑伴在恒幽王身边坐镇酆都,以暴制暴,但凡有不服从调遣的,都格杀勿论。
数日后。
九幽的状态,变得十分奇怪。
他的力量恢复了。
还更强了。
可神智好像更空洞了,反应都有些迟钝。
“还记得段折阳吗?”一次休憩时,冷道成忽然问他。
九幽身体僵了一下,抬起脸,那双眼眸里的色彩痛苦且悲伤。
“冷叔叔……”他的鬼气不受控制地外溢,眼眶发红,却流不出眼泪。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明明……我明明都忘了……他为什么……”
“忘了,就能当做没发生过么?”冷道成反问。
“……”
九幽垂下头,青黑的鬼王袍是印不出泪痕的,九幽攥着布料,崩溃道:“我……我知道,我本以为回来找到轮回印,就能找到他的魂魄,送他去轮回……”
“可,可幽冥里没有他的魂魄,找不到,根本没有……没有……一点都没有……!”
盛世归隐,乱世出山。
灵气复苏,鬼怪现世。
那说过要来背剑救苍生的小道士,用自己的命换一位幽冥司主重返幽冥,送亿万鬼魂投胎转世……何尝不应了他的那句背剑救苍生。
乱世时出现,盛世安稳时再悄无声息离去,一个千算万算之人,怎么可能没把自己算进去。
九幽抓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没有心跳,却痛得快要裂开。
“他连魂魄都没留下……哪怕一丝一毫……轮回都入不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只剩下无声的哽咽。
冷道成没有言语。
段折阳的魂魄没有完全消散,用最简单明了的话概括,就是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状态,维持着假死的空壳。
这种情况也就导致连身为幽冥司主的九幽都无法感知和触及。除非段折阳自己醒来,昆仑山的生生不息泉和夏熠的药骨能力都是辅佐。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让你记得,也不是让你愧疚。”
否则,段折阳就不会连什么东西都不给九幽留下了。
酆都最高的城楼,阴风阵阵,冷道成的话语随着风而飘泊。
“他想要的,是你活着。”
“用他的不存在,换你的存在。”
“至于你记住还是忘记,痛苦还是释然,那是你的事,不是他的事。”
一个疯子做事的脑回路,从来都是只问自己想不想,值不值,而不是去问别人要不要,应不应。
段折阳那个人,他做事,什么时候考虑过别人的感受?
他想救,就去救了。
觉得值,就豁出命了。
要说被救的人愿不愿意背负这样的恩情,会不会痛苦一生他哪里会在乎?
他段折阳行事,向来如此。
所以,他才是那个最自私的疯子,自己撒手人寰,徒留旁人痛苦一生。
“可我不想要……”
“我不想这样的活着……我不想要他用命换来的东西……”
“晚了。” 冷道成不给九幽留丝毫余地,“木已成舟,他没给你选择的机会。”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做好你幽冥司主的本分,把他用命换来的这存在,发挥出它该有的价值,替他真正的挽救苍生。”
“否则,段折阳的死,就真的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自毁。”
九幽怎会不明白冷道成的意思。
段折阳不惜一切代价换来他重回幽冥司主之位,执掌轮回的机会,如果他沉溺于痛苦荒废职责,让幽冥继续混乱,那段折阳所做的一切,就真的白费了。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足以将他压垮。
偏偏那个疯子,还用最极端的方式,把他重新钉在了这个位置上。
再用命,给他套上了一道挣不脱的枷锁。
九幽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死气,再睁开时,他眼底的痛苦被强行压下。
“……我知道了。”
他躬身告辞,转身,朝着轮回渡口的方向去。
青黑色的鬼王袍在风中轻轻摆动,九幽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孤寂。
一个轮回司主,却轮回不了自己的伴侣。
一个想救苍生的道士,却救不了他爱的那个人,也救不了自己。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冷道成摇了摇头。
别人的情爱纠葛,他懒得深究。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尽快稳定幽冥界,找到幽冥王和东方孤影的残魂碎片,然后……
玉佩流苏绕在指尖。
人间,又过去了一年。
第174章 龙之苏醒
冷道成离去的两年,龙将言的弱冠生辰没有回家。
家中传来的书信他没有回,或者说,龙将言有些不知道怎么回。
两年时间,七百多个日夜,足够洗去龙将言身上的少年稚气,轮廓也褪去最后的青涩,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正直坚毅的青年。
四时剑他修有所成。
春生夏盛,秋瑟冬凝,剑意圆融流转,心意所至,剑锋所指,已有大家气象。
无极剑碑前,龙将言枯坐悟道的次数越来越多,碑中蕴含的至理与那枚剑道道种相互印证,让他的修为一路攀升,势如破竹。
可。
那间院落始终空着。
龙将言开始怕听到风吹檐角时空空荡荡的回响。
他把自己一股脑埋进修炼,以及一切能占据心神的事情里,然后在夜深人静的夜晚,他又会回到冷道成曾经的卧榻之中,把自己蜷成一团。
起初龙将言还穿得上冷道成的衣服,抱着他的床褥入睡。
后面又长大了,尺码不合身,就穿不上,只能抱着。
夏熠从昆仑山来过几次。第一次,是有关段折阳的消息,当时夏熠红着眼眶,一拳砸在桌上,骂骂咧咧,又颓然坐下。
龙将言看见夏熠的手背渗出血丝,又很快恢复,两个人坐在一起喝酒,颠三倒四地回忆还在蓝星时候的事儿。
夏熠说段折阳还在昆仑那口泉水里,安静得像睡着了。
只是头发又长了些。
牵挂是春种,思念是夏花,离别之痛是秋霜,等待之寂是冬雪。
剀戮说,男人得有担当和耐心,守得住寂寞,才接得住重逢。
于是,又一个四时轮转过去了。
这一年夏熠的精神好了不少,来时不再是往常那样孤身一人或和冷零一起,这回他们身后跟了个身形瘦削,长发及腰的白袍道士。
道士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眼清俊,举止纯良,唯独那双眼睛空茫茫的,总感觉带着点儿迟钝的懵懂。
他嘴角还是惯性地微微上翘,笑容却从未真的浮现。
龙将言怔住了。
夏熠顿了顿,抬手示意那人,说:“他醒了。”
醒了。
不知为何,龙将言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段折阳的痕迹,从前的段折阳哪怕不深入接触,光看表面,除去觉得他是个疯子,也能看出来他是个精明人。
可现在的段折阳就像个木偶,被夏熠牵着。
夏熠让他坐,他便坐下,一动不动。
夏熠给他倒水,他便端起,小口小口地喝,目光一直没有焦距地落在某个虚空方向。
那个伶牙俐齿,眼神永远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诮还有四分疯癫的神经病,仿佛真的随着那场雪和那支引魂香,彻底消散在了人间,只留下一具空壳。
……一具被强行拽回人世间,遗忘了所有的空壳。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名字,出身,龙虎山,我,九幽……所有的一切。”
“道法跟修为倒是还在,但怎么用,也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