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孟澈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也点点头,抓着轮椅把手调转方向:“走!”
他推得慢,弯下腰和男人搭话:“你叫什么名字?”
“袁满。”男人说。
“圆满?”孟澈笑出声,“我叫孟澈,我喜欢圆满结局。海的女儿没有变成泡泡,和王子生活在一起。”
说完,惊觉自己会不会被人当成怪胎,他只是太久没遇到能放松闲聊的对象。
“海的女儿,变成了,天空的女儿。”袁满接话,“原版。”
绘本上结局就是海的女儿变成了泡泡,他没听说还有变成天空的女儿的结局。
孟澈来了兴致:“你有原版?”
袁满点了点头:“我下次,拿来给你。”
他发现袁满情绪平稳下来之后,说话正常许多,知道自己说不了太长的话,聪明地在合适的地方断一下。
“我……手冲,不舒服。”袁满捏着身前的钱包,“手指力量,大。”
孟澈心想,袁满说不定也是实验室志愿者,试药失败,变成了现在这样,连最基本的需求都无法自足。
轮椅轮胎在水泥地上滑行,偶尔碾开细小的石子。
“你好……你好……”袁满说。
“你好。”孟澈也说。
“你好……漂亮。”袁满说完。
“谢谢你。”孟澈回答,“你也很漂亮。”
他不是敷衍袁满,他真的认为袁满的五官好看,眼神干干净净,像个小孩子。
“我只喜欢、喜欢女孩。”袁满动了动脖子,“你不是、我、我……”
“你也不是我的款,”孟澈笑着说,“我有爱的人。”
孟澈好不容易逮到人,孤独感被抚去了灰尘,迫不及待地分享道:“晏青夷,你知道吧,电视上总有他,主教,我爱的人。”
袁满扭动脖子看他,点了点头。
出租充气硅胶偶人的店铺生意还不错。
一是充气玩偶足够逼真,二是价格便宜。后者是主要原因,红灯区最便宜的工作者也比充气玩偶贵许多。
还有一个原因,有客人预约好工作者,怕两分钟结束无法回本,先在充气玩偶上来一次,尽可能拖长第二次搞工作者的时间。
孟澈从未遇到过袁满这种道德底线这么高的人,不嫖,只想找充气的。
出租充气玩偶这种便宜的店铺基本没什么服务可言。
消毒不充分,还有恶劣的客人故意不戴防护。袁满坐轮椅已经够惨,孟澈怕他染上传染病,忍着恶心把玩偶洗涮干净,又用消毒湿巾从内到里擦一遍。
擦干净之后,孟澈愣了愣,袁满眼光不错,挑的这个充气玩偶很漂亮,他抄起梳子梳顺玩偶的假发,把房间灯调成昏昏暗暗的小灯。
这么看更像是真的了。
身后的袁满发出呜呜抗议,孟澈举着玩偶回过头:“着什么急?”
使用充气玩偶的房间只有小沙发和洗手间,窄得连一张床都放不下。
孟澈把充气玩偶放到沙发上,然后从轮椅上架起来袁满,袁满没有瘫痪,腿脚能使上力,只是站不太稳。忽然有种错觉,像在抱化出鱼尾的晏青夷。晏青夷不太喜欢自己的人鱼形态,泡澡都定闹铃,十分钟到了就出来,省的两条腿偷偷合一起变成鱼尾。
孟澈正要接着帮忙,没等动手,听袁满一嗓子喊道:“拉链!”
孟澈吓一跳,停住不动:“我就是想帮你拉开啊?”
袁满摇摇头:“我自己!自己能!”
孟澈点点头,看了看小房间,确认自己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帮忙,于是指了指房门:“我到外面等你,不着急,你慢慢来。”
袁满就嘿嘿傻笑:“谢谢,你,朋友。”
朋友。
孟澈带着笑意关上门,感觉袁满应该不是随口管他叫朋友,就像有人问“朋友,XXX路怎么走”那样的随口。
毕竟他洗玩偶累得前胸后背全是汗。
他没有过朋友,在实验室里当志愿者那几年,“叔叔”曾经说过做他的朋友,跟他玩游戏。
他年纪太小,不明白什么意思,叔叔会给他带好吃的零食,玩的游戏让他很不舒服,但只要他忍住陪叔叔玩,就能吃到零食。
而且遇到叔叔之后,那些科研人员也不再继续在他身上试验新疫苗。
不发烧不呕吐的日子太好了,游戏也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后来,也没有多后来的后来,他渐渐明白了游戏是怎样的行为。
那些亲亲、抱抱、摸摸、舔舐,是一个成年男人对小孩的猥亵。
但叔叔偏偏不是完完全全的坏人,叔叔没有说“兽人不能算作人,更不能算作小孩”免责,叔叔承认他是小孩。
叔叔说自己该下地狱,已经做过了化学阉割,不可能对他有实质性的伤害,让他不要害怕。叔叔亲他之后哭泣道歉,不停地抽自己耳光。
直到突然满脸眼泪地把化学阉割后的一团软物塞他嘴里。
他咬了下去,趁着研究员和保镖打开门冲进来救叔叔,逃出了实验室。
看守们举起枪对准他,叔叔用剧痛的声音喊“不要开枪”。
因为是游戏,那些看守的行为也被他归为过游戏。
看守故意关掉外面的电视机,要他解开身上的条纹识别服,给他们看看屁股和尾巴。
他们总是在晚上播圣临教睡前祈福时关电视机。
他真的为了看电视解开识别服,那些看守又打量着他的身体,尖声尖气夸他还挺虔诚。
电视上有穿白色主教袍的少年主教。
主教站在台阶上,被那些孩子簇拥,孩子们唱着:凡被海洋拥抱者,必得救赎。
他靠着墙,抬起手,抱住自己一样,拍了拍自己的手臂。
没由来地慌。
这是拼在他身上的那块肮脏不堪的拼图,他不要继续隐瞒晏青夷。
掏出手机,信号恢复了两个格,没人打电话。
他想告诉晏青夷自己交到了朋友。
他要跟晏青夷回去。
把假爱丽丝也带回社区吧,在马路上卖烟不安全,就是不知道她讨不讨厌猫。
“孟、孟澈!”屋里传出袁满的声音。
“噢!”孟澈应道,蹲得腿麻,捏了捏小腿肚,转身开门进屋。
袁满面色红润,孟澈看着他,笑得有点坏:“爽吗?”
袁满依然嘿嘿傻笑。
孟澈把辛苦了大半个小时的充气玩偶带到洗手间,洗涮。有几个地方设计得不合理,也可能是他实在没有洗充气玩偶的经验,男性液体弄到了自己身上,他黑着脸冲水搓半天,还是闻着有味儿,毕竟是嗅觉敏锐的兽人,估计别人闻不出。
孟澈帮袁满整理了一下裤子,放回轮椅上。本来打算推到红灯区出口右拐,把人送上无障碍地铁,没想到在门口就遇上一身风衣的亚撒。
明显不是来找乐子的,亚撒神态明显紧绷,转过头看见轮椅上的袁满,才一下子松开。
“亚撒教官?”孟澈喊人。
亚撒笑了笑,目光落在袁满身上:“这是我弟弟,和他走散了,找了他好久。”
别说姓氏不同,人种都不一样。估计又是贵族收养残疾小孩博好评的把戏。连给袁满换一副好轮椅都舍不得吗?
这样不好,他告诫自己,不应该对贵族有刻板印象,这和那些对兽人有刻板印象,对穷人有刻板印象的人有什么区别。何况他确实对亚撒印象挺好。
亚撒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解释道:“给我弟弟换过多功能轮椅,他不喜欢,又换回老式,反正他平时也有人照顾。”
孟澈注意力放在袁满身上,袁满没表示否认。
“你们怎么在一起?”亚撒问。
“啊。”孟澈抬头看亚撒,毕竟是曾经教自己的教官,告诉他我带你弟弟去嫖了充气玩偶,听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幸好亚撒也没说什么,只是掏出手机:“号码方便给我吗?我弟弟没有手机,你没事找他玩的话可以打我电话。”顿了顿,抬眼看向孟澈,看孟澈没动,停顿一会儿,收起手机,“不好意思,我太冒昧,当我没说过……”
“不,”孟澈急忙说,“我想找他玩。”
他和亚撒换了号码,把轮椅交到亚撒手里。然后半蹲在袁满面前,牵着袁满的手握了握:“很高兴认识你,朋友。”
袁满说自己手力量大,这真是大,把孟澈捏得手掌疼,他知道袁满控制不住力道,脸上保持着笑意,尽可能不露出快被捏死的端倪。
晏青夷还没联系,已经超过了三小时,超过二十分钟了。
路过蛋糕店,看见橱窗上一颗颗刚烤出来的泡芙,晏青夷最喜欢吃这个,他进店,买了一盒。
地铁这一节车厢只有亚撒和袁满。
前车厢和后车厢都没有人,像乘坐一列没人的地铁。
其实不是,只因为前五节地铁车厢是专属车厢,政府雇员专属,刷卡才能上车。现在已经是后半夜,其他雇员们没有热情加班到后半夜,所以这里才只有他们两个人。
亚撒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等待音中,看向车窗外飞奔的广告牌。
没人接。
他有心理准备,再拨,再等。
直到打通。
列车停站,对着亚撒的刚好是圣临教公益广告,上面印着晏青夷身着主教袍的照片。
“谁?”电话里的声音说。
尊贵的主教大人想必很少接到陌生人来电。亚撒看着玻璃上自己模模糊的笑脸,克制着笑意,勉勉强强稳住声线:“我使用了你的猫。”
明明是撒谎,但因为带着信念感,身体也短暂地相信了谎言,泛起热来:“他好紧啊,我帮你弄松了一点。”
电话里安静了一秒钟,声音沉得渗人:“你是谁?”
亚撒不回答,拨了拨自己的衣领试图让呼吸更顺畅,接着说:“出于对你的尊重,我没有结束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