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对、对不起。”袁满又说。
孟澈:“又对不起什么?”
“旧人类时代、并没结束,”袁满说,“把你们、不小心、丢在了、天壤……”
孟澈没有接话。难得听袁满说出安慰他的假话,哪怕是想象,想象着天壤国里并不是最后一撮人类,那股奇奇怪怪的恐慌就仿佛被承托了一把。
天上云很多,没有一朵是乌云,不晒,他推着袁满去了海边。
在一颗砂石都没有的人行道,两脚全踩上袁满轮椅后边的脚踏,握住把手把轮椅当滑板滑。
晏青夷总说带他去,原来这么近,坐地铁一共七站地。
海风又潮又咸,又腥又黏,并不像晏青夷的味道。
他不明白晏青夷为什么厌恶海水。
孟澈侧过头,他坐在地上,袁满坐在轮椅上,他看袁满要仰视。这男人的脖子病理性地歪在肩膀上,时不时扭动两下。
“我把你放沙滩上?”孟澈问。
“好、好啊!”袁满说。
袁满说“好”字吐得格外不清,像“嗷”,孟澈站起来,两手托起袁满腋下,把袁满从轮椅上提起,放到沙滩。
“像在举充气玩偶,”孟澈笑了,“你不是自己也能站一会儿,劲儿全往我身上压啊?”
袁满嘿嘿笑。
袁满坐在沙子上,坐不太稳,手指使劲抓住一大把沙子,抓着沙子向后栽。
后背被手掌垫住,孟澈另一只手拉住他手臂,拽他起来,拍了拍自己肩头:“你靠着吧。”
袁满点点头,不听控制的眼皮开始快速痉挛:“好、好喔。”
“对不起。”袁满又说,“《海的女儿》原版,我找不到。”他以为在书房,将所有的书翻了两遍,记起来绘本在自己另一个家,回不去的那个家里。
“你不要再对不起,”孟澈说,“记得剧情可以讲给我。”
袁满要开口,孟澈又说:“知道你说话比别人累,每次讲一点点,像《一千零一夜》那样。”
袁满又控制不住地笑。
孟澈是一个好的朋友,说话太多,袁满的下颌确实会很酸,他张开嘴需要比别人用多一点力气,就这样沉默着,连脑子里的计算公式也停了下来。
计算公式几乎不停下,他可以一边计算一边做别的,计算不占内存,袁满抻着脖子惊了惊,脑子里好安静啊。
呼吸间有又像焦糖爆米花又像蛋糕的气味,袁满扭头,动作幅度过大,看起来像突发抽搐。
“你怎么了?”孟澈神色严肃。
“你有……”袁满说,“你有、小猫味儿。”
“吓我一跳。”孟澈肩膀往下沉了沉,表情重新放松,“我那是大猫味儿。”
海水将孟澈额前的刘海儿吹乱,盖在额头上,孟澈比他认识的所有19岁孩子都更早熟。袁满扭动脑袋,看着孟澈身后垂在沙滩上的尾巴,白色的绒毛在多云的天空下反射出干净的光,偶尔擦着沙滩扫动几下,滚上好多沙粒。
袁满下意识伸手,想拨走绒毛上的沙子,手臂绷紧,够不到,他缩回手。他生下来因为脐带绕颈而脑瘫,这么多年也一直习惯着它,嘴角没由来地抽搐两下,他问:“那你、小时候、蹬不蹬尾巴,和……自己尾巴打不打架?”
孟澈盯着他眯了眯眼睛:“别以为你坐轮椅我就不揍你。”
“你、你没打赢尾巴。”袁满说。
“打赢了。”孟澈回答,“我就没输过。”
他们俩在沙滩上待到天色渐暗,天际烧起一线红色的云。后来,那抹红光在他没留神的功夫逃跑,剩下一片遗憾的灰蓝。
孟澈把他送上地铁,袁满顺着步道拨动轮椅。
亚撒在楼下,在等他,看他过来,上前自然接过他的轮椅把手。
到了家,亚撒把他推回书房桌子前,从兜里掏出之前拿走的正方形绿色芯片,放在桌上。
袁满愣了愣,把芯片收回小盒,还以为亚撒会继续为难他。
孟澈给自己买了一台摩托车。
学怎么骑的时候崴了脚踝,歇了一个礼拜,脚踝肿起来的包没消利索,他又捣鼓骑走那台摩托。
一旦学会,这玩意儿就不再吓人。
小时候流浪遇到野猴子,野猴子动作敏捷,一巴掌劈手抢走他即将填嘴的食物,他不敢追,怕打不过野猴子,有一次凭着股愤怒追上去,被猴子挠花了脸,但也成功抢回了食物。自那之后,他就不怕野猴子了。
斗兽里,敢和他上擂台的多数是新人,老人被他揍了好多遍,他不嫌烦观众也嫌没新意。
几个月,名声大噪,观众至少有一半专门来看他,他坐地起价跟阿奈提坐庄,不然就不打。
阿奈说自己做不了主,当晚有个拄龙头拐的老头儿来见他。
老头叫塞昂,是阿奈的父亲,红灯区真正的主人,教父一样的人物,有门徒有名望,和圣临教不对付,其实也没敢多不对付,圣临教让哪一块业务暂时停一停,那一块业务就麻溜儿挂上整顿招牌。
老头近二十年低调得过分,近年最高调的一个事还是阻止实验室重开。
不过那也不是这老头阻止的,是孟澈绑了晏青夷,最后实验室重开才搁浅。
孟澈觉得塞昂活得挺浪费,他要有塞昂的名望和大把忠诚的手下,他敢跟圣临教对着干,他是跟圣临教对着干的最佳人员对面的主教阁下会给他兜底。
塞昂请他吃寿司。
他喜欢寿司,他只吃寿司上面搭的那层鱼肉,晏青夷会帮他吃掉底下那团米,没有帮忙,他得连着米一起吃,吃了几颗就觉得饱。
“斗兽的拳赛我场场都看,我满意你。”塞昂说,“人得先是动物,然后才是人。”
孟澈举起酒杯,和塞昂碰了碰。
本来是想要在斗兽坐庄,不过那是计划和阿奈谈的内容,现在红灯区的主人坐在他面前,他再一次坐地起价:“我要整个斗兽。”
塞昂脸上一点儿意外也没有:“知道我的组织叫什么吗?”
“猛虎党。”孟澈回答。
塞昂:“你的基因是百分百家猫吗?”
孟澈掏出手机,翻到基因检测报告照片,亮到塞昂面前:“还有40%西伯利亚虎。”
“那你更适合留在这里了。”塞昂说,“跟着我吧,我做你的父亲,教你如何成为猛虎。”
【作者有话说】
抢劫!海星、评论,交出来!突突突突突(人家没说不交你为什么要开枪)
第22章 暗恋这件小事
成为猛虎。
少年人骨子里有种对强者的盲目崇拜,只要这事能让自己成为强者一员,一窝蜂跟上去打群架,觉得带派,受了一身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架,但就是带派。
电影里总这样演。
孟澈全部打架经验都在进入红灯区之后,不论擂台上还是擂台下,有时候特别能共情喊一声就往上冲的混混,不带脑子是如此轻松愉悦。
说实话,塞昂让他感觉不错,这个岁数的人说话莫名带着一股信服力,就好像那双眼睛早早勘破一切。
塞昂带他去了靶场,他第一次摸到真枪。
打的还没塞昂的外孙、外孙女仨小孩儿准。
凑过去一问,仨孩子没狙击枪高的时候就被抱出来到靶场玩儿。
除了打枪,天天跟着塞昂,学到的全是奸懒馋滑。
塞昂告诉他,猛虎不用亲力亲为,不过必须要知道底下的人糊没糊弄。
老东西活了七十年,实打实的人精。
塞昂伪装成客人,让孟澈装成随从,听工作者编惨兮兮的故事崩老头的钱;
教他辨别哪个客人真有钱,哪个客人装阔,哪个客人准保赖账;
观察那些每天傍晚进红灯区、凌晨出去的巡警车,告诉孟澈那些警员有哪些意想不到的怪癖;
带他品酒的好坏,看老千出千,扒手偷东西,工作者拍了视频勒索客人……
孟澈看花了眼,每天睡四小时,一点儿也不困,蹦起来精神抖擞跟着塞昂学坏。
学得废寝忘食,只记得每天给手机充电手机上每一天都在增加晏青夷的未接来电。
孟澈没错过任何一个来电,132个,他就看着屏幕亮起来,显示“我的爱”来电,响到自动挂断。
从来不接。
晏青夷不会半夜打他电话,以前也从不打扰他睡觉。
所以半夜被电话铃惊醒,孟澈迷茫地看着漆黑的窗,以为自己还在睡,是做梦梦见手机响铃。
铃声清晰地振动耳廓。
孟澈掀开枕头,捉出手机,阿奈来电。
接完电话,急急忙忙套上衣服,太急忙了,到医院才发现自己上衣穿成了反的。
塞昂死了。
昨天塞昂才跟他说要去医院例行体检,等回来带他去偷看工作者接客。
他还记得塞昂贼兮兮地朝他挤眼睛。
孟澈赶到病房,塞昂还没被处理,躺在病床上,白色被单遮住了塞昂的脸,露出纤细惨白的头发。
孟澈扑过去,一把掀开被单。
塞昂闭着眼,眼窝凹陷,皮肤萎缩,饿了很久似的,肤质透着一股灰。
孟澈盯着看好久,抬手摸到塞昂垂在身侧的手臂,摸着像一截腐烂的木头。
触感极其不愉快,他收回手。
一旁的阿奈手里攥着张纸,是塞昂的体检单,阿奈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半天,发出声音:“父亲体检结果很好,去年血糖低,今年血糖也正常了,护士照常给他输营养补液……营养剂里面有氯化钾。”
氯化钾本身不算剧毒物,提纯后才是,高浓度氯化钾通过注射使人心脏骤停,以前尚未取消注射死刑时就有这种药物参与。
医院的味道让孟澈脑袋刺痛,消毒水,不管在医院还是在关过孟澈的实验室,都是同样的味。
“太快了,来不及救。”阿奈轻声补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