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阿奈说,“我父亲的死,是你留在猛虎党的契机。没有这个契机”
阿奈两手拍在桌上前倾身体,近到他能看见阿奈卷翘的睫毛,这角度阿奈不像碳基生命,更像摆在橱窗里让人产生恐怖谷效应的洋娃娃。
“你也不会成为一头猛虎。”
没有这个契机,你也不会成为一头猛虎。
“你应该感谢我,”阿奈又说了一遍,后仰坐回去靠在椅背上。
“毕竟,你不可能放弃这一切,回到晏青夷怀里继续做软软的猫。”
如果之前只是镶于细节的不舒服,此时孟澈真的不痛快了,像眼睛进了沙子,揉得满是血丝,什么也揉不出来。
阿奈不再管他,低头继续整理手头的票据。
这情景眼熟,孟澈想了想,意识到阿奈对小夏天就是这样,小夏天问能不能带她去买冰激凌,阿奈说不行,小夏天赖在母亲旁边不走,阿奈则会继续做手头的工作。
往往这时候,小夏天就会瘪着嘴走了。
孟澈气愤这女人用打发四岁小孩的方式打发他,更棘手的是,阿奈说的对。
他现在不可能放弃这一切去跟晏青夷重归于好,重点在“不可能放弃这一切”上。
静了片刻,忽地想到那场车祸,手倏地握成拳砸向桌子:“袁满出车祸也是你?”
阿奈停下笔,抬起头看他。
是她。
“我给塞昂一个面子。”孟澈站起来,俯视的角度让他的不痛快稍稍平歇,“你再动袁满一次,塞昂也没有面子。”
孟澈离开红灯区,搭乘地铁。
猛虎党成员跟进车厢,守在这一节车厢两头,其他乘客瞥一眼,通通进下一节车厢。
地铁行进五站地,孟澈和外头圣临教公益广告对视上。
穿着白色主教袍的晏青夷,腰上有类似他手腕上人鱼之泪的链结装饰,他小时候还扒拉着玩过。
他信誓旦旦质问晏青夷为什么不信他,为什么只凭那抹男性膻味就认定他跟别人搞在一起,不听他解释。
而他也压根儿没给晏青夷解释机会。
马路边可怜兮兮的袁满让他气疯了,他没想到晏青夷为难一个残疾人,他对晏青夷说了那么多重话。
列车重新开动,广告牌上的晏青夷掠成了影,消失在孟澈的视野。
母畜。
最重的应该是这个词,他在养育者面前,用“母畜”形容自己。这太恶毒。
孟澈经常来社区接袁满。保安认识他,如之前无数次那样,大喇喇地盯着他的尾巴。
孟澈像个炸药,扭头奔向那保安,掀着人家衣领把人扣到墙上。
孟澈:“在想我裤腰有多低?尾巴离屁股近不近?忍不住可以去红灯区啊!”
“不是,不是的……”保安瞪着眼睛摇头,“对不起对不起,我女儿也是猫科兽人,她尾巴也长成这个样子。”
错愕涌到喉咙,孟澈愣了愣,松开他:“你老婆是兽人?”
保安点点头。
孟澈:“你对她好不好?”
保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孟澈问,“好还是不好?”
“我太穷了。”保安说。
孟澈掏出钱包,薅出里面所有纸币,只给自己留回程地铁的钢,他把纸币朝保安胸口一怼,保安不敢接,孟澈厉声道:“不拿就打死你。”
保安战战兢兢拿了钱。
孟澈要走,看保安还两手捂着胸口的钱愣住不动,压低声音道:“收起来,举着等人来抢?”
“是……是!”
保安慌里慌张把钱揣进裤兜,左边放一些,右边放一些,掸了掸裤袋。外表看不出来,整个人陷入狂喜他打算给老婆买她结婚时就喜欢却一直拖着没买的裙子,还要给女儿买S级别的三文鱼鱼肉,后知后觉自己还没有道谢,草草拽两下保安制服衣摆遮好裤袋,抬起头,发现青年已经进了单元楼。
孟澈去了顶层。
即便富人区大户型,层高也跟他的酒店顶层没法比。
暗自骄傲了一下,解开衬衫纽扣,袖管挽到手肘,彬彬有礼摁响门铃。
门铃响到第三声,门从里面拉开,身着家居服的亚撒站在玄关,和他隔着门槛:“这么晚了,你怎么过……”
孟澈一拳奔着亚撒的脸凿去!
拳峰当即划开了亚撒眉骨,眼皮登时就肿起来。
“袁满出车祸,你有没有份?”孟澈问。
亚撒沉着脸,抹了抹开口的眉骨。
“算了。”
孟澈说,“我来接袁满走,以后,我照顾他……”
话音未落,亚撒的拳头擦着风勾过来。
门没关,孟澈防御亚撒的拳头,亚撒抬腿落低一脚踹在他胸口,直接把他从门里踹到门外。
孟澈占着先手,没想到亚撒反击这么激烈,绷足劲儿打回去,两人在玄关扭打成一团。
进门橱柜上各种易碎品被殃及,噼里啪啦碎一地,响声雷动,书房里的袁满推着轮椅出来看,孟澈趁机吼:“我来接你!你跟我走,我照顾你……”
话没法儿说下去,亚撒下死手打他,全是乱拳,一点章法套路不见,他不知道亚撒下一脚往哪踢,应对亚撒已经手忙脚乱。
“我、我……”
“我不跟你走。”
袁满的声音。
孟澈诧异地顿住,被亚撒当即一拳打在下颌。
亚撒打完之后退了两步,侧头扫过袁满,抬手朝孟澈做“停止”手势。
牙齿咬坏嘴里的肉,孟澈不敢置信地看向袁满:“不跟我走?”
“我不跟你走。”
袁满两遍都说得流畅至极,只听这一句像是没有任何障碍的正常人。
孟澈看了一眼半边脸糊着血的亚撒,视线落回袁满身上:“亚撒不是好人!”
袁满歪着脖子点点头:“我、我知道。我要、留在这里。”
孟澈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想了想,又说:“我现在钱很多,可以给你布置更大的书房……”
袁满摇头。
孟澈泄了气,抬头剐了一眼亚撒,临走前还踹了一脚防盗门撒气。
相比孟澈,亚撒倒是一脸愉悦,几乎掩不住。
亚撒走到门口,看着孟澈进电梯,电梯下去,他拉住门把手关上防盗门,转身,面向袁满。
袁满还是他熟悉的样子,眼珠转动比正常人缓慢,转动时看上去相当费力,眼皮肌肉痉挛,挑眉一样形成大小眼,一般情绪平复下来,袁满的面孔会相对正常。袁满不再看他,转动轮椅拐弯,要回书房。
亚撒上前,一把拽住袁满轮椅把手,愉悦从语气里淌出来:“为什么不跟他走?不是喜欢他?”
袁满望着书桌上的芯片和零件:“我有事、要做。”
书柜玻璃映出亚撒的脸,亚撒看着自己的愉悦被一点点毁坏,再次擦了擦眉骨渗出的血。
在想什么。袁满当然不是因为选择他而留下来,他真是傻了。
他的愉悦被毁坏,他也不想让袁满好过。
亚撒绕过轮椅,半蹲下来,扬起头望着袁满的脸,袁满不能控制面部肌肉,那张脸只会让人觉得不适,更别提好看。
“他爱晏青夷,你知道,你怕自己更加喜欢他,”亚撒叹了口气,“你真可怜。”
“不、不。”袁满抓在轮子上的手绷起青筋,“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平常、最平常的事,哪里、可怜?”
孟澈二十二岁生日当晚。
孟澈今晚很烦。
这礼拜有个富家少爷总来看他打拳,每晚他上场,少爷都花大价钱买VIP时间,可以到后台和他单独待上十分钟。
不知道怎么个意思,前天问他运动鞋哪里买的,昨天问他头发哪里剪的,今天又问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蛋糕味的小女孩香水。
他刚想要告诉这位少爷,那是他尾巴上气味腺散发的味道,转过身看见少爷的表情,他没有说。
他看懂了对方的意图。
如果他如实说,那么少爷接下去大概率会问是否能捧着他的尾巴嗅一嗅。
孟澈遇到过各种喜欢,善意恶意,来自这种钱里泡出来的娇软男孩子的喜欢,还是头一次,他觉得有些新奇。
一点点新奇,不足以压下他今晚的烦躁。
烦躁不由眼前的娇少爷引起晏青夷没接他电话。
是的,他主动给晏青夷打电话。
打了小半年,晏青夷接起来,他不说话,晏青夷也不说,他听着晏青夷呼吸,他知道晏青夷也在听他呼吸。
最长记录坚持过九个小时,那晚上睡觉前拨通,不小心睡了过去,第二早上,线路没断,他敲了敲听筒,听筒里发出一声轻笑,而后挂断他的电话。
他觉得晏青夷幼稚,虽然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在他生日这一天,电话都不接,这超出了幼稚的范围。
打了三个没接。
他当然知道教皇陛下有可能在忙……能准点给他编辑那么长的短信,不能接电话。
正要往细了一条条展开去想,电话回了过来。
孟澈笑得近乎狰狞,恶狠狠点下接听,屏住呼吸,听见晏青夷打破沉默,开口说话:“误触了静音。”
孟澈不回答,心口仍残存一些没道理的烦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