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晏青夷径直走进附属楼,所有他经过的地方,天棚上的灯管一束一束地亮起。
右手边第一间房,监控机房。
晏青夷和他的电流踏入门槛,全部屏幕唰地亮起来
随手拽了一张椅子,坐下,发呆了十来分钟,抬头,将满满一盒子储存条放到桌上。
对着屏幕欢迎界面,抓起标注着编号的储存条嵌入接口。
这过程让他想起俄罗斯轮盘,一种自杀式赌博游戏,左轮手枪的弹巢里只放一枚子弹,他拿起左轮手枪,对自己开一枪,对手拿起手枪,也开一枪。
看谁先死。
越到后面越紧张,因为六发里肯定有一发实弹。
都不是他的小猫。
盒子里的储存条越来越少,直到只剩最后一根。
心里隐约侥幸,说不定,那名看守在脑控下对他说的那些话并不是真相,不过是坏掉的脑子对幻觉深信不疑。
连接成功。
最后一根储存条。
手指再次敲击回车,视频播放。三面铁皮墙壁的监室里,他的小猫穿着一身蓝白条纹识别服,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不管他看到会不会心碎。
比被他捡到时还小,小小的一张脸,被眼睛占据了好大面积,那双眼睛正忙着望向墙壁发呆。
一会儿靠墙躺着,一会儿抱膝坐着,手指总是局促不安地抠识别服上的线头。
监室铁栅门忽地打开,年纪在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戴着仿真人皮面具,面具异常精细,第一眼只会让人觉得这人面部浮肿,看上好几分钟,发觉男人表情从头至尾的僵硬,以及眼珠部位类似视障的暗淡,才在恐怖谷效应中反应过来是仿真面具。
看守说过,‘那位先生’会在周末来玩游戏。
晏青夷扫了眼视频备注日期,刚好是周日。
目光回到画面上。
他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据说从前有一种叫做凌迟的刑罚,由技艺高超的刽子手,从犯人身上削下一千块肉,每一块大小均等,最后再让犯人断气。
一个养育者不该看到这样的画面。
也不能看到自己的孩子被这样对待。
他的孩子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公斤的体重,那样幼小,不可以成为中年男人的玩具。
晏青夷拖动鼠标暂停。
男人解开了领口第一颗纽扣,后颈部布料向后延展出一小截,露出下方的纹身,只露出纹身的五分之一。
无法再继续看完视频,伸手拔下储存条。
电流在指尖噼啪,却无法毁掉储存条,晏青夷低头,看储存条上密封着一层绝缘镀膜。当然了,珍贵的实验数据,防水防潮,也防电泄露毁坏。
握着储存条,脑中凭借画面里的五分之一勾勒出纹身的完整形态。
纹身让他辨认出监控里的中年男人。男人绰号渔夫,是三十年前将破碎的天壤国重新拼凑起来的男人。
天壤国历届总统也都是渔夫扶植在荧幕前的傀儡,即便是建立了猛虎党的塞昂,也不过是渔夫身边的小喽……
脑海中的声音在此时发出一声轻笑,意味不明。
晏青夷难得没有想要对方闭嘴。
空白之中,齿轮摩擦,沙沙作响。
真奇怪啊,晏青夷。
那声音说起上次的话。
还记得你接受不了的事,第一次发生吗?
你七岁。
几个教你背诵《圣临经书》的女牧师带走了你,趁你母亲孟廖廖不在家。
她们把你带到实验室,没错,就是这所人类希望实验基地。
她们告诉你要乖乖配合,乖乖听话,然后把你绑上手术床。
几名穿白大褂的医生怕你听懂,故意不用你的母语交谈,可是七岁的你已经初步掌握天壤国几种通用语。
你听见了“解剖”、“活体”、“麻醉剂珍贵”之类的词语。
他们再一次检查你的四肢确确实实被不锈钢软索绑好,不放心,又在你脖子上放了加固镣铐。
你一动不能动,大口的呼吸也不能自己完成。你的眼珠儿无法往下转,看这些人拿着亮晶晶的刀做什么。
哦,刀子是用来解剖你的。
眼睛不告诉你的事,感官告诉了你。
你在浓郁的血腥味中察觉剧痛。
剧痛又被刀锋仔仔细细划开,左一下,右一下。
恐惧比剧痛更可怕,你不敢叫,怕一旦叫出声,刀子扎进更深的位置。
你失去意识,恢复意识,失去意识,恢复意识,失去意识……
最后长久地恢复意识,听自己骨头被电锯锯断的吱嘎响。
然而这不到你的极限,并不是你不能接受的事。
你母亲在这时候闯进实验室,你听到母亲的尖叫,但你无法做到转过头看她一眼。
她只叫了一小会儿,也就几秒钟时间,她停住,再一次用一贯薄轻的声音说道:
“解剖我吧,我愿意……愿意为人类医学作出贡献。请让我的儿子接任我,成为主教。”
天壤国只有你和母亲两条人鱼,人们对征服海洋的能力过于迫切,决定解剖其中一只。
你被解下手术台,你低头,看着自己胸前“Y”形的解剖刀口。
刀口很慢很慢地愈合。
“晏青夷,”母亲摸了摸你的头发。
“不要怨恨任何人,我是为了全人类做贡献,无上光荣。”
第二天你得到了一身华丽的主教袍。
你浑浑噩噩,过度受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等着母亲回家;
你等着母亲回家;
你等着母亲,回家。
三个月之后,你在实验室看到母亲被切割下来的头颅。
“很遗憾,”研究员拍着你的肩膀,告诉你结局,“看来你们并不是不死之身。”
你不明白,你不接受这个结局。
那么,你现在明白了吗?
你母亲亲眼看到你被那些医生活体解剖的心情。
你明白吗?
你明白吗?
你明白吗?
第38章 【和好】他来做更大度的人
孟澈堆在床头,盯着手机生闷气。
堆久了,窝得脖子不舒服,拱着床单往下,躺回枕头上。
晏青夷……失联!
睁眼之后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怀疑昨晚的荒唐是臆想出来的。
可是隔壁枕头散发着水腥味;
衣篓里装着他们的衣服,最上面那件就是他为晏青夷买的白色长裙;
更别提他腿芯和尾巴上干涸的白色胶质物,晏青夷留下的,斑点结成不规则的薄片,抠下去还粘走尾巴一小撮儿绒毛。
不是昨晚没洗澡,洗干净要睡觉,半梦半醒又被摁住一通乱蹭。
孟澈巡视领地一般检查酒店房间,巡视完,又钻回被窝。
头倒是不痛,因为被喂过解酒药。是的,他还记得解酒药和蜂蜜水。
雄鹰踢伤的脚踝泛酸,孟澈抬起那条腿,左右看了看,消肿大半,转了转脚踝,没感到什么刺痛晏青夷蹭完了他,又补涂过一遍药膏,按摩到他彻底熟睡。
本应当是倍加美好的一个早上……手机屏右上角时间提出抗议,本应当是倍加美好的一个午后……
拳王说是早上就是早上!谁让拳王刚睡醒!
总而言之,晏青夷不该在这时候失联!
不给他发信息,电话也打不通,他给晏青夷找借口,寻思晏青夷下楼买早餐,他堆床上蛄蛄蛹蛹看完了三本床头杂志,过去了一个小时!
还不回?
不应该趁机在这个时候提和好吗?
被蹭过的皮肤泛起轻微灼烧,一并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要命的鬼东西。
伸手臂勒住被子,被子被挤压出一大团热腾腾的水腥,孟澈愣了愣,捉来被子野蛮缠成一大包,抬腿夹住。
被子冒凉气,灼烧感一下子舒缓许多。
他小幅地拱起被子,手伸下去,摸被蹭过的皮肤,刺痛让他没忍住“嘶”一声。
惊讶地发觉自己的不满,抄起被子蒙住脑袋,被子里面空气稀薄,水腥味却温热丰富。
怎么个意思,没让人做到最后一步,生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