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老子笑不出,你笑个屁?
竟然还掂了掂厨刀重量,他不做饭,不知道这把刀是专属用来切肉的还是切水果的,嗅不出,刀刃上只有那股特殊水腥。
他叹了口气,走回晏青夷面前,看进男人的眼睛:
“我看看你的手。”
晏青夷眼神空洞,格式化一般的空洞,将孟澈的思路一下子彻底清空。
晏青夷缓慢地朝他伸出两条手臂。
乖巧。
孟澈蓦地想起去执行死刑的男孩,穿着一身纯白圣袍,两手握住死刑犯的手,直到对方躯体散发出焦糊气味。
晏青夷半跪下来,在孟澈面前半跪,两条手臂举高,抬到他眼前。
像录像里,侧过身让神职人员检查自己处刑过的尸体。
伤口有一小半已经复原,血污干涸在那条手臂上。
孟澈看着鲜红的横格,后背针刺一样冒出一根根冰凉,他握紧那把厨刀跟着蹲下来。
“谁对你做过这种事?”
晏青夷目光没有波动。
实验室的死亡有两种,一种是被处理,另一种出现在试药当场。
孟澈记得清清楚楚,排队等待试药时偷偷和他打过招呼的“志愿者”,就排在他前一位。
电极片贴到了志愿者小小的心口,药物注射完毕,只有固定志愿者四肢的铁架发出吱嘎吱嘎震响。
电极片连接着的监控仪器屏幕上变成一条直线,直线之后,还多出两声“吱嘎”。
铁架和志愿者都不动了。
志愿者看上去比他还要小,瞪着眼睛,大张着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仪器“滴滴”。
孟澈记不清那是自己第几次见到死亡,试药过程中突发的心脏骤停,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例。
晏青夷的眼睛让他联想到心率仪器上那条永不再波动的直线。孟澈心脏通通跳着,观察着男人的眼睛:
“我是谁?”
空洞一点点聚焦在孟澈脸上,晏青夷仍举着两条手臂,嘴角的梨涡却露出来:“小猫。”
还认得他,孟澈舒一口气。
闭了闭眼,伸出手臂,拨着手腕上那条人鱼之泪往上。
紧张抽干口腔的水分,皮肤上全是汗,摩擦力撑着手链卡在小臂,露出腕骨。
他把掌心朝向晏青夷,看着自己手腕内侧的血管,深深浅浅,与筋脉交错。
哪怕几分钟前,孟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对自己干这事。
他那么幸运,那些药剂没能毒坏他的脑子或者躯干;那么幸运,从尸骨堆积的实验室里逃出来;那么幸运,破伤风夺取他性命前遇到晏青夷。
他做梦都想活着,怎么可能伤害自己?
心理准备时间久了些,落刀的动作快,却被晏青夷察觉,刀尖只扎破皮肤,再也刺不下去被晏青夷劈手夺走,“当”的甩在地砖。
刀子落地声响在孟澈耳膜持续,变成啸叫的耳鸣。
刀尖实在锋利,只在他手腕内侧点了一下,血便汩汩流出来。
晏青夷捏着他的手,嘴角动了动,眼睛上那层阴翳一瞬间剥离:“孟澈,你干什么!”
又是孟澈熟悉的晏青夷。
惶恐消散,孟澈定了定神:
“你能划我不能划?”
晏青夷手指发抖,孟澈知道他是气得。在这么神奇的节点,笑出了声。
制住晏青夷的锁链,从来都不在晏青夷身上,是他,他是晏青夷的锁链。
他望着晏青夷手臂上尚未愈合的横格子,咬着牙道:“以后你划一次,我划一次。”
“我……”晏青夷别开视线,“我和你不一样。”
孟澈知道晏青夷在说自己的伤能愈合,他说:“没什么不一样,疼都一样。”
他不要晏青夷疼。
这男人不健康的偏好够多了,不能再往上摞了。
“晏青夷,我们聊聊。”孟澈说。
晏青夷望了他一小会儿,故作柔和的神色处处透露出细微的僵硬:“明天吧,明天说,困了,去睡觉……”
“聊!”
孟澈扯嗓子吼起来,一直捣乱的耳鸣被他吓退,耳中顿时清净。
他看着滞住的晏青夷,平复语气:“凭什么到你这,就什么都不告诉我,凭我是猫你是主人?”
“我认识他。”
晏青夷轻声道。
“他”,指代谁,孟澈几乎刹那想通。
晏青夷:“他是圣临教幕后总指挥。激进派一直打算杀我,他利用圣临教敛信徒敛财,所以压着激进派。孟澈,我没法儿帮你报仇,我怕死。”
孟澈对激进派有所耳闻,三十几年前从当时的政府手中解放天壤国的组织,他们名为激进派,行事却诡谲低调,没人知道激进派头目是谁。
“我贪生怕死,自私自利……”
晏青夷抬头看他的眼睛,说不下去,目光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手指抖得攥成拳头,拳也在抖。
他保持着与晏青夷对视,猝然辨认出这是在撒娇。
晏青夷,撒娇。
只有晏青夷会用这样决绝又委屈的模样撒娇。
孟澈扬起手,一巴掌扇在男人脸上。
力道不重,只是打断自怨自艾。
晏青夷转回被打偏的头,一脸不敢置信。
手倒是不抖了。
孟澈勾着嘴角,快意如同薄荷一样沁入肺腑:“你自己宠的,这么快就不认?”
“认。”
晏青夷笑得狰狞,手伸向他,要扯开他睡衣领口。
孟澈不打算再以这么头昏脑涨的做法糊弄过去,抬手摁住晏青夷的手,放慢语速:“晏青夷,你贪生怕死,因为你怕你死了,没有人护我。你也确实自私自利,你怕你一死我就去找别人。”
“……别人碰我一指头你就要发疯。”孟澈补充。
晏青夷偏开和他对视的眼睛。
孟澈最开始还不明白这人又怎么,看他慌里慌张东看西看,明白晏青夷根本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耐心地看着这人。
晏青夷弯腰捡起厨刀,放在案台,转身走出厨房。
孟澈跟上去。
晏青夷走到客厅窗户,屈膝坐到窗台下。
窗帘里层白纱飘飘荡荡,拨乱了晏青夷的头发。
这男人问:“对我有什么一直没提的诉求?”
“陪我过生日。”
孟澈说,“我4岁就被送进实验室,不记得自己生日,一直按你捡走我那天当生日算。”
晏青夷看了他一小会儿。
“好。”
说完,掀起窗纱,扯着它盖到头上,微哑月光斜映在晏青夷脸上那层白窗纱,他说:“孟澈,娶我。”
第47章 生日
二十三岁生日。
二十四岁生日。
二十五岁生日。
二十六岁生日。
今天是孟澈二十六生日,冷战。还是目前最长一次冷战期,两整天没说话。
他们默契地没有破坏原则:多晚都回到破烂社区的家,睡到同一张床上。
睡前基于冷战,两人远得中间能再躺一对,睡熟了抱得黏黏糊糊。
孟澈发短信辩解,坚称是晏青夷主动,不信可以安监控,晏青夷不跟他争,说对。
冷战原因说出来屁大点儿事,他们这几年吵的无数架也没有哪次是因为大事。
原因是晏青夷深更半夜看着刀架发呆。
孟澈半夜蹬腿发现没踹到人,跑进厨房看到这幕,直接冲过去朝人嚷嚷。
晏青夷解释说在等水开,他觉得晏青夷糊弄他,他认为那壶正在加热的水是晏青夷事先想好的借口。
难道非得等晏青夷拿刀往身上划,才算抓现行?
现在冷静愣了,其实是不是借口没那么所谓。晏青夷还想自残也不要紧,他们有大把时间,他在,晏青夷总有一天不再想自残。
一直想也没关系,他一直在,晏青夷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