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涨水是渔夫诡计,国父渔夫转眼成为人人唾弃的对象,恐慌褪去,商场促销,街道堵车。
电视台到街上拍摄,把印着渔夫的旗帜铺在地上,国民愤恨地踩上去一脚脚踏渔夫脸孔,要是有人专心走路没去踩旗帜,当即会被长枪短炮堵住,摄像头对准,女记者话筒递上去,质问为什么不踩,是不是激进派余党。
袁满只匆匆瞥一眼,便低下头,手顿住,无法摆弄盒子平板上的“电话”,后脖颈传来钻心疼,低头低得太多了。
“电话”明明拼好,为什么没有反应?
他恨自己该好好听课时,只顾着在桌肚里偷偷写检举信,检举加塞到他前边的功勋子弟。
先天病手术统一抽签排号,那人比他先做完手术治好了先天病。
他在纸上写:尊敬的复核领导,我只是一个脑瘫患者,如果我是一个亟待换肾的患者呢?是不是要因为本该给我的肾给了别人、耽误了时间只能接受死亡?
他置这么大的气,他有置气的资格,他不是什么平民,他祖父也是功勋,只不过贡献没加塞那位的祖父大罢了。
他直接瞒着父母驾驶自动飞船离开母星,高估了自己理论知识,在第一个跃迁点出错,阴差阳错摔在人类已经抛弃的地球上。
他逃出飞船那一刻,飞船在他身后炸毁,幸好手里拿着电话,只是电话也自此失灵。
为什么要那么生气,又不是作废了他的序号,只是让他再等一个月,他为什么没有等呢。
轮椅皮胎擦过木地板,转过客厅拐角,“滴”声传入耳。
没来得及。
袁满盯着监测仪屏幕上的红色直线。
孟澈神态安宁地闭着眼,呼吸罩已经摘掉,不会再像初次见面那样,半蹲在他轮椅面前,握着他的手,说:
很高兴认识你,朋友。
晏青夷揽着孟澈,苍白的手掌在孟澈后背上轻拍,哄小孩睡觉一般。
蓝色的光在晏青夷颈动脉游走,雷电般撕裂空气爬向袁满,袁满心口绷紧,抓住手中电话,没看见电话上信号灯突然疯狂闪烁
第74章 【尾声中】生日快乐,小破烂
孟澈没想到自己还能醒。
又醒。
这回不醒也行,真的行,他接受,一个主教殉葬了他唯一的信徒,怎么不算圆满结局?
他在病房,视野所及全是白的,一只手还被手铐铐在铁护栏。
医生说他已经断断续续昏迷三个月了。
因痉挛撞断的手臂桡骨在这期间恢复如初,并且拆除了外支架。
孟澈盯着医生的脸,医生为表尊敬摘掉口罩。
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正常的医生,有鼻子有眼睛,目光温和,一副有生之年没发过脾气的样,但又有哪儿不对劲儿。
说不上。
比起手上的手铐,他更好奇自己怎么醒的,问:“不是没有针对破伤风的特效药?”
“当然有。”医生说完,笑得有些为难,“这里是母星,正规名π37希望星,简称希望星。”
孟澈不说话了,觉得这医生编的。
恍惚片刻,又想到袁满也提过“母星”。
“晏青夷呢?”他问。
“他很好。”医生回答。
孟澈:“在哪儿?买早饭去了吗?”
“抱歉,他不适合来见你,”医生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孟澈腕上手铐,“以你现在的处境,可能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孟澈住院这段时间一点一点消化了自己处境。
π37希望星,距离地球14光年,地球沉没于海水之前,全人类已完成集体移居,天壤国是被遗忘在地球的人类孤儿。
天壤国当局意愿留在地球保持独立,只是一个月之后就改了口贫民窟那些居民和子子孙孙种地的农民踊跃响应,以最快速度舍弃天壤国公民身份,成为希望星公民。
希望星福利体系成熟,予每个人发放一笔过渡金,并在过渡中让他们免费接受教育学习技能。
光是过渡金就比天壤国公民种一辈子地赚的多。
天壤当局继续嚷独立会很难看,贫民窟和农民一撤,剩下的人不足5%,这5%里一半是贵族和低一层级的准贵,见惯了权利更迭,生怕自己被连坐下黑手,忙不迭登船去了希望星。
可惜这不是公司收购,当局到了希望星并不会顺理成章得到高层身份,希望星一视同仁,原本的贵族保住了命,有大把余生好好体验他们最排斥的“生而平等”。
孟澈身体转好,医院给安排了半个月的恢复锻炼,和健身房那套差不多,更温和,还有营养师调配饮食,教练也好,营养师也好,给他打针的护士也好,每天拿着一份调查表,让他画勾,满意或者不满意。
确实满意,孟澈都划了勾。
填完了表,他忽然被戴好手铐、脚镣,推上带铁网的押送车。
这就不满意了,勾起了相当膈应的回忆,他四岁那年,也是一屋子客客气气的人,让他签下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
押送车停在看守中心。
交接狱警态度好得不像话,柔声细语地说:所有在押人员的信仰都会得到尊重,有的人素食,有的人不吃猪肉,我们都会安排相应餐食,请问您有忌口吗?
孟澈想了想,我不吃肉会瞎。
狱警介绍在押人员准则,给孟澈发了一张印满准则的薄纸,不会如正常纸张割破手指的那种薄。
“先生,准则要在两日内熟读。”狱警提醒。
孟澈:“我犯了什么事?”
狱警:“爱德华费奇先生在审讯过程检举了你犯下的反人类罪。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我们早就废除了死刑。”
孟澈:“爱德华费奇是谁?”
“渔夫。”狱警说。
“我们找到他时,他皮肤40%面积烧伤,切除了部分直肠,采用外携带粪便袋,并不影响生活质量。”
孟澈沉默好半天:“我犯了什么反人类罪?”
狱警言简意赅:“武器工厂。”
狱警一路走,一路介绍几点放风,几点到所里的矿场义务劳动,几点休息。
走进监区,给孟澈发了个橡皮一样软的盆,又给他一件囚服,让他换上。
条纹囚服,好巧不巧,缝号码牌的胸口位置都一模一样:0515。
狱警催促他换衣。
抓在囚服上的手指指节森森泛白,他瞪着血红的“0515”,将囚服砸在狱警脸上:“我、操、你、妈。”
检查室里一共六个狱警,都是负责交接的,见他出口成脏,无一不露出惶恐神色。
“先生!辱骂公职人员入刑!这次就算了,请你务必注意言辞!”
孟澈杀红了眼,谁来都是一通暴揍,直到隔开监区的铁栅门打开,走出一队穿白色制服的狱警,抄起电棍砸在孟澈肩膀。
孟澈跳起来大叫,挨了痛,冷静下来。
靠着墙,喘了两口气,朝着那电棍伸出手:
“再来一下。”
监区狱警面面相觑,不知他怎么回事,齐齐愣住。
没怎么回事,想晏青夷了。
监区狱警和客客气气的交接狱警截然相反。
监区狱警让他跟着走,他跟着走,狱警转身就是一棍抽在孟澈手臂:“你是罪犯,谁准你离我这么近?”
孟澈放慢脚步,保持两步远跟着狱警,又挨一棍:“罪犯不能单独在监道走动,离我这么远,想害我被扣钱?”
希望星崇尚平等,这狱警想必知道他是什么人,详尽地知道他是什么人。
孟澈仿佛看到一个裹奶嘴的巨婴,不甘心于这颗星球秉持的“人人平等”,借着职位寻一寻心理安慰,和对小孩破口大骂的劣质教师没区别。
“长官,”孟澈冷笑,“抽我这两棍,长不了你的威风。”
狱警嘴一歪,扬起电棍抽下来。
皮肉疼变成骨头痛,孟澈倒地抱头,那狱警仍补上两脚:“还以为你自己还是孟先生呢?”
看守中心没食堂,原来有,后来在押人员总在食堂闹冲突,便取消了食堂,改将食物依次送入监室。
一个监室十来个人,领饭时站竖排,孟澈在最后边等着,他的饭压根儿没到他手里,站队伍最前头那位值日生端着他的饭,把他碗里的肉一块块全挑进自己饭盒,速度之快,孟澈瞠目结舌,和街头游戏机打地鼠似的,动作利索极了。
那还吃什么吃。
孟澈直接把饭盒扣在值日生头上,监室其他人杵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帮值日生,反而出手帮他一个陌生人。
看来值日生以前也没少挑走别人的肉。
打架的下场是小黑屋一日游。
小黑屋通风,比小时候待过的仓库好不少,既没有霉味也没有灰味,就是前人留下的尿垢太味儿。
但还是比他小时候待过的仓库好。
游过小黑屋,被狱警叫去,狱警问他准则读怎么样,反应片刻,意识到《准则》是那两张薄纸上的东西,他看过几遍,能流畅读下来,正巧看见墙上贴的正是《准则》,当即开口照着念。
狱警被他念得瞪大眼,举起电棍一下下抽他:“读的意思你听不懂?”
胳膊和腿都挨过精细按摩,回了监室。
值日生自从见识过孟澈的拳头,彻底失了势,像一位崭新出炉的孙子。
胳膊疼得不正常,孟澈拨开囚服,青上摞紫,甚是好看。
同仓的老头儿凑到孟澈旁边,提醒:“读的意思就是背诵。”
墙角监控摄像头立即斥道:“不准交头接耳!”
背你祖宗。
孟澈哼了一声,晏青夷都没逼过他背任何带字儿的东西。
晚上吃饭,老头儿又凑他旁边,颇有求保护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