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摄像头后面有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他们,不过摄像头远在墙对角,收声不佳,孟澈目视前方,嘴里跟老头儿说:“你为什么进来的?”
老头似乎早习惯这种脸不对脸的聊天方式,小声回答:“游行。”
孟澈:“这什么β星不让游行?”
“π37星!”老头纠正,“让啊,但我那几句口号没过审,被定性成邪教了。”
孟澈不说话了。
两分钟后,老头又主动道:“你别对π37印象太差,你住院那三月,电视上天天播地球遗孤天壤国的事,这儿肯定比你们那儿强。”
孟澈:“口号没过审,你为什么要喊?”
老头儿笑了:“没有黑暗,谁来衬托光明够亮堂?没有腌,谁来衬托无暇的难得?”
孟澈也笑:“口号没过审,你为什么要喊?”
老头儿:“没有众生,谁来普渡我佛?”
孟澈:“口号没过审,你为什么”
这次老头儿没让他问完,回答:“总得有人站浪尖儿上挨拍一下子吧,见着不对的东西,都不吱声,可咋整?”
第二天一早,三名狱警又来查孟澈背《准则》。
狱警“滴”的刷开监室门,那老头儿先佝着背迎上去:“李管教好!迪克队长好!王指导好!”
王指导略微一皱眉,李管教的电棍直接照着老头儿肩膀抽下去:“喊人都不会?指导员在这,你先跟谁问好?!”
眼看第二下电棍劈向老头儿脑门,孟澈冲上去一把握住它:“老东西七十岁了,够岁数给你当爷爷。”
一直不说话的迪克队长开了口:“明白了,天壤国尊贵的来客,在我们这里待得闷,是该放放风了。”
“新人不懂!”老头儿腾地下跪,仰头看狱警,“新人不懂事,队长!”
孟澈真是厌倦了这里边打哑谜。
确实是放风。
这是孟澈近四个月来第一次到室外,住院那阵儿也不允许去室外。
天壤国四季温度差异不算大,最冷十几度,下不出雪,这是孟澈第一次见到雪。
像他举着枕头殴打晏青夷,打到枕头里羽毛按捺不住蹿出来。
如果他身上不是薄薄一层囚服就更好了。
前十分钟,新鲜劲儿没过,雪花顺着宽敞的领口钻进来,扑簌簌的冰凉。
晏青夷在海里待过两个月,没捡到他之前的事,足两个月一直在海里,没返回陆地,游到了哪里?游过赤道,去了地球另一端吗?看见冰川了吗?
那里下雪吗?
一小时后,浪漫的念头也被冻得哆哆嗦嗦。
被带回监室,缓不过来,手和脚都没什么知觉。
值日生趁他动弹都费劲,偷偷伸手摸他尾巴。
他咬紧牙,手攥不成拳,不想吃眼前亏,勤等着血液流畅再动手。
老头儿瞧着他的样,把一张写满《准则》的薄纸递到他面前,孟澈牙齿还打着颤,哆嗦着推开那张纸。
“别对着他们干了,你没爹没妈么?”老头儿问。
孟澈抬起头。
老头儿在他面前蹲下,也不再避讳说话不能面对面:“孩子,我看你也就二十多岁,父母都健在吧?你爸你妈要是知道你在这受罪,他们怎么活啊?”
孟澈接过那张纸。
双手捏着两边展开,一行一行背。
早上,李管教来检查。
他刚要背,李管教不满地拧起眉头,同仓老头儿轻咳一声。
老头儿提醒过,和狱警说话要先蹲下,孟澈屈起膝盖,骤然矮下去。
抽查,让从第二十五条开始背。
“在押人员衣食得到保障,患病得到相应照顾;在押人员的人格受到尊重,任何人不得体罚、侮辱、欺压在押人员;在押人员按规定可与近亲属通信、会见……”
孟澈停住,说:“我想见晏青夷。”
李管教这次没扬起电棍,只问:“他是你什么人?”
“爱人。”孟澈说。
李管教朝他伸出手:“结婚证?”
孟澈看着那只手掌大鱼际部分鼓起的茧,握电棍握得多,日积月累出的茧。
李管教看他沉默,冷笑道:“没有结婚证,你爱你妈呢?”
孟澈竟笑了出来。
好歹鬼门关走过,大病初愈,一场大雪到底把他折腾到半夜口吐白沫。
老头儿把监室呼叫铃拍出火星儿,终于喊来了值班狱警。
狱警领来狱医,他被同仓合力抬上担架,知道这条命又保住了,也确实撑不住,闭上眼彻底没了意识。
还是治好他破伤风的医院,还是那位医生团队,给他无微不至的体贴照顾,而后递来一沓满意量表,让他划勾。
孟澈拽起病号服袖口,把手臂没褪去的青青紫紫露给医生:“他们体罚我,我应该通过什么途径申诉?”
医生笑容满面,细语柔声,指了指量表问题后面写着满意的圈:“您在圈里划勾就可以。”
孟澈放下量表,盯着医生:“他们体罚我。”
医生:“先生啊,你用词不恰当,我们家小孩子不听话也是要挨打的。”
孟澈点点头。
“原来这就是文明。”孟澈说,“原来这、就是他妈的,文明。”
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他,眉头嫌恶地皱起,仿佛在看一只猴子,调整两三秒钟,医生最后还是一副温温和和笑脸:“先生,不可以说脏话的,下次我就报警了哦?”
孟澈不再说话,牙无意识叼住下唇,铁锈味在嘴里蔓开好半天,意识到自己把自己咬出了血。
他掀起被子,锁铐随之咣啷咣啷,被子盖到肩膀,闭眼。
半夜迷迷糊糊又被烧醒,视野漆黑一片,错觉自己又置身于实验室监室,研究员的针头刺入血管,故意豁出血,不让他好过。
晏青夷烧了它,它化作一缕阴魂,纠缠不休。
鼻腔里着起火,孟澈攥紧拳,用坑坑洼洼的指甲抠掌心看守中心不给发指甲钳,指甲钳是利器,利器作为危险品一律不准到在押人员手中,可每天早上狱警检查手指,指甲长出白边部分即视为不合格,要罚一顿饭老头龇出牙,教他如何用牙把指甲啃整齐。
他揪着被单,总感觉自己揪着的是绿皮垃圾箱下的草叶,拽住这一点触觉,强行留在人间。
“孟澈!”
有人喊他名字。
不对,喊得不对。
他还不是孟澈。
那个给他名字的人,最开始喊的是“咪咪”,是“过来,小破烂”。
“孟澈!!”
外边忽地响起皮靴底摩擦地砖的动静儿,孟澈认得这声音,在监室里偶尔能听见,有年龄大的在押人员突发急病,或者有想不开的撕床单趁半夜自杀,就能听到这种声,狱警皮靴十万火急地磨擦地面,里面真死人要扣狱警工资。
孟澈弯了弯唇,指甲被静电裹着,软软的,想起小时候吃第一口棉花糖,晏青夷给买的,比起吃更想着玩,手指戳棉花糖戳半天。
“我很好!”
他坐在病床上,不挣扎,不想让手铐发出声。
“我很好!!”
又喊了一遍,用没戴手铐的手死死捂住自己嘴,不想晏青夷听见他哽咽。
外头兵荒马乱停下,他们不让他进来。
烧退,病好,回到看守中心,中心一楼大厅竖着一面等身镜,他朝镜子瞥了一眼。
监室里没镜子,连小时候自制的薯片锡纸内层那种东西也没有,因为零食送不进来。看守中心领导认为在押人员应该好好改造,而不是享受,在艰苦卓绝的环境里才能痛定思痛,中心现有的物质条件已经太好。
好几个月没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还是那件条纹格0515囚服,还是那条下垂的白色兽尾。
又过了一个月,狱警敲敲铁窗,提醒孟澈明天上午十点开庭。
狱警来敲窗的时候,值日生在考刚关进来的三个新人背《看守中心》,有几个人一脸麻木地仰着头盯着监室墙上的电视。
电视信号不怎么样,飘着雪花,大多数时间播一些演讲,专家苦口婆心劝在押人员认罪认罚,检举立功。
老头儿在给年纪最小的新人看手相,算人家过两天就能放出去。
这不用算,小伙子未成年,打架进来,对方家里有地位,顶格判也就三个月,这已经关三个月,再不放实在不该。
不过也说不准。
等着小伙子挪开,孟澈一屁股坐到老头儿身边,把手掌递过去。
老头儿噤着眉头细细看他掌纹。
一团紧张淤在孟澈喉咙,这真是到了绝路,什么玩意儿都信。
老头儿老神在在抬起头:“我明年一月一号释放,这地方每天早上八点一上班就放人。你要是能当庭释放,到时候来接我一趟行不行?”
“行。”
孟澈说完,淤在喉咙里的紧张反而更多,原来他还是不信。
开庭当天,他穿着这套0515识别服,戴着手铐,还额外戴上了脚铐相关部门研判他具有不稳定危害性。
他不在意识别服,不在意手铐,不在意脚铐,他在看旁听席上的晏青夷。
戴惯了教皇王冠的人,坐姿和其他人显著不同,晏青夷坐在那儿,他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见别人。
孟澈想笑一笑,破伤风留下了后遗症,嘴角咧得费劲,眼皮跟着抖。
只好敛起笑意,继续望着……他的月亮。
监室的小窗是看不到太阳的,只有凌晨两点钟,运气好天晴时,能窥到半个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