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武器工厂工作的兽人出庭控诉他们被迫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毫无人权;伊利亚斯作证他谋杀阿奈;连以前被他占过便宜的富商也跳出来控诉他的欺压行径。
可是孟澈心情很好,晏青夷头发掺出几缕白发。
他在这一瞬间才安下心,什么神明,晏青夷只是个保养得当的男人,或者说,他终于将月亮拉到了人世间,夜色太深,月亮得下来陪他。
陪审团交头接耳。
“终……终身监”他们像被谁黏合了嘴巴。
法官猛然落锤:“无罪!”
“无罪!”
“无罪!”
庭审全程直播。
各个机位的摄像头来拍孟澈特写,孟澈看着晏青夷。
这男人鼻腔淌下一行血,嘴角扬起来,没来得及露出那对梨涡,整个人从座椅跌下去。
孟澈瞳孔骤缩,手扳住隔板跳出被告席,只跑了两步,被一众狱警摁在地上,下巴险些磕碎。
“你让我看看他!”他喊。
“你让我看看他……让我看看他,就看一眼!”
他的手逃脱束缚,往前爬了半步,再不能动,于是双手合十,朝压住他的狱警拜了拜:“让我看他一眼,求你了!”
他没看到晏青夷,视野全是慌乱的人群,乌云一般遮住了他的月亮。
“无罪”的结果当然不作数,谁都知道晏青夷脑控的本事。
孟澈已知武器工厂的武器会被用来屠杀天壤国半数平民,仍逼迫兽人劳工生产枪支,反人类罪名成立,终身监禁。
判了刑,转送到监狱。
监狱一人一张铺,上下铺,比看守中心强,看守中心一张大通铺,一屋十五个人,人人睡觉都得侧着,不然躺不下。
正常到监狱这一步就能会见了,但晏青夷申请会见没通过,他在被反邪教组织调查。
当局没动晏青夷,当局自然不是忌惮圣临教那些个不成气候的信徒。孟澈觉得这不是好事,不好到不敢细想。
二十七岁,4月5号,该过生日了。
晏青夷送的东西居然进来了。
老样子,狱警说裤子金属拉链是危险品,衣服内侧走线粗,怕他拿着自残,没收了大部分衣服,只留给他一两件挑剩下的。
蛋糕被狱警当着他面儿一口一口吃了。
孟澈只问:“好吃吗?”
“好吃!”狱警点头,“他在哪家买的?”
自己做的,不是买的。
一本儿童绘本完好地到他手上,绘本不是精装,封皮是软装,所以送得进来。
《海的女儿》原版。
刚和好那阵儿和晏青夷提过,说袁满要送他,晏青夷说,我送你,不许拿别人给的东西。
原版的结尾,王子错认邻国公主为救命恩人,即将迎娶邻国公主,小美人鱼必须在婚礼当天把刀子刺进王子胸膛,才不会变成泡沫。
她没有这样做。她变成泡沫,去往天空,像每一滴水那样。
故事到这里没有结束。
人鱼寿命远长于人类,却没有人类的不灭灵魂。原来小美人鱼只是想要拥有人类的不灭灵魂,天空怜悯她,给予她三百年考验。
晏青夷不用像小美人鱼那样经历三百年考验,因为孟澈早就把自己的灵魂分给了这条鱼。
晏青夷既不是海的女儿,也不是天空的女儿,晏青夷是孟澈的女儿。
绘本最后空白页上,熟悉的隽永字迹写着:
“生日快乐,小破烂。”
第75章 【尾声下】海的女儿
渔夫只判了两年监禁。
因为此人对医学方面作出重大贡献,遂得以从轻,说人话就是:渔夫拿实验室几十年全部的人体活体试验报告跟当局换的。
孟澈刚开始觉得不可思议,后来也想开了,这事儿在历史上曾经发生过,某某国战败投降,向某国上交人体实验全部数据,当时部队试验所的核心成员一个也没进被告席,战败后回了故乡,该当教授的当教授,该做院长的做院长,安度余生。
战犯们安度余生。
估计渔夫没法儿那么“安”,毕竟身上挂着粪袋子呢。
早上叠床铺时,监室吊高的窗户上头落了喜鹊,叽叽喳喳。
同仓的一个小伙子当即道:“报喜呢!是不是给孟澈叫的?”
小伙子是孤儿,没有家里人给送衣服,监狱发的厚衣服被狱霸掳走,下雪的天,识别服马甲里一件哆哆嗦嗦的半袖,孟澈看不过去,从自己仅有的三件厚衣服里分了一件毛衣给他。
给的时候心淌血,晏青夷送来的衣服,都是晏青夷特意穿过,每一件上都沾着孟澈最惦记的水腥味,旁人嗅不出。
小伙子记他好,也帮不上他别的,没事儿就念叨:“你肯定能出去!二审肯定无罪。”
孟澈笑笑,继续听喜鹊叫,人没关多久,迷信添了一大堆,真巴巴盼着喜鹊是来给他报喜。
“傻X,那是乌鸦。”狱霸打了岔。
放风一小时。
监狱里有个百事通,此人贩卖公民信息进来,父母、叔叔、表哥堂姐全在监狱系统任职,电视上不报道的消息,百事通知道。
他兴冲冲跑到孟澈面前,要孟澈那件高领羊绒衫,换一个消息。
“肯定物超所值,你就点头吧。”
孟澈已经猜到百事通想说什么,还是愿意听细节,于是点了头。
渔夫死了。
动手的是一名连环杀人犯,本就以开膛手著称的医学生杀人犯。
单独关押了六年,心理评级降为无危害,监狱把他关进渔夫同仓。
上午正常去木材工厂工作,开膛手偷偷带回一条木楔,藏在袖管里,不知怎么逃过检查,那条削尖的木楔当天晚上就豁开了渔夫胸膛。
趁渔夫没咽气,有条不紊把渔夫双肺、胆管、做过手术只剩半个的胃,一件一件掏出来,一样样托到渔夫眼前显摆。
掏到肾的时候,渔夫咽了气,开膛手很是生气,嫌渔夫咽气太早,抄起木楔砸出了渔夫脑花儿,狱警吹哨架开他时,渔夫脑花儿碎得比果酱还稀。
他让百事通讲了两遍,还想听第三遍,忽地听见狱友喊:“信号塔上有人!”
“有人!”
“我天,信号塔上有人!”
他也好信儿看过去,笑容僵在脸上。
是个废弃得已经歪斜的信号塔,却是监狱周围唯一建筑物,其他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山。孟澈在天壤没见过这样的光秃,山的棱角仿佛刀切,全是灰白的岩石,没有任何植被覆盖。
不下雪,天气阴冷干燥,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就是一道血口。
信号塔比孟澈在天壤见过的同类信号塔更高,离监狱并不近,从他这儿望过去,塔上攀爬的人只是模糊的黑影。
他看不清,可他知道那是谁。
对方在信号塔最高一格的小平台坐好,从背包里掏出更小的一团影,举起来晃了晃。
还把小白带来了。
小白被晏青夷转身塞回双肩包里,晏青夷又朝他挥了挥手。
巡逻武警当然不能击毙信号塔上一人一猫,没有道理,就像这所监狱,未搬到荒野之前位于市区,周围居民楼里的居民好奇犯人服刑日常,举着望远镜朝监狱院子里看。
看看不犯法。
传话犯法。
所以晏青夷没有喊,孟澈也没有喊。
“看什么呢?”
百事通抬起手肘怼了怼他,“你认识?”
孟澈仍望着信号塔上的人影:“是个主教。”
“主教?”百事通说,“他好像一条狗啊?”
“是猫。”孟澈说。
“我知道,”百事通撇了撇嘴,“我是说那个人。”
百事通煞有介事地指着影子,描述一条狗的形状。
孟澈忽然笑了:
“是啊,他好像一条狗啊。”
不管窗户上停的是喜鹊还是乌鸦,还真是报了喜。
第二次开庭,渔夫警卫中的幸存者给孟澈作了证,证明武器工厂生产出的子弹和枪支没有杀伤效果,反人类罪不成立。
其余几起故意杀人指控,包括阿奈那一起,均被证人证明防卫过当。
证人在证人席坐不下,在观众席也坐不下,走廊里还堵着上百名证人。
他们说到激动处,流下眼泪。
孟澈并不想参与这场集体的自我感动,他只想知道晏青夷在哪儿。
一面又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精神出问题,被判终身监禁时,高高兴兴,因为看见了晏青夷的白头发,确认他们之间没有人与神那么远的距离。
法官取消了反人类罪指控,只以防卫过当,判处孟澈十年社会服务,孟澈又觉得心口惶然。
当庭释放。
出于人道主义,法院给他提供了崭新的衣物,他不愿换,太着急,狱警解开他的手铐脚镣,他便穿着胸口标0515的条纹囚服跑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