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帽子。”陆离把帽子往前举了举。
聂闻发出一声不知名的声音,低头摆弄桌上的餐碟。
“怎么在你这?”
聂闻抬起头:“是证物。”
哦,证物。好像有道理。他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但是证物怎么在他家里,不用上交吗?陆离感觉自己脑子今天是真不够用,被聂闻拉着在餐桌旁坐下,帽子也被抽走了。
“吃。”聂闻说完便消失了,不知道把帽子又收去了哪里,空着手坐回他对面。
煎蛋边缘有点焦,咬着咔滋咔滋的。陆离食不知味,偷偷瞥了聂闻一眼,默不作声吃了起来。
第49章 你该收手了,聂闻
陆离的煎蛋刚吃到一半,聂闻正低着头,把吐司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眼睛落在桌面上,显然在想别的事情。
“今天要上班?”陆离问。
“嗯,”聂闻回过神,“上次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可能晚上还得加会班。”
他把手里的吐司放下:“你在家待着,冰箱里有吃的,中午自己热点,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
“家?”陆离把嘴里的煎蛋咽下去。
“就是……我家。你先在这住。”聂闻的耳朵开始发烫,故作镇定地喝了口牛奶,“最近系统收紧了监测力度,城中村那边不太安全。”
“那老板和刀疤……”
“你待在那边,他们更不安全。”聂闻打断他,看陆离神情有些落寞,又软下语气,“我会想办法安排人去看看,别担心。”
陆离把脸埋在吐司后面:“哦。”
聂闻没说什么,两口把牛奶喝完,起身进了房里。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两件睡衣和一条毛巾。
“浴室在走廊尽头,牙刷和杯子我都放好了,蓝色那支。你先穿我的睡衣,可能有点大。”他的目光在陆离身上扫了一圈,又迅速移开,“无聊的话可以看看电视,家里的无线密码我待会微信发你。洗衣机……会用吧?”
陆离有点无语:“我又不是原始人。”
聂闻“嗯”了一声,把东西放在沙发上,转身进去洗漱。
洗衣机会用,洗碗机却没用过。陆离吃完早餐,把碗碟都收到水池正洗着,身后又传来聂闻的声音。
“陆离。”
他放下打好泡沫的餐碟,转头去看。
聂闻已经收拾过,晨起时的碎发被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骨的棱角。衬衫雪白,领口挺括,扣子一丝不苟地扣至最上面那颗。家居服换成了西装外套和西装裤,显出劲瘦的腰身,皮带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陆离上下打量完,想起早上醒来看到聂闻穿着睡衣的样子,没话找话地寻了个话题:“这件没见你穿过。”
“之前那件用来买你下半辈子了,还没洗。”聂闻对昨天的事还心有余悸,有意提醒陆离别再独自冒险,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话听起来有什么不对。
“我昨天瞎说的!干嘛取笑我。”陆离腾地一下从脖颈烧到头发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烟,转身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一只手伸过来,把水龙头按上,哗啦啦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可是我没瞎说。”聂闻往前一步贴近他的身侧,把他半包围在水池前面,清雅的木质香气又钻进陆离的鼻尖,“我没跟你开玩笑,你答应我要好好的,不要乱跑,安心在我这住一段时间,嗯?”
这个姿势和角度,陆离几乎是被他圈在怀里似的。近在咫尺的宽厚胸膛隔绝了空气,他被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弄得晕头转向:“知道了知道了,嗦嗦。”
聂闻往后撤了半步:“那我走了?”
“嗯嗯嗯。”陆离胡乱点着头。
聂闻终于往门口走,换好鞋,手放在门把上:“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你快走!”陆离在厨房喊。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陆离在原地等脸上的热度消退,把洗好的碗碟收进橱柜。橱柜里的碗也都按大小深浅排得一丝不苟的,和这间公寓其他东西一样。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高楼,和更高的高楼。小区道路整齐划一,行道树修剪成圆润的形状,没有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没有电线缠成蛛网。
就这样住进来了。陆离低头,自己正穿着柔软的拖鞋踩在光洁可鉴的瓷砖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浴室。
*
舆情曲线在声明发布之后已经开始往下走,但公关部不敢松懈。又过了几个挽回品牌形象的善后方案,散会时已经将近下午四点。
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办公室。推开会议室的门,林慎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显然是在等他。
聂闻喉咙一紧,微微颔首,干涩地打个招呼:“老师。”
“来我办公室一趟。”林慎说。
聂闻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林慎的办公室在十六楼,比聂闻的小一点,但更安静,上次来还是向他引见许灼。林慎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聂闻关门。
聂闻关上门,坐在对面。
“聂闻,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昨晚守在陆离床边的时候他就猜到,三个月的观察期恐怕很难继续,林慎早晚会来问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聂闻面上不显,仍谦卑地半低着头:“如果老师是问电话的事,昨晚我收到系统警报,就立刻赶往现场,只是我抵达现场时,采集已经结束了。来电时我正在追踪目标,没来得及接。”
“那目标呢?”林慎问。
“没追到。”
“没追到?”林慎提高音量,“你是系统最优秀的稽查员,不用探测仪光凭闻的就能闻出一个噬情种往哪跑了。这个目标你追了这么久,现在还跟我说没追到?”
“聂闻,从地下拳场开始,到现在一共三起异常事件。你让一个野生噬情种,在你手下犯案三次,你还跟我说要观察,没追到。”林慎坐直身子,双手按向桌面,“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你在做什么?”
“我……”聂闻昨晚想了很多说辞,但此刻却是哑口无言,只能说,“对不起,老师。让你失望了。”
林慎按着桌面的手指收紧,半晌后开口:”看来你是不打算跟我说实话了。”
聂闻低下头。
林慎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最近公司事多,你忙不过来,这个案子你就别跟了,交给许灼。”
聂闻骤然抬头,脱口而出:“许灼不行!”
林慎反问他:“为什么不行?”
聂闻一下噎住。他找不到理由。许灼有能力,有热情,忠于系统,相信秩序,是个完美的稽查员。
但许灼不行,因为他会把陆离当成一个应该回收的异常目标,不会留情。
“你该收手了,聂闻。”林慎说,“趁一切还来得及。我不能看你越陷越深,你再跟下去,会毁了你自己。”
林慎沉了口气继续道:“你是我的人。周副局一直盯着你我,你的一点失误都会被有心人无限放大。等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是想保你也保不住。”
聂闻沉默。
林慎在一线时就和这位周长官不对付,直到林慎退了这么多年还一直耿耿于怀。他知道林慎也难做,这个案子拖了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
“三个月的观察期,我会跟上面申请提前终止。结论是目标个体行为异常,建议立即回收。许灼会处理后续。”
林慎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资料整理好,尽快交给许灼。我还要去趟电视台,就不留你喝茶了。”
他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经过聂闻时短暂停顿,犹豫着抬手按向聂闻的肩膀:“小闻,你昨晚不接我电话的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案子遇到了危险。”
聂闻说不出话,只能僵硬地坐着。
“比起那个案子,我更担心你。”他松开手,走向门口,“你好自为之,别再错了。”
门打开,没再合上。脚步声逐渐远去。聂闻咽下喉间的涩意,掌心的冷汗在办公桌上留下一道湿痕。
走廊里很安静。他经过电梯,没有停留,拐进了楼梯间,防火门在身后关上。
他一级一级往下走。下到一楼,推开防火门,大堂里有人在等电梯,见他从楼梯间出来有些意外。
“聂总好。”
聂闻没心思去分辨打招呼的人是谁,只微微点头,径直取了车,驶出公司。
时间还早,路上并车不多。他跟在一辆公交车后面,没有变道超车的欲望。公交车靠站,他也跟着停车,半晌才想起自己不需要停,打了把方向,往公寓驶去。
车泊进车位,聂闻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他浑浑噩噩从储物格中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支。
啪。
火苗蹿起来。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散不开,呛得他咳了两声。
烟燃尽,他又点了一支。
林慎说得对,他早就在错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他看见那本写满名字的字典,从路边抛锚回头的那一刻,从凌晨开车去城中村买水,还是从陆离倒在他怀里,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放手。
也许从一开始,他在监控里看见陆离抬头,让他想起了十二岁的自己。
一个想要躲开所有人的目光,但又忍不住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小孩。
烟再次燃尽。他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还想再点一支。
手摸到烟盒,他又想起陆离还在家。他答应了陆离,晚上会早点回去。
不知道陆离会不会等他一起吃晚饭。他穿自己的睡衣会有点大,袖子得卷好几道。他在陌生的公寓里,会不会不习惯。
聂闻把烟盒放回去,深深吐了口气,对着后视镜整理领口和头发。
站在门口,他的手指悬在指纹锁上,却微微上移按下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打开。陆离站在门口,穿着他的睡衣,袖子果然卷了好几道,裤脚也挽起来。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洗过澡。
“不是说加班吗,回来还挺早的。”陆离用浴巾擦着头发,“怎么不自己开?”
“想让你开。”聂闻说。
陆离动作顿了下。
“……无聊。”他嘴上说着,转身往里走,嘴角却扬起一抹可疑的弧度,“我弄了点吃的,没想到你这么早,还没炖好呢。你先换个衣服,等会我叫你。”
陆离的后脑勺湿答答地往下滴水,睡衣的领口垮到肩头,大概身体还没恢复,走路还有些不稳。
公寓里弥漫着陌生的味道,陆离的气息混着家里沐浴露的香气,还有炖汤的烟火气。聂闻跟在后面,把脑海里那些还没想好的答案、还没解决的问题,都暂时搁在一旁。
他可以继续走下去,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