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低头看着手里那一把零钱,把它们一一展平叠好,揣进兜里,和那张严翊留给他的字条放在一起。
“那我下班了老板,晚上再来。”
老板摆摆手。陆离攥着口袋里的钱,转身往回走。早晨的城中村正在苏醒,有人在阳台上刷牙,有人拎着早点从巷口拐进来,小孩的哭声从某扇窗户里传出来。他穿过这些声音,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小小的房间。
*
回到房间,陆离撑着床沿慢慢坐下来,捏了捏久坐酸痛的肩膀。他把那条伤腿搬到床边,正准备靠上床头歇会,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电话,打开免提丢在床上,自己慢慢往床中央挪:“怎么了?这么早。”
“陆离,真、真有人找、找你!”严翊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
陆离动作一顿,拿起手机,关掉外放。
“今天有、有空,我想、想着趁早点没、没人,来给你把摩、摩托藏好了。”严翊火急火燎的,偏偏又说不快,“结果我、我一看,那防、防水布给、给人动过!”
陆离僵住了,好一会才开口:“你没给人看到吧?”
“没,没。我一路都、都避开了。”
陆离松口气:“下回别管这些了,老老实实去上你的班。”
“放心,我、我比你机、机灵。”他似乎还在赶路,电话里气喘吁吁的,“你自个儿顾、顾好了。”
陆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他握着手机,坐在原地。
终于来了。很奇怪,他竟然不觉得有多恐慌,只是心里空荡荡的,好像刚踩上实地,就又飘回空中。
他扯过被子胡乱盖过头顶,在黑暗中猛吸了几口气,抓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严翊,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第9章 陆离。陆离。陆离。
聂闻提交的申请获批后,他从废弃电影院反向溯源,根据摩托车的行驶轨迹,找到了城东一片老旧居民区。
居民区结构复杂,设施陈旧,监控只能看到摩托车从里面出来。聂闻花了不少时间,拿着那张摩托的照片问了很多人,才最终锁定了那栋待拆迁的六层楼房。
清晨,聂闻把车停在街角,穿过迂回的巷子。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外墙斑驳,五楼那扇窗户,窗帘紧闭,玻璃破开了一个口子,用塑料布封着。
楼梯间的水泥台阶上落满烟头和痰渍,扶手积着一层薄灰。聂闻爬上五楼,在那扇铁门前停住。
楼上下来一个提着折叠小推车的大妈,在楼里看到一个生面孔,似乎觉得有点奇怪:“你找他啊?”
聂闻愣了一下:“……是。阿姨,他在吗?”
大妈停下来,上下打量他:“好像几天没见了。没什么人来找过他,偶尔有个小伙子,说话还结结巴巴的。看你也不像他朋友,你认识他?”
“哦,不是朋友,上次我开车不小心和他的摩托刮蹭了,我来看下他伤怎么样。”
大妈还有些狐疑,但并不打算多问,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聂闻弯下身检查,铁门是老式的,锁芯也很普通。他掏出一串事先准备好的工具,把几根细长的金属片插进去。三分钟后,他听到咔哒一声。
门开了。
屋内空气浑浊,带着久未通风的闷。根据监控,那人事发当晚离开居民区之后就没有回来过。聂闻站在门口,并不着急进去,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帽子上残留的味道,但是要更浓烈清晰很多。聂闻鼻腔翕动,突然觉得这股气息除了在那顶鸭舌帽上,他还在哪里闻到过。
聂闻骤然睁开眼睛,眸色沉黑。他想起来了,这个味道,和那天在新媒演播厅隔壁的休息室,他曾经闻到的那缕似有若无的痕迹如出一辙。
是他,那个压低帽檐想把自己藏起来,又忍不住抬头确认有没有人看到他的送餐员。
聂闻原本以为,自己当时察觉的异样可能和C-7421过度采集导致的情绪空洞有关。原来当时,这个偶然撞破事故现场的噬情种,正慌慌张张的经过休息室,和自己擦肩而过,然后急匆匆消失在消防门后面。
他在原地小小地呼了口气,踏进屋内。
房间很小,但是东西更少,几乎一眼就能看完。一张单人床靠墙,床上是一张卷成筒状的薄被。床头有一个塑料收纳箱,盖子盖着,上面放着一盏充电式小台灯。床尾一张折叠桌,桌腿有一根用铁丝加固过。
衣柜里面简单叠着几件衣物,旁边立着行李箱和一个生了锈的立式挂衣架,上面挂着聂闻曾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件短袖T恤。聂闻伸手摸了摸,布料已经洗得很薄,领口和袖口磨起了毛边。他拾起衣角,凑近闻了闻,是餐饮后厨常见的油烟味。
聂闻放下那件T恤,抬起头,目光开始在那些零碎物品上停留。
他走到那张单人床旁边。床尾的折叠桌上放着一个矿泉水瓶,里面插着一支小小的蒲公英,已经彻底蔫了,毛茸茸的种子散落在桌面上。聂闻把水瓶拿起来,光秃秃的花葶在瓶子里摇晃了一下,瓶底还有一点点水,水已经浑浊。
那个人把蒲公英摘回来,插进瓶子,每天给它换水,直到事发那天他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聂闻放下水瓶,在床头坐下,犹豫了一会,还是打开那个塑料收纳箱。里面是几本书,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他把那几本书拿出来,最上面是一本新华字典,封面的塑料膜已经磨破了,有些书页从书脊脱落下来,被人用透明胶带粘了回去。
他随手翻开,扉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陆离。陆离。陆离。陆离。陆离。
几十个、上百个陆离,字赶着字,行挤着行,全都堆在一张小小的书页上。
有的用力很轻,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刚学会握笔;有的用力很重,笔尖把纸划破,笔迹泅开晕成一团;有的写错了笔画,又用笔划掉;有的写得很大,占据了一小片空间;有的写得很小,挤在字与字的缝隙里。这些字迹开始是一笔一划的生涩模仿,后来变得端正起来,有了笔锋和韧劲。
陆离。陆离。陆离。陆离。陆离。
这是他的名字吗?聂闻合上封皮,握着字典的手收紧又松开。他把字典放在一边,下面是两本电工入门和摩托车维修的技能书,破旧的《故事会》合订本,一些旧报纸。
报纸上面被圈出来一些招聘信息,还写着一些单字和词组,应该是在练字,最长的一段是一句海子的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报纸上并没有这句话,他从哪里看来的?记住之后,回家又随手写在了报纸上。
聂闻不再看了,有些过了。他把所有东西装回那个收纳箱,放回原位,又整理了一下自己坐过的地方。
走出那栋楼时,清晨的薄雾已经散去,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在楼栋口站了两秒,眼睛被晃得眯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巷子里的居民也都出来活动了,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有孩子在路旁玩耍打闹。聂闻经过他们,穿过巷子,回到街角停车的位置。
关上车门,外界喧闹的声音立刻被隔绝了大半。
聂闻靠在椅背上,车内洁净的循环空气吸进鼻腔,陆离的气味已经彻底消散了。他从西装内袋拿出手机,点开系统,开始输入今天的报告。
该怎么写?聂闻突然有些犹豫。这个人在新媒大厦表现异常,又出现在拳场周围,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不知所踪。但……还是差关键证据,他有没有进入拳场,那个波形异常的噬情种,是不是就是他。
聂闻敲下一个「陆」字,思绪又飘回那张写满了字的扉页,回过神来时,屏幕上已经出现了完整的「陆离」。
他看了一会,按住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光标退回原位,他重新输入:「目标个体」。
系统不关心名字,系统只需要目标。就像C-7421,系统只知道它的编号,不在乎那个采集员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会不会在违规操作后慌张逃跑。
聂闻继续往下写。
「目标个体未返回居住地,未发现证据可表明其为拳场事故责任主体。建议扩大监测范围,等待目标再次活动。」
再等等,他告诉自己。
报告提交,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金丝眼镜下的眼睛平静无波,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把手机放回储物格,发动轿车。
引擎声响起,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车窗外追赶着经过,聂闻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是能看到他们恣意的笑脸。
他忽然想起那首诗的后半句: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泥土高溅,扑打面颊。」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作者有话说】
陆离:有人在查我严翊救命!
聂闻:(闻帽子摸血迹闻衣服看蒲公英翻字典吟诗)
陆离:???
*
林慎:这个案子很难交给你我才放心。
聂闻:收到老师!我建议再等等!
林慎:???
第10章 会看到那张脸
陆离发完信息后,在床上坐了很久。他见过很多被抓回去的噬情种,他们有的在深夜被带走,有的在街头突然消失,还有的……
他记得其中一个,是在他刚逃出来不久遇见的。那人住在桥洞底下,和他一样靠着捡拾边缘地带的情绪过活。有一天他回去,桥洞空了,只剩一截被踩断的充电线扔在地上。他等了三天,那人再也没有回来。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系统的稽查员不是吃干饭的,他们有得是办法和手段。被他们盯上,就像被一根线牢牢拴住,你跑得再快,线总有收紧的那天。
以往他可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小心翼翼地在这个城市试图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抬头看了那个监控。
陆离狠狠揉了把脸。太蠢了,但是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那人既然能查到地下拳场,查到废弃厂区,找到防水布,就说明他离得不远。接下来就是摩托车,出租屋,是
严翊。
陆离的动作顿住。严翊帮他够多了,自己绝对不能牵连到他。
膝盖上的伤逐渐长好了些,肿胀慢慢消退,血痂边缘变得干燥翘起。走路也不是很疼,就是痒得不行,他总忍不住想挠。
那只缺了耳的狸花猫似乎是便利店的常客,陆离听见老板叫它“刀疤”。有时候陆离自己做饭,会额外多准备一份不放调料的,带来给刀疤吃。猫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像人那样会挑剔咸淡,也不会有多余的问题。陆离蹲在旁边看着它,觉得这是为数不多能让他放松几秒的时刻。
信息发出去的第四天,严翊带着他要的东西来了城中村。
“够用一、一星期,不联网,本地存、存储,”严翊把东西递给他,“之后自己换、换电池。”
陆离点点头,把那四个硬币大小的摄像头揣进兜里。
“你想、想干什么?”
陆离没回答,他从便利店门口看出去,前面有一盏坏掉的路灯。
“严翊,”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睛,“这次回去之后,你就别再来找我了。”
严翊腾地站起来:“你他妈说、说什么?!”
“我说,”陆离回过头看他,“之后别再找我了,手机号换掉,定位器关掉,就当不认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