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以为只是一个逃了出去的普通噬情种,后面越查越深入,我才发现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那口红茶在聂闻的肺腑里发着涩,一呼一吸都带来难忍的痛意。他松开攥紧的拳头,低头去看,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用力到掐破掌心,却只留下几道碍眼的白痕。
“那个噬情种,”他竭力维持声线的平稳,“档案里说,他失踪的时候才十四岁。”
“是啊。”林慎也有些怅然,“我接手的时候他已经逃了三年。起初还有一些线索,后来……”
“后来怎么样?”
林慎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一下,被他缩进袖子里掩饰。
“应该是死了吧,那么多人工培育的噬情种都没活下来,也许本身就有什么基因缺陷。他能活十几年,系统追了那么久都没追到,我想应该是死了吧。”
“什么叫应该?”聂闻提高声线,“你一直在找他,他是活是死你不知道吗?”
林慎的脸色有些涨红,又迅速褪成灰白。
“我已经尽力了!姓周的一直抓着我不放。这么多年,我逐步降低这个案子的监测等级,一点点让它淡出高层关注的视线,现在认定疑似死亡,我还能做什么?!”林慎喊出声,双手不住颤抖,声音也带上哽咽,“上一次……我上一次想做些什么,结果小芸却……”
聂闻的怒火梗住,灼烧着肺部和咽喉,却无法再向眼前这个如师如父般关爱了他二十年、为系统效力了一辈子、最终却失去最爱的人的男人发泄。
他深吸几口气,把沸腾的怒意压下去,重新变回那个不动声色的聂闻。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大腿撞到茶几,杯里的茶水晃了一晃,“老师,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林慎仰头看他,嘴唇嚅动一下。
“小闻,我是真心关心你。”
从上往下看,林慎的白发更明显了,从发根处连成了一片。
“我知道。”聂闻说。
“你放手吧,别管了。特别是T-097,在项目之初就已经被作为重要资产写进了系统的底层代码,如果他还活着,系统不会放他流落在外面。对他来说,死亡是最好的结局。”
聂闻面无表情,只生硬地微微点头,转身便要离开。
“小闻!”林慎叫住他,“你别怨我,也别怨你父母。他们太害怕了,不知道怎么和一个特殊的小孩相处。他们也是想你能好好的,融入这个社会。”
聂闻在门口停下,握住门把手的手指打着颤。
他从来没有问过父母为什么要让他吃中药、喝符水,为什么要送他去心理健康中心,为什么要让他去做手术。他只是一直在逃避,不回家,不说话,用礼物代替陪伴。他以为这样就能假装那些记忆不存在,假装自己从来没有被当成需要修理的物品。
“这不是你们的错。”
这句话是真心的。他压下门把手。
“如果没有基因优选计划,你也没机会接受手术,起码现在你可以正常生活。”林慎不太放心,还想再劝,“理想主义者那么多,但能坚持到最后的有几个?有些事情你我都无能为力,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聂闻脚步顿住,猛然转头,门把手弹起咔哒一声。
“你说什么?”
林慎被他的反应吓到:“什么什么?”
“你说如果没有基因优选计划,我没有机会接受手术,是什么意思?”
林慎磕磕绊绊道:“档案里没写吗?三环通过基因编辑研究强化噬情种的情绪采集能力,技术反向应用到你身上,进行情绪抑制,所以你才能摆脱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和气味。这可能是三环唯一成功的一件事吧,毕竟最后那些噬情种全都死了……”
林慎还在说些什么,但聂闻已经听不清了。基因编辑……反向应用……情绪抑制……正常生活……这些词语在嗡嗡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刺耳,最终变成一个个惨烈而冰冷的数据,还有十四岁的陆离幽黑空洞的眼睛。
不光是他的事业、荣誉、成就,就连他的治愈、他的正常生活,都是那一百二十七个孩子的基因实验换来的。
他就是整个惨无人道的计划里最大的受益者。
聂闻的胃猛地紧缩,刚刚吃的午饭翻搅着想要吐出来。林慎说理想主义那么多,坚持到最后的有几个?可是陆离还在坚持,他替自己背负了整个人生的阴暗面,还在努力坚持底线。
“老师,不要再说了。”他打断林慎,“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他听不下去这些“为你好”的大道理,只想赶紧回到那个人身边。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陆离,但他一刻也等不了。
于是他不等林慎回答,转身离开,仓皇向家的方向奔去。
第66章 我还可以吻你吗
他推门的时候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防盗门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一路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一会是林慎,一会是周念。那些声音如同魔音灌耳,不管不顾,聂闻捂着耳朵,直到看见那个身影,世界才重新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心跳,听见灰尘在空气中漂浮,听见猫肉垫摩擦着地板,听见那人站起身时动作带起的沙沙声。
那具身躯嵌合进自己的怀抱,聂闻的灵魂也一同回到自己的身体。他深深呼吸着陆离身上的味道,眼泪不要钱地往陆离肩膀上洒。
“请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多么卑鄙,趁得怀中的人对真相一无所知,还贪得无厌地想讨要一个承诺。
陆离的手掌贴着他的脊背,上下摩挲。动作那样温柔,让聂闻更觉得无地自容。
“我不走,我不走。”他轻声安抚,感觉聂闻的颤抖平息一些,试探着想把聂闻从自己身上拉开,“你让我看看,你怎么了?”
聂闻摇摇头,把头更深地埋进那片潮湿的颈窝。
他不敢让陆离看见自己哭,一个罪人又凭什么在债主面前掉眼泪?更不敢让自己看见陆离的眼睛,怕在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肮脏做作的倒影。
“聂闻。”
他不应声。
“聂闻,我脖子疼。”陆离一直仰着头抱他,脖子都僵了也不见他松开。聂闻闻言猛地松开手,向后撤了半步,动作僵硬地差点摔倒。
陆离没让他后退太远,跟着走上前,碰了碰他的脸颊。
“你脸色好差,”陆离说,“要不要先坐下来?”
聂闻被他牵着手带到沙发旁,按着肩膀坐下。陆离刚转身想去倒杯水,就被攥住手腕,又拉回了原处。
“我……我有话想对你说。”聂闻已经没有在哭了,眼圈还是通红,脸上有陆离衣服压出来的印子。
陆离看了他两秒,在他身边坐下。
聂闻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一直沉默,陆离也没催。刀疤又从窗帘后面探出头来,重新钻回那个巨大的猫城堡里。
“我看到了你的档案。”
陆离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聂闻掌中一空,徒劳地握紧了那片空气。
“你、你说什么?”陆离结结巴巴问道。
聂闻吞咽着唾液,想要咽下嘴里的苦涩。
“我看到了,三环实验室”
陆离的眼睛睁大了。
“T-097。”
陆离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向后退,转身就想逃。
聂闻赶紧跟着站起来,又不敢去拦,只能原地喊道:“不要走!”
陆离闭上眼,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去所有衣服,赤条条丢在大街上。自己的尾巴被看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也被查了出来。现在聂闻为什么还要回来找他呢,是要羞辱他,嘲笑他吗?
即使这样想着,陆离还是停住了脚步。
“你别走,我……我也是那个实验室里出来的。”聂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离陡然睁开双眼,四肢僵滞着转过身。
“……什么意思?”陆离问。
“我小时候……就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气味。”聂闻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别人都觉得我有病,说我是怪胎。小朋友们……没有人愿意和我玩。”
陆离胸口有些发紧,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后来爸妈送我进了心理健康中心,那里的医生说我心理出了问题。我在那待了两年,治疗一直没有起色。后来林慎”他抬头看了陆离一眼,“就是系统里的人,把我接了出来。”
“我跟着他去了一个新地方,他告诉我治疗之后就不会有人再觉得我奇怪。我签了字,躺了手术台。醒来之后,我就变了。我没有感情,也没有味道,我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你……”陆离的声音卡了一下。
“我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治疗,是一场实验。”聂闻的眼睛红得淬血,“三环实验室,他们研究怎么增强噬情种的能力,反向应用在我身上,用来抑制我的情绪感知。我的正常生活,是建立在那些孩子身上。”
“那些孩子……”陆离的嘴唇开始哆嗦,站不住似的摇摇晃晃。
“陆离,你别……”聂闻往前两步,伸手想要去扶。陆离却猝地向后一退,避开他的手,抬起头盯着聂闻的脸。
“你继续说。”
聂闻把手收回身侧。
“对不起,陆离。我是那个计划的受益者,我的手术是用的你们的实验数据,我的正常建立在你们的痛苦之上,我就是加害你们的那个人。”
聂闻缓缓软下身体,双膝跪在地上,刚刚还拥住陆离的双手颓然瘫放在面前。他捧着空气,好像捧着一滩烂肉血水,喃喃说道:“如果没有那个计划,我根本没有机会做手术。我到现在还是个怪胎,被关在心理健康中心,被当成一个精神病。是我偷走了你们的人生,我凭什么……我凭什么可以这样?”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的抖动变得愈发剧烈。
“我追了你那么久,我追着你们……把你们当成异常,当成需要回收的东西。我根本不知道……我不知道……”
陆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蹲在聂闻的面前,轻触聂闻的手指。
聂闻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陆离把他捂着脸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露出一张挂满泪痕的脸。
“聂闻,你听我说。”
陆离握住他的指尖,视线低垂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你不是加害者,你也是他们的实验品。你从来不知道真相。”
“可是我受益了”
“你受益了,不代表你有罪。”陆离打断他,“你如果有罪,那我呢?一百多条生命换下来我一个,我活着的每一天都背着他们的命,我又凭什么活下来?凭什么他们连看到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你没有……陆离,你不要这样想。”
“那你也不要。”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一点气流的波动都会打破眼前的幻境。
“你和我,都是被人摆布的。”陆离慢慢地说,“但是你现在做出了选择,你在我的身边,这还不够吗?”
那颗巧克力色的小痣嵌在他略显苍白的皮肤上。陆离看起来明明如此瘦小,怎么可以这么有力量?聂闻不明白,但他此刻没有心力去想,他脑海里只剩下最重要的、最让他恐惧的那个问题。
“你会不会恨我?”聂闻问,“我替他们做事,我的存在本身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