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陆离抬眼。聂闻没有看他,目光僵硬地落在一旁,孤魂野鬼般飘了进来,站在离床两米之外停下。
“过来呀,”陆离喊,“站那么远,我都看不清你了。”
聂闻想起了什么,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脚步踟蹰往前移动。
陆离眼神示意:“坐。”
他好像对自己的身体很陌生,动作缓慢到异常的程度,几乎能听到骨节运动的咔咔声。陆离提着一口气,几次以为他要摔倒了,终于有惊无险坐上那把小板凳。
陆离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瘦了,还老了,变丑了。堵在嗓子里的那口玻璃渣好像更痛了,陆离指挥道:“我渴了,要喝水。”
聂闻下意识看向剩下那半杯水。严翊不在,总不能让陆离自己起来倒。他没有办法,只好咽了下口水,驱动手臂去拿杯子。
他往水杯里又添了点温的,杯子放在床头离陆离更近的地方。陆离动了动包成一团的手,一脸无辜又看向他。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指,指甲在一道裂口上掐了一下。
陆离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终于,那只布满伤痕的大手握住水杯,捏住小勺,慢慢朝陆离的嘴边逼近。
距离越是靠近,聂闻就抖得越是厉害。他的脸色愈发白了,紧紧咬住下唇,好像端起这一小杯温水已经竭尽全力。汗珠从额头一颗颗爆出来,滚进衣领。他手腕一晃,小半杯水泼洒出来,打湿了一片被角。
他倏地收回手,“啪”地把杯子搁回桌面,别过脸不看陆离。
“聂闻。”陆离轻唤,见他不动,又叫了一声,“聂闻,看着我。”
那张脸挣扎着转了回来,固执地盯住那片湿痕。
“你摸摸我,聂闻。”
背过轮胎的那只胳膊根本无法动弹。他勉强抬起几公分,骨头缝里都透着剧痛,手臂悬在空中摇摇欲坠。聂闻的目光又被他手上包着的纱布吸引,眉头紧锁着不肯挪开。
陆离坚持不了多久,手臂软绵无力落回床单上,还保持着手心向上的姿势等待着。
房间里只剩聂闻粗重的喘息,陆离静静看着他,不催促也不提醒。那双紧紧交握在身前的手渐渐卸了力,试探着往陆离的手边靠近。
一寸,又一寸。他能看出聂闻正付出极大的努力,虽然只是为了碰一碰他的手。
那只手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陆离掌心的上方。只隔着一点点距离,还不肯落下。
陆离往上抬起,笨拙地把自己裹满纱布的手搭在上面。纱布略显粗糙的触感让聂闻浑身一震,瞳孔微微放大,似乎对这真实的触感无所适从。
“你感觉到了吗?真的,会动的,活的。你碰了我,我没有消失,没有死,我还好好活着,就在你的面前。”
聂闻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的脸,牵扯到伤处也浑然不顾。他牙齿打着颤,一直直挺的腰背佝偻下去,脸贴上陆离的手背。
滚烫的湿意迅速在纱布上蔓延。哽咽变成抽泣,又变成嚎啕的哭喊。
“没事了,没事了。”陆离的眼眶也有些发烫,他紧闭上眼睛把酸楚压了回去,柔声安慰,“我们都活下来了。”
聂闻小心翼翼捧起陆离的伤手,哭得撕心裂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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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会好的
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严翊关上了。那种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哭声渐渐平息,聂闻的脸还贴着他的手背,呼吸依然急促,肩膀还在小幅度地抽搐。
手上的纱布包得严严实实,被泪水打湿后闷热得很。陆离的手已经有些麻了,麻意顺着指节往上爬,密密匝匝地扎着骨缝。他想抽出手来换换姿势,哪怕只是轻轻活动一下指关节也好。但聂闻的脸还压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纱布上,带着让人心慌的温度和湿意。陆离强忍着没动弹,想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做些什么,但重心一挪换,身体里就撕裂般的疼痛,只好也僵在原地。
两人的姿势维持了很长时间。聂闻的呼吸一点点变缓,身体里抽走最后一点力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头从陆离的手背上滑落,搁在枕头边缘。他膝盖滑开半寸,跪坐在地板上,上半身趴在床边,身体蜷成不自然的形状。
他没有睡着,半阖着眼,眼珠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
陆离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额角一片红红的擦伤。聂闻的手指还攥着他的纱布边缘,指甲隔着布料嵌进他的掌心。
严翊站在外头,听着里面总算安静下来。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端着一碗红糖煮蛋走了进来。门一推开,陆离下意识抬头,和他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看着聂闻的姿势,语气一转:“哟,你俩cos雕、雕像呢。”
陆离皱着脸,做了个“嘘”的口型。严翊把话吞回去,碗搁在床头柜上。
“他这样多、多久了?”他用夸张的气音问。
陆离也压低声音回答:“没动过。”
严翊暗自叹气:“对了,宠物店那边我打过电话了,刀疤挺好的。老板娘说它吃得香睡得好,和宠物店其他小猫都相处得不错,让我们别担心。”
陆离怔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等你俩缓过来了,我再去接它。”严翊搓了搓手,“不过话说回来,它比你俩省心多了。你俩一个躺着动不了,一个坐着一动不动,我一下看两个,头都大。”
陆离扯了下嘴角,想笑又没力气笑。
言语半蹲下来,伸手探探聂闻的额头。聂闻没有躲,甚至没有反应。他把手缩回来,皱着眉:“又烧了。我去拿药。”
等严翊拿来退烧药和温水,推了推他的胳膊:“把药吃了,聂闻。”
聂闻还是一动不动,好像真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是雕像是硬的,支棱起来的,他已经软塌塌着没有形状。
严翊凑过去看,那双眼睛还半睁着,虚虚地不知道落在何处,稍微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聂闻。”
包着纱布的手戳了戳聂闻的脸颊:“聂闻,把药吃了。”
那半阖的眼皮微微弹动,涣散的瞳孔在陆离脸上落了一瞬,又滑开。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没有搭理一旁的严翊,伸出一只手,指背从陆离的颧骨滑过。
他的手指冰凉,擦过皮肤时带着轻微的颤抖。
陆离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把聂闻的手夹在自己肩膀和脸颊之间蹭了蹭:“先吃药。”
聂闻像被这句话解冻了,终于听懂了什么,把手缩回去,去接严翊递过来的药。
药片差点从指缝中滑掉,严翊眼疾手快推了一把。他把药放进嘴里,眉头也没皱一下地干咽下去。
严翊确认他把药吃了,转头又要去管陆离:“你先吃点东西。”
陆离没有力气拒绝。他任由严翊扶他坐起来一点,垫高枕头,一勺一勺喂他喝了几口带着蛋花的红糖水。
那碗红糖煮蛋想必是他自己看着教程做的,碗沿还有一小圈没冲干净的渣滓,蛋花也搅得不够散,一团一团沉在褐色的糖水里。他慢慢咽下去,嗓子眼里都甜得发腻,本能地想皱眉头,但胃里像是终于被唤醒了一样,缩成一团的内脏都慢慢舒展开。
他偏头看了一眼聂闻。聂闻趴在那里,呼吸还很粗重,但频率慢了一些。药物开始起效,他终于不再和自己的身体作战,滑入某种介于清醒和昏迷之间的沉滞。
严翊把碗放下,坐回凳子上:“我刚刚接到林、林慎的消息。”
陆离的视线从那团打结的头发上挪开:“什么?”
“他说,许灼的报告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周副局很、很不满意,在公开场合把许灼大、大骂一顿,还说他心理有问题。”
“人人都有问题,就他没问题。”陆离忿忿道。
严翊瞥了他一眼:“你没搞错吧,他把你们弄、弄成这样,你还替他说话。”
陆离表情凝固了一瞬,有点不好意思:“嘿嘿,我忘了。”
枕边的呼吸渐渐变得沉稳。陆离试着动了动手,见聂闻没什么反应,比着嘴型问:“睡着了?”
严翊凑近看了看,点头道:“好像是。”
他也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拿过一旁的毯子给聂闻盖上:“你昏迷第二天,半夜他守着。我听、听到里面咚的一声,跑进来看。他头上磕破老、老大一个口,往下流血,还一点表情都没有,爬起来又坐、坐了回去。”
陆离心里一紧。那块伤口正巧从聂闻的臂弯中露了出来,显眼得很。他还以为是从山坡上滚下来时擦破的,原来是守着他时摔的。
“我吓坏了,喊他他也不应。我就蹲在那儿,拿纱布给他按着伤口。他好像感觉不到似的,眼睛一直盯着你,盯得我后背都发凉了。等血止住了,我让他去躺会儿,他摇头。我就没再劝了。后来晚上我也不、不敢睡实了,怕一不留神你俩又咋了。”
陆离眨眨眼,听到严翊继续说:“我是真服了。你说就他、他这样,泡到我兄弟,我也认了。”
“……”他把刚酝酿好的感谢又咽了回去,“你也去休息吧,我醒了没啥事儿了,他我看着。”
“就等、等你这句话了。”严翊哎呀一声跳起来,“那我去睡了,有事您再、再招呼。”
陆离点点头。房间安静下来,陆离靠着枕头,听见隔着一道墙,严翊在隔壁收拾了一会儿,也没了动静。
躺了太久,尾椎也开始发酸。他贴着床单蹭了蹭位置,床垫嘎吱响了两声,他屏息在原地等了等,聂闻没醒,才放下心来。
他俯下身去看那张脸。聂闻的嘴唇干裂着,呼吸把一片被他攥得皱起的被角吹得微微起伏。额角的伤口并没有被好好处理,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边缘微微肿起,还泛着红,像是有炎症。
“真笨。困了不去睡,守着我干嘛。”陆离轻声念叨,“摔破了相,小心我不要你了。”
严翊的呼噜声从隔壁隔着墙板闷闷地传来。陆离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睡着,大概真是累狠了。
陆离把脸转回去,盯着天花板。右腿从醒来就一直僵着,他伸直了手臂想摸一摸,只碰到大腿外侧一片发硬的肌肉。
于是他憋着一口气,想要动一动。
麻木。从大腿往下,知觉像被切断了。他拿不准是自己躺久了,还是腿彻底不听使唤了。他嗤地一下把那口气泄出来,咬咬牙,想把膝盖屈起来。没成功,膝盖里像卡了一根铁栓,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他松开劲,汗已经湿了后颈。
他忽然有些慌。这种感觉和以前膝盖肿痛时不一样,那条腿好像只是一个形状,里面什么也没有。他隔着被子按了按,手指陷下去,好像没有骨头似的。但骨头分明还在那里,在膝窝里一突一突地跳。
陆离双臂撑住床板,想要拖动那条不听话的腿坐起来,仔细看看清楚。动作牵动胸口,胸腔里发着痒。他没忍住咳了两声,再松开手,纱布上落了星星点点几滴血丝。
他还看着这几点血丝发愣,聂闻已经坐直了身子。
陆离动作比脑子更快,已经把手藏到被子下面,转头又冲他笑:“吵到你了?”
聂闻看着他没说话,手指无意识缩了一下,把那片被角捏紧。他的视线茫然地从陆离的脸滑到嘴唇,又从那几滴血丝滑到他藏起来的手,大脑还没懂那几个画面连起来意味着什么。
陆离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弯起的嘴角抽了抽,慢慢耷拉下去。
“聂闻……我、我的腿动不了了。”
聂闻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掀开被子去看。他顾不得什么碰不碰的,一把撸起陆离的裤脚,手指摁上膝盖骨,又顺着小腿往下摸。
“疼不疼?”他太久没说话了,刚刚又哭了一场,声音几乎不像他。
陆离摇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