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呢?”聂闻捏住他的脚踝,稍微转了一下。
陆离还是摇头。
聂闻没有松手,又摸回膝盖,拇指在膝盖骨周围压了一圈,又去按小腿,按脚背,按脚趾,每按一处就问一句“这里呢”“这里呢”,陆离每说一次“没感觉”,他的动作就更快一点,像是只要够快就能找到那个有感觉的地方。
“聂闻,聂闻。”陆离喊了他两声,他才停下来。
聂闻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茫然,还没从忙着找感觉的节奏里退出来,眼眶比刚才更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陆离看着他的样子,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会好的。”聂闻干涩地说,“可能是躺太久,神经压迫,或者从山上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腰椎。也可能是脱水,你拖着我走了那么久,加上昏迷了三天,身体还没恢复,腿上本来就有旧伤。”
他喋喋不休,颠三倒四,上下嘴唇打着架,好像多说几句就真的能马上就好。那双布满伤痕的手在陆离腿上来回摸索,陆离一把按住,开口道:“我知道了,会好的。刚刚我有点怕,现在不怕了。你说会好的,我相信。”
聂闻不说话了。
“你帮我往旁边挪一挪。”陆离说。
“……挪什么?”
“把我往旁边挪一挪,你上来,好好睡。”
聂闻把手从陆离手里抽出去:“我不困。”
陆离也懒得再劝,举起两只纱布团子去搬自己的腿,一动就疼得直抽气。
“你干嘛!”聂闻按住他。
“你不帮忙,我只好自己挪了。”
两人僵持一会,还是聂闻败下阵来。他松开手,没有挪动陆离,缩在旁边一小片位置,直直地躺成一根冰棍。
陆离嘿咻几下,脑袋找到那片熟悉的颈窝。
“好扎啊,”他抱怨道,“明天醒来先刮胡子,听到没?”
“……”
“跟你说话呢,听到没?”
“……知道了。”聂闻闷声回答。
身边人的呼吸很有节奏,起伏停顿恰到好处。毛茸茸的发顶贴着自己的脸颊。聂闻嗅了嗅,眼皮越来越沉。
“晚安,聂闻。”
“晚安……”他嘟囔着,迷迷糊糊转过身,终于将人拥入怀里。
第81章 我帮你嘘一嘘?
扎扎实实睡到日上三竿,严翊打着哈欠趿拉着步子把门一推。他以为自己会看到熟悉的画面,陆离躺着,聂闻坐着,万万没想到两个人会叠着。
陆离一整个窝进聂闻怀里,枕着他的胳膊。那条伤腿被搁在聂闻的大腿上,聂闻自由的那只手虚虚护在上面。手也搂着腿也叉着,两个人硬是挤成了一个人似的。
严翊心里接受了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他坚定地直了二十六年,认识陆离十一年,头十年也坚定地认为自己兄弟是个直男。现在眼见着直男兄弟被另一个男人抱着睡,他只感觉三观都震碎了,没忍住惊叫一声。
“啊啊啊你俩光天化日干、干嘛!”严翊捂着眼睛喊。
陆离被吓了一跳,上半身从床上弹起来,一脱力又摔了回去。第一反应先摸摸自己,又摸摸聂闻还好,穿着衣服。他松口气,双手捂住聂闻的耳朵,压低声音道:“喊什么,他好不容易睡会。”
但聂闻已经醒了。他把陆离的手拿下来,塞进被子,自己坐了起来。
“怎么了?”聂闻问。
严翊的手放下来:“原来你还会、会说话啊。”他嘟囔着道,“我能怎么了,还不是来看看你俩咋、咋样了,谁知道……我遭受了暴击,需要精、精神损失费。”
聂闻整理一下衣服:“我去找老板订饭,你想吃什么?”
“一顿饭就想把我打、打发了?”严翊哼一声,“那你捡贵的订,这几天吃、吃得我人都快成泡面了。”
聂闻应了一声,转头去看陆离。陆离缩在被子里,两只纱布团子搭着被角。
“你烧退了吗?”
“退了。”聂闻随口说,伸手悬在他的脑门上方,停顿一会落了下去,揉了揉他的刘海,“我去买点吃的,你等我。”
陆离乖乖点头。
等聂闻走远了,严翊立刻蹿到床边:“没看出来你这么听、听话,以前一挑十的魄力呢?”
“我什么时候一挑十,你别把我说得好像不良少年似的。”
严翊凑到陆离耳朵旁,一脸八卦问:“诶,话说你俩这、这么久了,亲过嘴没?”他瞟了一眼陆离的衣服,又很快把眼睛收了回来,“聂闻这人控制欲那么强,那个是、是不是也……”
“你胡说什么!”陆离燥红着一张脸叫道,“没事就去自己找个恋爱谈!别在这瞎打听!”
“我好奇嘛,没见过俩、俩男的谈恋爱。”他被陆离狠狠剜了一眼,怕把人逼急了等聂闻回来自己小命不保,老老实实转移话题,“那你们以后怎、怎么打算?”
“什么以后?”
严翊皱着眉:“总不能一直在、在这待着,等人找上门来,又换个地方藏吧?”
陆离也迷茫了。他以前一个人怎么样都无所谓,现在把聂闻拉下水,和自己一起东躲西藏的,总不是个事儿。
“我也不知道。”他含含糊糊说,“先把腿养好,让聂闻缓一缓,我再和他商量。”
严翊点点头:“你有数就、就好。”
他深深吸了一口,后背靠着窗框,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绿色的林梢上。
“其实我这两天想、想了挺多的。你们俩这事儿吧,搁以前我想都不敢想。但看你俩这、这样,好像也挺好的。”他顿了顿,“就是以后别、别让我再撞见你俩叠着睡了,我心理准备还没做好。”
陆离被他说得脸又烫了几分,小声嘟囔:“谁让你不敲门。”
严翊转头瞪了他一眼:“那还不、不之前你俩一个两个都不会动,我敲了跟没敲一样。久了都、都习惯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拌着嘴,门又被打开了。严翊噤了声,转头去看,聂闻买回来的饭菜果然很丰盛。他怕陆离刚醒肠胃弱,专门准备了清淡好入口的,自己陪着陆离吃斋食。严翊在一旁大快朵颐,戳起一块大猪蹄故意往陆离眼前晃。
陆离胃里并不舒服,对什么都不馋,就是见他那样贱得慌。他自己两只手还包着纱布,只能让聂闻一口一口喂。聂闻的手稳多了,温热的食物滑进食道,陆离还不忘寻着间隙瞪严翊一眼:“把你那猪蹄子拿开。”
严翊收回猪蹄,啃了两口:“说真的,你气色比前几天好、好多了。刚把你俩拖回来那会儿,我还以为你要交代在这儿了。”他咬了咬筷子尖,“我当时就想了,万一你真没了,聂闻这人估计也活不成了。那我不就亏了,白忙活一场。”
陆离呛了一下,聂闻替他拍着后背,抬眼瞥了严翊一眼。
严翊继续道:“你说,我在这儿熬了几天几夜,你们以、以后要是过不好,我不得气死。”
陆离怕他又说什么胡话,忙开口打断:“知道了知道了,会让你亏本的。”
等饭吃完了,严翊不想待在这吃狗粮,说是憋久了,出去透透气。临出门前看聂闻在给陆离拍背,一幅居家好男人的样子,暗自朝陆离竖了个大拇指。
陆离躺在床头,一条腿用枕头垫高,聂闻坐在床边,正给他按摩大腿,陆离嘶嘶地倒着气。
“有感觉了?疼?”聂闻的手停下来。
“不疼,”陆离赶紧说,“有点酸。你使劲按,轻了没用。”
他舍不得太用力,手指在那团软塌的肌肉上滑动。陆离本身肌肉量就不太够,卧床一段时间,更加软绵绵的好像没骨头一般,已经有了萎缩的迹象。聂闻按过几个特别酸胀的部位,那块肌肉便松松挂在腿骨上抖动,像块沾了水的布一样没有形状。
他换个角度,四指并拢,从膝盖上缘开始往下推。手指推过的地方,肌纤维塌陷、黏连,皮肤底下有细小的颗粒感。
陆离侧着头,牙齿咬着下唇,偶尔从鼻子里漏出一声哼唧,分不清是疼是舒服。聂闻手指绕到窝处,轻轻按下去。
陆离猛地抽了一下,龇牙咧嘴叫出声:“别碰别碰!”他随手指个地方,“按这里吧。”
聂闻没吱声,按照他手指的方向开始按他的大腿。按着按着,陆离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聂闻不明所以看向他。
“你手放错地方了。”陆离面无表情。
聂闻低头一看,手掌正按在陆离的大腿根,手指还贴着那处柔软的皮肤。他赶紧把手收回来,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陆离假装没听到,偏过头去看窗外。外面天高云淡,远远能看到一片绿色的林梢。安全屋在一栋山间的农家乐里,窗户对着后山。这个地方倒是不错,吃也有得吃,环境也适合养病。
“今天感觉怎么样?”聂闻把注意力转移回正事上,重新开始按摩。
“比昨天好一点,脚趾能动了。”陆离的大拇指动了动,“你看!”
聂闻捏住那根脚趾轻轻往外掰了掰:“能感觉到多少?”
“能感觉到你在捏。”陆离思考了一下“但还是有点模糊,感觉钝钝的。”
“神经恢复需要时间。”聂闻回答。
陆离的脚趾在他手中缩了缩,脸慢慢皱起来,拖长嗓子“嗯”了一声。
“又怎么了?”
“我……”他咽了一下,“我想下床。”
“不行。”聂闻想也没想,“你腿还没恢复,不能承重。”
“我就下去一下,不走远。”
“不行。”
“聂闻”
“叫什么都没用。”
陆离闭上嘴,脸上的红晕从耳朵从脖颈漫到脸颊。他别过头,含含糊糊地挤出来一句话。
“……我想上厕所。”
“什么?”
“我说,我想上厕所!”陆离终于把那几个字喊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煮熟了一样,连颈根都红透了。他把被子往上一扯,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你聋了吗?”
聂闻愣了半天,终于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陆离闷在被子里喊。
“没笑。”聂闻把嘴角压回去,被子从陆离脸上拉下来,“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
“自己尿……”他没什么底气。
聂闻没搭理他。他自己的背上还有伤,用起力来费劲得很。骨裂的地方放射般地疼痛,但他没什么表情,胳膊穿过陆离的后背和膝弯,一把把人搂起来抱到床边。
“干嘛!”他下意识地抓住聂闻的衣领。
“抱你去,还是扶你去?你自己选。”
陆离瞪着他,见他不为所动,只好说:“……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