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闻就把他扶了起来。陆离的右腿一沾地,就像面条一样软下去,整个人往聂闻身上歪。聂闻一手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护在他腰后,把他牢牢稳住。
“迈两步试试。”聂闻鼓励道。
陆离把全身力气都使在那条右腿上,堪堪抬起了一点,步子迈了一半就落了下去。左脚走一步,右脚跟着往前拖,整个人靠着聂闻的扶抱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走路疼吗?”聂闻盯着他脚下的路,比陆离还要紧张。
他摇摇头。疼倒是不疼,就是好像拖着一截包着橡皮的软木头,戳下去又撇到一边,拖鞋底在地上摩擦沙沙地响。
好容易到了厕所,陆离还没喘匀气,聂闻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弯下腰就开始解他的裤腰带。
“诶等等等等”他手忙脚乱把聂闻按住,“不要你脱!”
聂闻抬头看了他一眼,停下手站直了。
陆离手上还包着纱布,指头都张不开。费了半天劲把裤腰褪了一半,想起什么又说:“你出去。”
“我一松手你就会摔。”
他眼珠子转了转:“那你闭上眼睛。”
聂闻觉得好笑,这人哪里自己没看过,还这么别扭得可爱。他从善如流闭上眼睛,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好了吗?”他闭着眼睛问。
“你、你在这我紧张,怎么办?”陆离的声音带着点慌乱。
“我帮你嘘一嘘?”聂闻说着,就准备开始吹口哨。陆离又羞又恼,往后怼了他一肘子,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又被人重新抱住。
“我自己来!”
聂闻嘴角含着笑,又等了一会,终于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
“好、好了。”陆离嗫嚅着说。
聂闻睁开眼,没有往下看,替他穿好裤子冲了水,两人又一步一挪走回了床。陆离重新躺好了,脸上的热度还没退,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等严翊的大嗓门重新在门口响起,一看他们一个脸通红,一个还带着笑,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你俩没趁我不、不在,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做你个头!”陆离怒吼一声,不过隔着被子气势全无。严翊被吼了也不生气,转身拿了台笔记本电脑回来,递给聂闻。
“看你好、好多了。之前你让我破、破译密码的时候,木马程序还抓取了一些别、别的东西。你有空看看,没用的就删、删了。”严翊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俩如果没啥事儿了,我想趁年假出、出去转两天,这么多年了也没怎么休息。”
聂闻接过电脑,没有立刻打开。先放在一边,转而对严翊郑重道:“辛苦你了。”
严翊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说啥呢,我帮我兄、兄弟,应该的。”
他知道有些事挂在嘴边反倒轻了,自从来了这儿,他除了刚刚去找农家乐老板买饭,就没出过这间房,于是换个话题问道:“外面什么样?”
“这山上景色是真、真不错。”严翊感叹,“我刚在后头还看到雾、雾凇了。”
聂闻拍拍那颗缩在被子不知道闹什么脾气的脑袋瓜:“等好了带你去看雾凇。”
“真的?”陆离钻出来,轻易被顺好了毛。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明明经常骗我……”陆离嘟囔着,被揉得太舒服,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三个人总有一个是不开心的,严翊笑容逐渐消失,转移到陆离脸上,夸张地抖了抖鸡皮疙瘩。
第82章 我想到一个办法
山里的天黑得很快。陆离总觉得还没做什么,外面已经暗了下来。严翊已经回了房间,说提前看看攻略,寻思下去哪玩。聂闻坐在他床边,端来一盆热水给他擦身。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不能碰水。聂闻用毛巾包着手指,一点一点沿着伤口边缘往外擦。偶尔牵连到痛处,陆离轻轻哼出声,聂闻手一颤,动作放得更轻。
“你别这么紧张。”
聂闻正替他擦着后背,陆离看不见他的表情。毛巾带走白天出汗后的湿热,触感逐渐变成了更柔软的东西。拖着轮胎的肩带沿着肩膀往背侧,留下一道三指宽的血痕,皮肤破开,最初血肉模糊的凹壑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皮。聂闻的手指在痂皮上触了一下,引得陆离打了个哆嗦。
“痒,别碰。”陆离挣了一下。身后的人没说话,只是呼吸更加粗重,像在克制些什么。
他没有多停留,继续用毛巾沾了热水,顺着脊柱往下擦拭。水汽在空气里袅袅散开,毛巾拂过那些旧疤时,他的动作总是更慢一些,像是那些伤疤还会疼似的,其实早就没有感觉了。
等身上擦得差不多了,他扶着陆离重新躺下,转而去拆手上的纱布。一圈一圈纱布解开,掌心的伤痕纵横交错,割断了手心的掌纹。
陆离翻过手看了看,手背上稍微好一些,只有几道翻找轮胎时被草划破的小口,已经快要愈合了。手背往上,指甲盖脱落了两枚,露出下面暗红的嫩肉。
他端详了一会问:“指甲还能长出来吗?”
“能。”聂闻说,“多补钙,很快能再长出来的。”
“丑死了。”陆离嘟囔着把手往被子里缩,被聂闻半路捉住。
“不丑。”他的手指从陆离的指缝间小心穿过去,扣住陆离的手背。聂闻低下头,反手将那片伤痕累累的掌心凑近自己的嘴唇。唇瓣在痂皮上贴了又贴,把他的声音也吞了一半。
陆离的手指蜷了蜷,擦过他的脸颊。胡子已经刮干净,聂闻的脸清减了一圈,属于上位者的凌厉淡去,加上额角尚未愈合的伤口,给他也平添了几分脆弱感。
聂闻亲够了,把他的手掌放在被面上,转身去拿药膏。陆离看着他转身时动作卡了一下,一侧的肩膀明显比另一侧僵硬,肌肉还在衣服下细小地抽动。
“背上的伤还疼吗?”
“还好,就是不敢使劲。”聂闻旋开那管药膏,低头挤在他的指尖,“骨裂要养,也没别的办法,过段时间自己就会长好的,别担心。”
陆离知道他不会说实话,也没再问。
灯光落在聂闻肩膀的位置,那人弯腰给自己涂药时,能看见后面一块微微凸起的纱布,大概是他自己换的,边缘有些皱了。陆离没吱声,等聂闻涂完后,顺势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拉近身,伸手将纱布多出来的边角轻轻抚平。聂闻没有躲开,乖顺地任他摆弄,目光低垂在陆离手心上滑动。
两人收拾停当,聂闻在他的坚持下还是躺了上去,只是大半张床都留给了陆离,自己只占了一小部分。陆离的呼吸还带着杂音,聂闻给他轻轻拍着胸口,不知不觉也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陆离只听得枕边有人在喘。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聂闻弓着脊背,手指攥着被角,呼吸像被人掐住一样想吸却吸不进去。
陆离抬手去碰他的肩膀。
“聂闻。”
聂闻猛地弹了起来。上半身从床上撑起,眼神还没聚焦,后背的伤让他动作一歪,差点从床边栽下去。他撑着床沿稳住自己,呼吸又急又重,喉间滚过一声干涩的气音。没有回头看陆离,他直接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
“没事。你睡,我出去透透气。”
他几乎是慌乱地推开房门。陆离喊了一声,想起身去拦,那条右腿又僵在那里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聂闻跑了出去。
他盯着天花板,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聂闻回来的动静,眼皮慢慢往下坠,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熟悉的木质香夹杂一丝烟草味包裹过来。床垫轻轻地凹陷一块,有人蹑手蹑脚地坐了下来。
陆离没有睁眼,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你抽烟了?”
身边的身体僵了一瞬。
“熏到你了?”聂闻低声问。
陆离没回答。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摸索,碰到一只手腕,拉着往自己这边拽了拽。聂闻顺着他的力道躺下来,肩膀挨着他的,身上又冷又硬,不知道在外面坐了多久。陆离闭着眼睛往上摸,摸到他紧锁的眉心,用拇指在上面打圈按揉。
聂闻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松开。
他低下头,嘴唇蹭了蹭陆离的额发,没再说话。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一半,房间里重新暗下去。又过了很久,他才闭上眼睛。
次日严翊难得起了个大早。聂闻从走廊经过时,看到他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嘴里念念有词。
“老板说山上晚上有野猪。”严翊头也没抬,“你们俩最好别出去乱溜达,万一被野猪拱了,我可来不及救你们。”
聂闻“嗯”了一声,端着水杯牙刷走进房间。
陆离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接过他手上的东西。牙刷已经挤好了牙膏,他叼着牙刷,一边漱口一边问:“他真要走?”
“看样子是,估计就这两天出发。”聂闻拿来小盆接住他吐出来的漱口水。
陆离咕哝了些什么,漱完口吃过早饭,就闹着要下床走走。聂闻拗不过他,只好亦步亦趋守在旁边,半抱着人带他走。陆离的右腿拖在地上,膝盖还是软的,撑不住体重,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喘气声里夹杂着细碎的哨音,胸口压着石头似的闷。
从床到门口走了个来回,他又站起来,转身扶着墙继续往外挪。
“先歇会。”聂闻说。
“不累。”陆离咬了一下牙,左脚踩实,把右腿往前拖。站起来那一下,视野边缘忽然暗了一瞬,他眨了眨眼,那层灰色才慢慢退回去,若无其事道,“早点恢复了,回头严翊走的时候,还能去送一送。”
打了两三个转身,右脚拖鞋渐渐挂不住,半个脚掌在地上拖,已经磨红了一片。聂闻垮着一张脸,把鞋给他重新穿好,架着人回到床边。
“你放开,我还能走!”陆离在他怀里扭动挣扎,但聂闻纹丝不动。
“我知道你能走,但我看不下去。”聂闻把人按着坐下,“你不送他,他也不会怪你的。”
“那我也不能老是让你抱来抱去的,真残废了怎么办?”
“谁说你会残废?”聂闻提高音量,看陆离脸色一片苍白还咬牙坚持的样子,声音又软了下来,“我抱你不是应该的吗?”
“谁说是应该的,没有什么是应该的。”陆离越说越小声,“总之,我要快点好,不给大家拖后腿。”
“吵什么呢?”严翊在隔壁喊了一声。
聂闻不说话了,捉起那只磨红的右脚放在膝上,板着脸揉按起来。
缓了一会儿,陆离把脚缩回去:“我不走了,就扶着桌子在旁边站着,行吗?”
他的手还敷在陆离的腿上,终于妥协道:“就站一会,别逞强。”
陆离喜笑颜开地在他脸上啄了一口,撑住墙就要自己站起来。聂闻短暂怔忪了一瞬,扶着人站稳了,两手一前一后护在陆离身侧。
“你说,等严翊离开了,我们下一步怎么打算?”陆离两手撑在桌边,抖着腿坚持。
“我们……”聂闻不知在想什么,晚了半拍才回应。陆离等了半天没等到他的下文,转头往那边看。身体重心一改变,已经超负荷很久的右膝立刻撑不住地一软,原地跪了下去。聂闻回过神去接,指尖擦过陆离的衣角,只捞到一片空。
他短促地叫了一声,立刻把尾音吞了回去,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对不起,对不起。”聂闻赶紧蹲下来把人捞进怀里,嘴唇追着那颗汗珠从额角亲到颊边,“我走神了,没注意。疼不疼?”
陆离紧咬着下唇摇头:“……不疼,歇会。”
他把人从地上抱起来放回床上,端来一杯水。
陆离抿了一口,把那股气顺下去:“我刚刚问你呢,我们下一步怎么打算?”
“什么怎么打算?”聂闻接回杯子,没抬头。
“就是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们去哪?你还能回去上班吗?还是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聂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顺手理了理杯垫的边角,又把它转了个方向。
“聂闻?”
“……嗯。”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