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西市东市熙熙攘攘,车来车往,坊间百姓哪还记得玄武门对掏死了谁啊。
几日后,苜蓿草的种子陆陆续续全都都上来,谢景在自家门外用里正的秤给每家分三两。苜蓿种子分下去,谢景叫谢家人帮他割苜蓿草。
张和杨姓村民要搭把手,谢景把丑话说在前头,苜蓿草分给谢家人一半,剩下一半他晒干堆在大伯院中。
谢景的番邦棉开花了,谢早和周仲朴日日早上摘棉花,村里人摸着棉花的柔软,馋得心痒痒,希望谢景再分给他们些许棉籽,哪会同他计较老到牲口嫌弃的苜蓿草。
一个两个直言他们家有苜蓿草。
谢景看出他们的真实目的。
西域人告诉他一亩地棉花加棉籽约有两百斤,单单棉籽有七八十斤。谢景种了五亩棉花,不介意分出去一亩地的棉籽。谢景提醒村里人,过些日子帮他砍棉花秧,他可以分给家家户户两斤左右,来年种上一亩。
张杨里诸人等的就是这句话,不但应下此事,还要帮谢景砍高粱杆和收番薯。
谢景今年有二十亩番薯和十五亩高粱。哪怕家中多了俩人,其中一人干活跟牲口似的,忙完这些地也会累掉半条命。是以,谢景没有拒绝张杨里众人。
苜蓿草分出一半给谢家人的第二日,正巧七月十五,里正挨家挨户提醒不许四处走动召神弄鬼。
城里人不在意这些。
七月十五清晨,翼国公府的厨娘回到府里就抱怨:“一群无知的市井小民,气死我了!”
秦琼正要出去,听到厨娘在院里吵吵嚷嚷便停下询问发生何事。
厨娘越想越来气,不吐不快,便从今早出门说起。
半个时辰前,国公府的厨娘来到西市想起孙医师临走前提醒过夫人,牛肉补脾胃,益气血,厨娘希望翼国公秦琼早日痊愈,便直奔肉行。
来得早,跑得快,厨娘如愿抢到最好的牛肉,心满意足地准备去买菜,耳边传来一句,“这样好的牛肉也不知道能吃几次。”
厨娘希望隔三差五做一顿牛肉,吃不了几次可不行。厨娘就问是不是没人愿意卖牛,物以稀为贵,牛肉要涨价啊。
岂料并非如此,担心牛肉没得吃的人竟然说出突厥要打过来,朝廷筹备粮草,最迟下个初大军北上,秦叔宝和程知节两位将军同原秦王府兵将驻守长安,尉迟敬德领兵。
身为翼国公府的厨娘,她怎么不知自家主人协同尉迟敬德筹备粮草。
往年秦王哪次出兵不是叫她家主人打头阵,何时轮到主人的手下败将尉迟敬德!
虽然主人这两年时常生病,但经过孙医师精心调养,身体己近痊愈。对付突厥人不用主人用尉迟敬德,他能打穿突厥大军吗。
厨娘认为那人就是胡说八道,便嘲讽其一派胡言。
担心大战在即、没人敢出城买牛的人奇怪,他说突厥人要打过来她着什么急,难不成这女人是突厥派来的细作,没想到长安上下早已识破突厥的狼子野心,她便恼羞成怒。
此人左右一看,前后皆是相熟的屠夫,即便肉行仍有突厥细作,这么多人也不怕,便指着厨娘问她是不是突厥细作。
厨娘气蒙了,篮子一扔就要同那人拼命。
没有这么折辱人的。
若是传到宫里定会给她家主人招来灾难。
屠夫眼看要打起来,赶忙把俩人分开,先劝可惜牛肉的那人,说没有证据的事不可胡乱猜测。后劝厨娘,突厥要打过来不是我等胡言乱语。前几日很多车辆下乡收粮,八成就是朝廷派的。
看热闹的路人附和:“秦王担心人心惶惶粮价上涨,竟然叫人冒充城中粮商。哪有粮商个个腰板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威,一看就上过战场。”
厨娘问其听谁说的,卖牛肉的屠夫说西市早已传开,人人皆知。往年这个时节回去的西域商人都没回老家。谁会跟钱过不去啊,除非遇到要命的事。
厨娘听明白了,原来是听西域商人说的。厨娘严肃告诉众人没影的事,不许再传。卖牛肉的屠夫打量着厨娘,问:“你不会真是突厥细作吧?”
厨娘顿时觉得鸡同鸭讲,气得拎着篮子就走,也忘记买菜。
同秦琼说完这些事,厨娘就请示他,在厨房小院开辟一个菜园子,往后尽可能不去西市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
秦琼觉得荒谬,笑着宽慰厨娘:“这件事八成是西域商人和城中粮商干的。前些日子乡下麦子收上来,粮商屯粮想卖个高价,便令人放出消息。西域商人极有可能才从西域回来,听到此事也想趁机卖个高价,同粮商不谋而合,是以,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厨娘觉得有道理,请他禀报秦王严惩。
秦琼笑着颔首,便骑马进宫。
宫门外下马巧遇程咬金,程咬金眉头紧锁,像是被什么事困扰。
秦琼同他相识多年,见多了他嘻嘻哈哈的样子。当年他和程咬金从王世充帐下出逃前夕,程咬金也不曾如此忧愁。
秦琼来到跟前,程咬金的亲兵向他见礼,秦琼微微摇头示意无需多礼,程咬金仍未发现他,秦琼意识到他遇到大事。
“咬金。”秦琼轻喊一声。
程咬金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来,很是奇怪:“秦兄唤我?”
往常不是喊他“知节”吗,为何突然喊出他旧时名,难不成秦兄又病了,想要找秦王告假,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秦兄因此心中有愧,希望他出面帮衬一二。
程咬金:“秦兄出什么事了?”
秦琼:“此话应当我问你。我在你面前快有一炷香了。你琢磨什么呢?”
程咬金放心下来,但想起困扰他的事又一筹莫展,“秦兄,这边说话。”向亲兵抬抬手,示意他们留在原地。程咬金把人拉至一旁,远离宫门和马路。
秦琼:“何至于此?”
“大事!”
程咬金压低声音,“听说突厥一直停留在黄河岸边想要趁着长安不稳南下。秦王,不对,太子令尉迟恭那厮领兵。兄的身体大好,我也没有病痛,秦王不用我们是不是因为上个月的事我俩没出力啊?”
秦琼惊到失态,“你”
“兄不必安慰我。”程咬金叹气,“我”
秦琼打断:“你怎么也信这些流言?”
“流言?”程咬金皱眉,“这样大的事怎会是流言?普天之下谁敢放出这等流言?”
程咬金想到两人。
太子李建成和齐王在玄武门之变中在一起,一个被尉迟恭斩杀,一个死于李世民箭下。
程咬金便问:“是不是太子和齐王的心腹?他们若是想要为二人报仇,应当把此事瞒得密不透风,亦或者找突厥人合谋才是。闹得沸沸扬扬不是反过来帮咱们吗?”
秦琼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无论是城中的长安商人还是西域人,他们搅乱市价的目的是赚钱,并不希望突厥真打过来。一旦长安没能守住,他们赚的钱也会被突厥人抢去。
商人没有必要传出领兵的流言啊。
朝中最擅长带兵的人当属李靖将军。商人就是编也是编李靖。越过他和咬金,编个尉迟恭,看来此人很是了解他们,很有可能清楚尉迟恭杀了齐王李元吉,秦王如今最信他。
太子和齐王死因尚未传到坊间,那人想必参与了玄武门之乱。
难不成市井流言并非流言,只是他和咬金二人被排除在外,所以一无所知。
秦琼的神色骤变,微微泛着红光的脸色瞬间变成惨白。
程咬金见此情形想到什么,但他无法接受,轻声试探:“秦兄,不会只瞒着咱俩吧?”
秦琼心慌不安,身体往后踉跄两步。
程咬金慌忙扶一把,“秦兄,我去找秦王问个明白。不,我不信秦王是这样的人。定是尉迟恭那厮说了什么。他一向喜欢在秦王跟前搬弄是非。长孙和房、杜也被他嘲讽过,鸡毛蒜皮的小事能被他说成天大的事。”
长孙是指长孙无忌,秦王李世民的大舅子。房和杜是秦王府谋士,分别是指房玄龄和杜如晦,皆是秦王李世民最信任的人。
尉迟恭往日发现他们的过失没少多嘴指责,仿佛他是秦王的发言人。
整个长安能叫尉迟恭有苦难言的人,可能只有谢景。
一是他身份卑微,顾及颜面的尉迟恭担心同他计较被世人认为仗势欺人。二是谢景光明正大坑骗尉迟恭,令其百口莫辩。
谢景不在长安,尉迟恭无所顾忌,真有可能睬他们一脚。秦琼被说服,但有一层担忧,“倘若是秦王”
“我不信是秦王的主意!”程咬金松开他,“你不去我去!”
秦琼担心他莽撞行事令亲者痛仇者快,赶忙跟上去。
前秦王、现太子李世民体谅其父年迈辛苦,请他的皇帝父亲李渊安心休养,他刚刚用过早饭就同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商议朝政。
程咬金怒气腾腾地进去,众人看向他,心下奇怪,出什么事了啊。
秦琼匆忙赶到,众人不信两人产生分歧。
秦琼比程咬金虚长十来岁,一向把他当弟弟,程咬金一拳打到他脸上,秦琼兴许也不会同他计较。
长孙无忌笑着调侃:“知节,又和尉迟将军切磋呢?输了?”
两人在张杨里当众切磋这件事被秦王告诉身边人,不少人都认为他俩借着切磋的名义打架,只有秦王觉得俩人跟小孩子似的闹着玩。
程咬金左右一看,尉迟敬德还没过来,他上前表明来意,他也要领兵出击突厥。
李世民心下疑惑不禁皱眉。
程咬金认为他不同意,甚少跪拜的人二话不说跪下请求带兵。
李世民赶忙起身扶他起来,“我不是不同意。是你”看向谋士们,一个两个皆满头雾水,他又把目光转向秦琼,秦琼满眼祈求,仿佛程咬金说出他心中所想。
李世民愈发困惑:“你二人听谁说的?好端端的为何出兵突厥?”
程咬金被问住。
秦琼先反应过来:“难不成真是市井流言?”
李世民越发糊涂,便问其什么流言。
秦琼看向房、杜等人,他们的样子好像全然不知。秦琼愈发相信是商人为了扰乱市场搞出来的,便从他家厨娘今早买肉说起。一直说到厨娘被当成突厥细作,险些气晕过去。
程咬金附和,说他也听说过朝廷近日令人下去征粮,最迟下月初秦王便会令尉迟恭领兵北上。
就在这时尉迟恭进来,惊喜万分:“又要打仗?”
太好了!再来一个军功,看谁还敢私下里说他是秦琼手下败将!
李世民赶忙抬抬手示意他先别开口,转向房、杜等人,问:“不像是李元吉的人放出的消息啊?”
尉迟恭:“李元吉?殿下,是不是李元吉的人真要找突厥求援攻打长安?”
李世民又糊涂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敬德又是听谁说的?”
“很多人都知道。臣就是来找殿下询问此事啊。”尉迟恭看向长孙无忌、侯君集等秦王府的同僚们,“你们不知道?”
众人闻所未闻,心想说,这三人究竟是在哪里得到的消息啊。
一个人可能撒谎,两个人可能合谋,向来面和心不和的三人有这种默契,此事要不并非空穴来风,要不因为今日是中元节,三人昨夜被鬼附身。
长孙无忌出列:“不妨把魏徵和薛万彻招来?”
魏徵是太子洗马,也是李建成身边首席谋士。李建成若是听他的,指不定死的谁。
薛万彻乃李建成心腹爱将,玄武门之变时,他在宫外率领精兵想要屠了秦王府救援太子李建成。没等他过去就收到李建成已死的消息,便没有付诸行动。否则他早被秦王砍了。
李世民惜才未清算二人,日前已任命薛万彻为右领军将军,魏徵为谏议大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