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往常不是下地就是在门外坐着取棉籽。
谢景记得自家的棉籽才取一半,老两口和他姐以及周仲朴都不是偷懒的人啊。
自家的老弱妇孺加缺心眼应该没出事,否则村民笑不出来。
谢景心底愈发好奇,牵着驴小心翼翼走到自家门口,屋里传来说话声。谢景勾头看去,小六指着外边:“阿兄回来了。”
背对着院门的俩人起身,转过头来,谢景松了口气,竟然是里正的妻子方阿婆和他儿媳妇。
谢景先把驴送到隔壁屋里,回来又把肉和半道上拿出来用纸包好的挂面送到厨房,洗洗手才到堂屋询问她俩咋来了。
谢早笑着打趣:“方阿婆来给你说亲啊。”
谢景的笑容凝固。
方阿婆慌了,想也没想就说:“我也是这么一说。五郎不一定中意。那啥,家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拽着儿媳就往外走。
谢景抬脚踹飞眼前的坐垫,方阿婆回头看一眼,吓得脸色骤变,只因那俩坐垫正是她和儿媳刚刚坐过的。
谢早被他吓一跳,小六不禁打个哆嗦,周仲朴僵住,一动不敢动。
谢家阿翁先回过神来:“愿意咱就定亲,不愿意就不愿意,这是干啥?”
谢景冷笑:“我回来一年多了,为啥先前没人说亲?”
谢家阿翁语重心长地说:“换成你也不想把你姐嫁到穷苦人家啊。以前咱家只有两头猪,不能怪村里人不给你说亲。如今看着咱家起来了,上门说亲也不能说人家不好啊。”
谢景:“那我今儿就明说,您想要添丁进口就叫我姐多生两个。我不介意给她养。”
谢家阿婆不敢细想:“啥意思啊?”
谢景前世大学刚毕业就被爹娘催着结婚,谢景想起这事就心烦。没想到他人在大唐也没逃过被催婚的命运。
“再叫我在家里看到说亲的,我就学城里的玄奘法师。走和留只能二选一,你们自个选。小六,过来烧火!”谢景不想用这种语气威胁为他着想的家人,但他前世不止一次劝爹妈,可惜没用,还被骂不孝。
谢景说完就去厨房。
小六不知所措地转向长辈。
谢早拉一下他:“你先过去。”
小孩进了厨房,谢早才问老两口:“这事咋办啊?”
谢家阿婆:“改日我劝劝他。”
周仲朴试探地问:“不会把人劝走吧?”
谢家阿婆心慌,不知如何是好就转向丈夫。谢家阿翁摇着头说:“不能劝啊。”
“他咋想的?”谢家阿婆想不通。
谢早也想不通:“五郎这样的也不少。听人说城里有个女的四十多了没成亲,太上皇赐婚她才嫁人。那个出家的玄奘,听人说长得很好,好像还和五郎大小差不多。”
谢家阿婆一听谢景这样的不是特例反而愈发心慌:“以前他不这样啊。”
谢早:“是不是在战场上杀人杀多了?以前您跟我说过他刚回来那几天,身上看着没有血也能闻见腥味。”
谢家阿婆再次转向丈夫,指望他拿主意。
谢家阿翁想想谢景的性子,平日里看着很好说话,同里正吵吵闹闹也不生气。可是里正得寸进尺不知足,他张口喊来张百千。
那些日子里正没少被人嘲笑。
谢家阿翁:“他要去寺庙咱也拦不住啊。”
谢家阿婆脑子一懵,道:“那我就不活了。”
谢早呼吸一滞,耳边响起谢景以前说过的几句话:“阿婆,五郎没少说过,婶娘要是心疼他才不舍得回家吓他。你这样逼他,五郎只会觉得你不疼他。你走了他兴许不会掉一滴泪。”
周仲朴有印象:“我们去上坟那天,七娘担心迟了很久阿耶和阿娘怪罪,五郎就说过。”
经两人提醒谢家阿婆也想起来了。
谢家阿翁不希望大孙子离去,“那就等他想找再找。”
阿婆:“一辈子不找呢?”
阿翁反问:“咱俩还能看着他几年?”
谢家阿婆无言以对。
只因她不见得能活到谢景三十岁。
谢家阿婆转身拉住谢早的手把谢景的终身大事托付给她。谢早心说,我吃的用的都是他置办的,有啥能耐管他的事啊。
看着阿婆阿翁犯愁的样子,谢早答应下来,心想说,以后他不成亲你们也不知道。
谢早其实心底相信人死如灯灭。否则无法解释她在周家过得那么苦,为啥从没梦到过一向疼她的父母。来到梦里同她说几句,安慰她一番也可以啊。可惜不曾有过!
与堂屋的愁云密布不同的是厨房兄弟和睦。
小六低声问出阿兄为啥不成亲。谢景直言不想,好比你不想把咱家的好吃的分给外人。小六往左右看去,又说都成亲啊。
谢景:“也有不成亲的。我成亲会很不高兴,你希望我日日愁眉不展吗?”
小六摇头:“以后我长大了,你像阿翁阿婆那么老,我孝顺你。”
“我记下了啊。”谢景笑着问,“骨头炖汤,羊肉用铁锅烧,再做几个饼子煮几碗面?”
小六高兴地使劲点头
谢家的午饭是牛骨汤和红烧羊排以及羊肉汤面,谢景和小六以及谢早和周仲朴吃得没心没肺,谢家老两口没滋没味。
谢景看出来二老忧心忡忡,但只当没看见。
饭后,老两口在家去棉籽,谢景和姐姐姐夫带着小六下地捡番薯。
谢早见他不用锄头,忍不住出言提醒。
谢景:“先捡显眼的。过几日下雨犁地,耙过一遍,啥都出来了。”
周仲朴一脸心疼地说:“会烂掉啊。”
谢景:“切了晒干存起来。”
说到存起来,谢景想起粮食房堆得满满的,便趁机同谢早商议,在隔壁东西偏房之间砌一堵墙,改日把正房推了,用夯土和青瓦修房,家里的农具粮食先放隔壁,他卧室对面的两间偏房收拾一番只用来放粮食。
谢早琢磨片刻不赞同:“隔壁我阿耶修的房子就是夯土,又没有裂开,不用推了再修。”
谢景:“那就把茅草换成瓦?”
谢早摇头:“也不漏水。先不动。过些日子屋里的草料用完,你把隔壁偏房收拾一下,木柴和农具放到偏房,你对面两间都用来放粮食。”
犹豫片刻,谢早说出她不希望谢景再卖粮。
谢景可以理解她饿怕了,家里堆得满满的心里才踏实,“不卖。不管地里收了多少咱们都切了晒干。”
谢早和周仲朴踏实了,愈发有干劲。
几人在地里忙活四五日,天空飘起小雨,雨后晒一日,谢景和周仲朴犁地,谢早和小六拎着篮子跟过去。
谢大郎在自家门口往东看去,意识到谢景地里还有番薯,他就带着妻子过去搭把手。
几人前脚到地里,后脚张杨里来了许多人。周仲朴叫谢景回去看看,谢景只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找他的。
谢大郎忍不住,跑回村里片刻又回来告诉谢景,来了几个里正和他们村里的人。
谢景:“是不是问咱们卖不卖番薯?”
谢大郎点头:“里正说一文钱三斤,教储藏育苗,来年咱们剪红薯藤插秧,他们也可以过来学。五郎,你说我家要不要卖掉一些?”
谢景:“你一百文卖给侄女婆家五百斤,再卖给你外祖母或嫂子娘家,再留够来年的种子和吃的,算算还剩多少。”
谢大郎:“五千斤。”
谢景:“晒干一些呢?我们不能因为今年年景好就把粮食都卖了换钱。要是明年突厥又打过来呢?你一文钱三斤卖了,明年想买回来兴许要十文钱一斤。”
虽然谢景很清楚明年突厥不会打回来,但就在方才他想起贞观初年的灾荒,李世民好像下过什么诏书,他记不清了,是不是同汉武帝一样的“罪己诏”。
谢大郎想起几年前自家只能吃榆树皮,“那我就卖三千斤。同你家一样小的烂的长得奇奇怪怪的都切了晒干。”
话音落下,里正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询问谢景各家的番薯卖出去多少合适。
谢大郎抬抬手示意谢景继续犁地,他把谢景方才的那番言辞复述一遍。
里正觉得三千斤可以,到村里就对找来的那些人道除了谢景,每家都可以卖给他们六百斤。
这些人先前不知道可以插秧,如今知道番薯烧心不能多食,寻思着八成有许多人家不想种,便觉得六百斤不少。
村里人为他们挑好番薯就送他们回去,顺便教他们储存。但李世民的车队可不止附近的村民看到,从长安到张杨里的这一路上都有人看见。
第二日又有人找过来,里正依然只卖六百斤。下午又有人找来也是如此。这几波人没能打照面,都以为番薯亩产八百斤且张杨里只卖给他们。
过了三日,谢景家的红薯地只剩五亩,谢景不再犁地,同姐夫二人耙地,小六拎着小篮子跟在耙后头捡番薯。
谢早在家洗洗刷刷顺便晒棉花棉籽塞入麻袋的棉花棉籽过重,老两口搬不动。
刚把棉花和棉籽放到隔壁,谢早坐在谢景卧室墙根底下擦番薯,她大舅和舅母来了。
谢早上次看到他们还是她娘的丧礼上。过去这么久,她险些没认出来。认出来之后,谢早本能起身把人请到屋里,但话到嘴边咽回去,在院里问他们咋来了。
这夫妻俩看到不该在此的谢早也愣了片刻,回过神来便问她是不是回来搭把手。
谢早含含糊糊应一声又问他们不忙吗。
夫妻俩递出去一小篮鸡蛋,说来探望小六。
谢早心说,不是谢景从军几年认识的人多,借了东家还可以借西家,小六只怕早饿死了。
想起往事谢早心里就来气,但碍于他们是长辈,谢早没敢直接发火:“我知道舅母过来啥事。这个家五郎当家,我说啥都没用。”
谢家阿翁阿婆这个时候进来,看到亲戚很是高兴,邀请他们去屋里歇息。谢早拦住:“阿婆,咱家五郎当家。去哪儿歇息,还是先问问五郎。”
从谢景家门口路过的村民听到说话声向院里看一眼,最先看到脸色不善的谢早。几个村民瞬间想到什么,犹豫片刻就进来问谢早要不要他们去找五郎。
谢早点头,其中一人跑去找谢景,余下两人来到谢早身边,看清对面俩人长相,心说,不是谢早的公婆啊。
这俩人看着有点眼熟,村民之一就问谢早他们是谁。
谢早:“我大舅和舅母。八成听说咱们村有亩产八百斤的番薯。可他们忘了打听,除了我们家自留的几百斤,余下可以做种子的番薯都卖给城里的商人。”
这夫妻俩自是不信。
村里人点头:“七娘没有骗你们。五郎家的番薯多,城里的有钱人来了几十辆车才拉走。”指着院里堆的小番薯,“你们自个看。”
谢早看向村里人:“他们家也有番薯。一文钱三斤,教储存和育苗。”
夫妻俩不想出这个钱,问谢早留了多少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