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谢景可不管他咋想,直接问:“亩产这么高的作物为何只有南边一小国种植啊?南边盛产水稻,但水多的地方番薯会烂掉,也远不如水稻抗饿。”
杜如晦这两日心头一直有个疑惑,产量如此之高的作物,为何时常接触到番邦人的坊间百姓不曾发现,反倒是乡野小民谢景种出来。
听闻此话,杜如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番薯里头有糖,南边番邦人种番薯是用来做糖,好比绵州的甘蔗”
程咬金打断:“甘蔗又是何物?”
谢景:“程兄见过高粱吧?像高粱一样高,但比高粱粗,整根都是甜的。压榨出来的汁水熬成糖块,同蜜糖一样甜。”
程咬金下意识向左右看去。
谢景笑着摇头:“此地对番薯而言正好,对甘蔗来说太干。蜀地可以。不过据说最合适的地方是岭南,就是产荔枝的地方。”
杜如晦和房玄龄互看一下:不但知道岭南和荔枝,他还知道岭南适合种什么,谢景当真是个乡野小民吗。
程咬金习惯了谢景语出惊人,反倒没有注意这些:“甘蔗贵不贵?”
谢景:“在南边不贵。同关中的高粱、糜子一样随处可见。”
程咬金:“他日我有幸到绵州给你带几根尝尝。”
“多谢程兄。”谢景说完就提醒他番薯再不吃就凉了。
程咬金吃了番薯,发现天色不早,便叫亲兵们帮谢景把小番薯烂番薯和番薯藤送去张杨里。
房、杜二人带着完好且适合做种子的番薯以及棉籽回城。
来到谢家院中,程咬金看着堆在东偏房墙根底下的番薯,再看看低矮的墙头,“五郎,晚上不会遭贼吧?”
谢景笑着摇头,“程兄又忘记了啊,如今我家的番薯是整个张杨里最少的。”
程咬金陡然想起谢景家完好且可以做种子的番薯最多三千斤,村里亩产最少的人家也有万斤。要说被偷,最不该担心的就是谢景啊。
程咬金:“这几日睁眼闭眼都是番薯,要被番薯搞糊涂了。”
谢景:“程兄也是关心我,一时间思虑不周。天色已晚,我就不留程兄了。”
程咬金:“地里应当还有许多小番薯,明日我派几个家丁过来?”
“家家户户都有,没人惦记我的,我们可以慢慢收拾。”谢景送他到门外。
程咬金走后,谢景看着堆在路边的番薯藤嫌碍眼,晚饭时便征求家人的意见把番薯藤送人。
谢早:“可是家家都不缺啊。”
谢景哑然,忘记如今家家都有六亩番薯藤。
“是我忘了。但是堆在门外碍事啊。”
谢早不想把番薯藤送人,哪怕家中不缺柴也不缺喂牲口的草,“明天我和你姐夫把隔壁门外的番薯挖了,地上拾掇平整就把番薯藤堆过去。”
谢景:“堆到门口?”
谢早点头:“省得咱们夜里担心有人撬门钻进隔壁把驴偷了。”
“也行吧。”谢景其实也担心过驴被偷,“明儿我进城定做两个切番薯的刀。我看隔壁院中有不少空地,先用来晒番薯干。”
谢家阿婆忍不住询问今日来的那些人还来不来。
谢景摇头:“苜蓿草被他们拉走,可以育苗的番薯也拉走了,你和阿翁这几日取的棉籽也卖给他们,这两个月八成不会再过来。”
谢早转向阿婆:“你和阿翁带着小六去地里捡小番薯。下午我和仲朴去挖番薯。”
谢景原本想说用犁,忽然想起这几日不曾下雨,又有许多人在地里捡番薯,地面被车和人踩得很硬,便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晚饭后,谢景把卖苜蓿草的三贯钱拿出来,给他姐和姐夫两贯,给阿翁和阿婆一贯。
几人异口同声地问:“给我钱干啥?”
谢景:“家里的大事小事我不可能全记得。要是忘了啥,你就叫村里人帮你捎过来,或和姐夫去县里置办啊。”
谢早:“那也用不着这么多。”
谢景压低声音:“我屋里还有二十贯。要是咱家没人进了贼,不就被一锅端了?”
小六不禁连连点头。
谢早见状便把钱放屋里。
周仲朴跟进去就小声问:“都是给咱们的啊?”
谢早点头。
周仲朴忍不住伸手:“给我看看!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谢早也没见过。不是小六先前说阿兄有半箱子铜钱,谢早会同周仲朴一样稀罕,“不许说出去啊。”
周仲朴:“我又不傻。”
谢早懒得同他争辩,“先去洗漱,回来再看。”
周仲朴洗漱后躺在榻上一炷香就起来看看钱还在不在。黑灯瞎火的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摸到也很兴奋。
来回三次,谢早忍无可忍,嘲讽他不如抱着钱睡。
周仲朴不等她话音落下就把钱拿起来放到身侧。
谢早无语了,索性拉起被褥蒙上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殊不知不止周仲朴,长安城中太极宫内,李世民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长孙皇后同李世民共处一室,见他的样子好像很是焦灼,细看又像兴奋,便问他是不是朝中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不说出来憋得慌,翻身坐起来就问长孙皇后知道不知道房、杜二人这两日拉回来多少番薯。
“高明说过,亩产八百斤,接近二十亩地,一万五千斤。”长孙皇后说到番薯,不禁感叹,“世间居然有如此高产的庄稼。”
李世民左右看去,守夜的宫人已被他打发,他仍然担心隔墙有耳节外生枝:“亩产八百是谢景定下的。我同知节等人商讨一番,认为这个数字极好,不是很多,又不会被满朝官吏无视,便统一说辞。”
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满眼笑意的样子,心里很是好奇:“不是吗?”
李世民微微摇头,不吐不快:“玄龄告诉我,六万斤只多不少。”
长孙皇后听到这个数字本能想说不是很多,话到嘴边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接近二十亩地”,顿时呆若木鸡。
李世民抬手在她眼前晃一晃,长孙皇后回魂,但她张口结舌,竟然发不出声来。
“春夏两季种子,六万斤可种五千亩。谢景的意思番薯不挑地,但有可能一代不如一代。即便明年亩产两千斤,也有一千万斤!”李世民这一刻很想昭告天下,“在张杨里我只是难以相信亩产几千斤。今日核算京郊田地时才发现这一点。除了来年的种子,余下的番薯晒干也有百万斤!”
长孙皇后再次感到有口难言,她又缓了片刻才问出口:“当真吗?”
“前日玄龄虽未说明,但脸上写着,陛下,您被骗了。今日朝议我还没坐稳,他就问有没有要紧的事,没有要紧的事他要回家换身衣裳准备出城。”李世民想起房玄龄前后的态度就想笑,“他和克明盯着番薯从地里挖出来的。”
杜如晦字克明,李世民通常这样唤他,长孙皇后听习惯了,自然知道“克明”是指何人。
长孙皇后感觉她今晚不用睡了,“他俩看着不会作假。”
李世民点头:“玄龄下午回来禀报此事,还问我是不是给谢景一些封赏。他何时为他人讨过赏?”
长孙皇后:“玄龄所言甚是。二郎,明年是你登基第一年啊。”
李世民笑了:“他在我面前说了‘济世安民’。”
长孙皇后很是意外。
李世民:“他知道番薯于我而言等于什么。但他只要两百两黄金。”
长孙皇后再次感到意外,“只要钱吗?”
“我在他面前扮成富贵闲人。我看他才是想当个富贵闲人。”李世民今日还做了一件事。
番薯亩产惊到他,李世民令人前往西市西域人聚集处查到不止一人见过谢景。
谢景相貌好长得高,许多人对他都有印象。除此之外,西市的西域商人也见过棉花和苜蓿草。
这一点同程咬金前日向他禀报可找西域人买棉籽和苜蓿籽也对上。
李世民:“原先只觉得那小子在军中几年涨了见识。如今我看是有奇遇啊。”
长孙皇后看出他惜才,“不如召他”
李世民吓得连连摇头:“他口无遮拦又胆大,叫他入朝?我什么都不用做,日日为他善后也忙不过来。”
长孙皇后:“他有心伺候田地,性子不是谨小慎微又仔细吗?”
“谨小慎微之人哪敢种番薯、棉花,又怎会想起来种苜蓿草啊?唯有性子跳脱,不拘小节之人才敢。”李世民说出来心里舒坦了,“谨慎的人看到从未见过的番薯他会权衡。还有西域人的棉花和苜蓿,前者五亩,后者十亩。换个人兴许三样种一亩。”
说完李世民躺下。
长孙皇后不困,便问:“听二郎的意思那个谢景像个少年?”
李世民:“今年二十三岁。十八岁从军,二十二岁回来家中遭逢巨变母亲和伯母相继离世,一个人照顾老人带着小的,恰好应了那句‘穷则思变’。”
长孙皇后:“尚未定亲?”
李世民又不困了,“我怎么没想到啊。”眼前浮现出谢家的小茅屋,摇了摇头,“不可。今年不可,再等等。”
长孙皇后提醒他乡下人等不了。
李世民代入他是谢景的邻居,恰好有个侄女尚未定亲,也觉得等到明年今日,谢景的孩子该出生了,“明日我要去看看地窖,下次休沐过去。”
定下此事,李世民终于有了困意。
翌日上午李世民出城,谢景进城,前后错开。
如今谢景家中有了文房四宝就带着图纸去找周掌柜。
周掌柜打开第一张图,同擦萝卜丝的厨具有点像:“这是擦刀?”
谢景点头:“另一张不好解释,但两样都给我做四个,图纸你留下,尽快,我着急用。”
周掌柜前几日接个大户,看到他家的曲辕犁二话不说全买了,那一单赚的钱足够送谢景几十个擦刀。
周掌柜不假思索地说:“后天,后天给你做出来。下午我就去铁匠铺买刀。”
谢景:“后天这个时候过来?”
周掌柜心里决定给铁匠和自家木匠加钱,干一个通宵,“可以。”
敲定此事,谢景前往肉行买四斤极好的羊肉和几根牛骨,又同张、王二人寒暄几句,他便骑驴回家。
谢景才到张杨里地头上,在地里捡红薯的人就直起腰来笑着说:“五郎回来了?快回家吧。”
谢景看他见牙不见眼,心里咯噔一下。以他对村里人的了解,他们高兴的事通常对他而言是个灾难。
骑驴来到村东路口,在路边老槐树下的阿翁阿婆不在,小六也不在,但他家院门敞开着,显然家里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