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不同意。说敢过来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也不知道喜娘跟丈夫咋说的,昨儿同里正到县里把户籍转过来。”谢三低声说,“一定是看到喜娘家有很多番薯。”
谢景眉头微皱。
谢三郎猜到他烦心什么,宽慰他要是开春粮食涨起来,喜娘的公婆得上门求和,再找喜娘买番薯藤。张杨里这么多人,他们不敢明抢,没事的。
如今不止张杨里有番薯,就算有人想抢也是抢近邻。谢景想到这些放心了,看向河沟挖出水来,“明年开春这里干了,说明干旱比咱们听到的还要严重。”
准备回家的村民停下顺嘴询问要是没干呢。
谢景:“没有涨也等于比今年干。”
谢三赞同:“上半年雨水多,下半年雨水少。照理说明年春的水比今年多。”
“那我插几根柳条做个记号。”
村民踮起脚掰几根柳条插到水边。
翌日谢家早饭时,周仲朴又要做糖。
谢景:“卖给城里人?”
周仲朴连连点头。
谢早那日亲眼看到城里人送来八贯钱,待人走后,谢景给她一千五,分老两口五百,夫妻俩就想做糖。
谢景:“正好我去县里买羊,顺路捎一袋大麦。你俩到隔壁收拾一下,给羊搭个草棚。”
谢早:“你认识的李兄、程兄今年还买咱家的猪吗?咱家的猪养了半年多,有两百多斤了。”
“过几日他们家该备年货了。还不过来我就卖给王兄和张兄。”谢景说完回屋找出谢早给他做的棉帽,带上钱驾车前往县。
买了三只小羊和百斤大麦,谢景在粮店看到油菜、荞麦以及蚕豆,偷偷把空间里的铜钱拿出来,买了两包荞麦,又买几斤油菜和蚕豆。准备回去时,谢景不经意间发现个阿婆寒风瑟瑟中卖小鸡小鸭。只需一眼他就明白为何无人问津。
并非小鸡小鸭快要死了,而是看起来全是公鸡和公鸭。
农家有口吃的也是养母鸡母鸭啊。
赶巧谢家不缺下蛋的鸡,只缺在地里挑食的鸭和鸡。谢景上前买下来,没等他走远,余光瞥到不止一人对他指指点点,就差在他耳边大喊“人傻钱多”!
谢景回到张杨里,同以前一样稍微慢一点就有人问他买的啥。谢景这次停下来,先说鸡鸭,可以去地里吃虫子,接着打开粮袋。
谢家老四在路边同人闲聊,见状走过来,“你要种这些杂粮?”
谢景指着荞麦:“来年二月初下一场雨,种下去四月底可以收割。要是从二月到四月迟迟不下雨,五月初下一场雨种下去,七月初收上来,不耽误再种一茬高粱。说起这件事,四哥去把里正找来,顺道跟大伙儿说说明年的准备,省得回头又怪我不告诉你们。”
谢家老四想问他要说什么,但没等他问出口就被身边的邻居推一下。
片刻后里正过来,张杨里的其他人也到了。
谢景看着乌泱泱五六十人,抬抬手叫一家派一个上前。
三十多人围着谢景,谢景向南看一眼,先表示苜蓿草无论是干旱还是洪涝,他都不打算动。冬小麦收上来种黄豆。
其次前些日子种的一亩蚕豆和豌豆,估摸着三月底可以成熟,收上来之后撒种种荞麦,荞麦收上来种高粱,到了初冬时节看情况而定。
年后春二月种十亩荞麦,收上来之后等到下雨天也种高粱。之后三亩春棉和十亩春番薯。但番薯提前育苗,三月初下雨就种下去。一个月后下雨就剪枝种四亩夏番薯。
要是有空闲,再种二亩蚕豆。听闻蝗虫不爱吃蚕豆荚,倘若今年是蝗灾,不至于颗粒无收。蚕豆收上来也种高粱。三月再种十亩粟和十亩糜子。余下的地忙得过来就种上大麦,收上来种黄豆,不能只种高粱。
里正帮他算一下,问他八十亩地忙得过来吗。
谢景:“我算过像荞麦耐旱,可以二月初种下去,不下暴雨就不会冲出来。之后我和我姐、姐夫种番薯,小六牵着驴,阿翁用耧车种庄稼,阿婆照看家里。三月中把番薯和棉花种下去,歇上几日正好接着收蚕豆和豌豆。无论今年风调雨顺,还是下暴雨,我家的地至少能收三成。”
里正:“唯独不能是蝗灾?”
谢景:“要是跟往常人说的一样夏天蝗灾,咱们的番薯都长大了,叶子吃掉反而给我们省事。”
谢大郎仔细算算:“还真是无论啥灾,不挨个过来就饿不着你。”
谢景:“其实今年迟了。我应当多种点蚕豆、豌豆和油菜。要是清明过后一直干到夏天,我的蚕豆、豌豆和油菜收上来也不怕。”
谢大郎决定明年深秋时节这样种。
“我说的这些有个条件,来年同今年春一样下雨。开春没雨,只能等雨后种荞麦。”谢景想起一件事,“险些忘了。我挖的地沟种油菜,能长多大全看天意。”
谢家东边东边的嫂嫂忍不住说:“你一年把三年的粮种出来了啊。”
谢景:“我最后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无论哪种庄稼,咱们打一次就去帮亲戚收割。亲戚邻居的庄稼收上来打一次,咱们再压第二遍。好比我家冬小麦,第一次打出来九成,还剩一成先堆在麦场,我去帮我大哥割小麦。里正,你看呢?”
有人问出她家要是种十亩,邻居家种了二十亩,那不是比她家多收很多。
“你邻居有那么多良种吗?就不怕种下去都打水漂?我家有那么多番薯,我为啥今年才种十亩春番薯?”谢景怀疑是她自个想要多种一些,“贪心不足小心鸡飞蛋打!”
众人恍然想起谢景的八十亩地碰到一起的庄稼只有十亩。哪怕前后脚种下去的粟和糜子也可以有先后。
谢景:“番薯育苗前想清楚自家能收上来多少。我可以确保谢家人不会贪多。张家和杨家有人贪多颗粒无收,找你们亲戚借粮。不要说五郎家粮多,你借给我。不借!”
说完叫众人让开他回家。
谢家人因为谢景的离开而各回各家。张家和杨家人眼巴巴看着里正等他拿主意。
里生也没有更好的好主意,“五郎也是为了大伙儿着想。要是啥灾没有,十亩地几万斤番薯也忙不过来。咱们可没有好用的犁和力气大的驴。”
有人又说自家没有荞麦和大麦以及油菜。
里正:“找亲戚换回。春节不走亲戚吗?五郎的打算都说了,谁想咋种咋种。自作聪明的杨家人往后不要找我。”
里正说完也回家。
张百千唤住他。
因为苜蓿草剔苗那件事,里正烦他,没好气地说:“找你们张家人!”
张百千瞪他:“我还没说啥事。我觉得明年可能真有蝗灾。”
准备离开的杨家人停下。
张百千指着东边挨着村路的田地,“这几日我懒得去自家地里,看那边没有庄稼就把小鸡放过去,你猜怎么着?半天就吃饱。他家地里要是原先就有这些虫子,先前咱们走过来走过去肯定能看见啊。”
里正指着谢景东边东边的梁娘子,“是你家的地吧?”
梁娘子点头:“可是我家地里没有那么多虫啊。五郎先前不是跟咱们说草木灰可以杀虫?前些日子我用草木灰泡水,跟我婆婆洒了三天,死了很多虫子。”
里正琢磨片刻,“我家有一块地虫子不多,我留着来年种粟。下午就把鸡鸭送到地里试试。”
仍然有村民半信半疑,但是他们把小鸡放到地里一天,当真无需喂杂粮或菜叶。
又过一日上午,里正把此事上报县里。
天下初定,县里的官吏还没备齐,林林总总加一起才十来个人。但这些人也听说了山东大旱,也看到城里调动频繁,不敢把里正的话当耳旁风。
当天下午县里就去买些小鸡放到翻过的地里,小鸡果然忙着低头找食。
此事被县里报给雍州长史原先的京兆郡如今是雍州,但雍州牧是个虚职,长史是李靖。李靖将军直接面见天子。
李世民深知道不可下明旨,便令少府出面买些小鸡小鸭分给皇庄农夫,令其日日下地放鸡鸭。务必令附近百姓看见。
果然,皇家越是遮遮掩掩,百姓反倒爱效仿。这可把各村爱抱窝的老母鸡累坏了。
实则不止皇家如此。
谢大郎注意到谢景买了小羊没买小猪,傍晚就去问他是不是改养羊。谢景提醒他猪养得好离不开杂粮,羊可以凑合。
谢大郎前些日子抓了五头小猪,从谢景家回来就给堂弟两头,又亲自送给亲家一头。左右邻居看到这一点找到谢大郎,谢大郎把谢景的那番言辞告诉他,邻居觉得有道理,短短一日,家家户户最多两头猪,至少一只羊。
谢早从大嫂家拿着甜瓜种子回来就跟谢景说:“你干啥村里人干啥。赶明儿你说屎是香的,他们都得怀疑是不是自个鼻子不对劲,为啥闻着是臭的。”
谢景好笑:“我不会那样做。他们爱跟就跟吧。省得往后来咱家敲门借粮。”
小鸡小鸭已在谢家熟悉了两日,午后,谢景拎着两个笼子,后面跟着扛着小树枝撵鸭子的小六,兄弟二人下地放鸡鸭。
来到地里不到一炷香,村里人又出现了。
小六嘀咕:“学人精!”
殊不知四周几个村落的人看到张杨里田里的人,再想想长安传来的消息皇庄忙着备灾,一个两个不得不把闲聊和晒太阳的地点改在田野中。
小年第二日,程咬金和尉迟恭出了长安城往南五里便看到有人在挖沟在种蚕豆等物。
尉迟恭忍不住问:“也不怕冻坏。要是只有山东旱灾,这些人不会骂陛下吧?”
程咬金:“据我所知,乡野百姓每日两餐,上午和下午没有茶点。莫说种的这些,蚕豆等物再多一倍他们也不嫌多。”
尉迟恭很是奇怪,开口询问以前怎么不种。
“以前也种。我第一次到张杨里,家家户户门外都有菜。”以前程咬金在乡间呆过多日,比尉迟恭心细,又说,“菜不管饱,百姓吃够了,不想种太多。好比五郎家的小院,别看院墙不高,挨着院墙种一圈豆角,过些日子一天可以摘十斤。往常他可能喂猪,来年定是煮熟晒干存起来。”
程咬金说对了。
此时谢早就在家中收拾长得快可储存的种子。
闲着无事,谢景同她坐在草席上挑拣,小六趴在一旁小饭桌上练字。
周仲朴嘿嘿笑着进来。
谢景头皮发麻,很想给他改过来,可是也不是要命的缺点,又不想费心。
在心里叹了口气,谢景无奈地问:“有啥好事?”
周仲朴:“又有人来给咱们村的人说亲啊。”
谢景:“我以为有人给你说亲。”
“我?”周仲朴摇头,“我和七娘是夫妻!”
谢景心说,这么看也不傻啊。
谢早好奇问他谁说亲。
“张伯的小儿媳和喜娘的兄长。”周仲朴指着西边和后边,“前后脚来的。我看得一清二楚。”话到嘴边想问谢景,冷不丁想起他那次发火,赶忙咽回去,“五郎,给张伯小儿媳说亲的人是不是要入赘啊?”
谢景:“往常不好说。这个时候八成是入赘。”
“那张杨里明年要多十多人啊。”周仲朴又高兴了。
谢景忍不住问:“人多了好?”
“好啊。挖沟有人搭把手,打架也有人搭把手。”周仲朴觉得张杨里会越来越好。
谢早叫他坐下挑种子。
瘪的烂的扔到锅中煮了喂猪。
可惜没等种子下锅,程咬金和尉迟恭带着家丁赶到。
旱灾突至,尉迟恭和程咬金也被安排许多事。脚不沾地忙了半个月才得以喘息的俩人回到家中,程咬金的夫人便问今年春节的肉是下乡还是去西市挑选。
程咬金这才想到张杨里还有几头大肥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