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如今不止张百千一人这样念叨。
早先朝廷令百姓补种荞麦,有的人满心不愿,但看着亲戚邻居都这么干,不得不象征性种一点,如今吃够了番薯干,就只能吃荞麦,只因他种的小麦、糜子、粟颗粒无收。
离长安较远的关中百姓不顾朝廷的提醒只能去庙里领救济粮。如今雨下下来,一个两个都决定用小米换荞麦,一旦雨停就种下去。
第二日雨没停,张杨里的人确定短时间之内不会发水便没人出来。小六想要出来透透气,谢景牵着他来到路口,眼睁睁看着一条鱼顺着埋在地下的陶圈从地沟那边连滚带爬到了河里。
小六又惊又喜,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劲喊:“阿兄!”
谢景失笑:“看见了。走慢点,回家叫姐夫把网兜找出来。”
谢家有六个网兜,三个小的三个大的,小的是给老人和小六准备的,大的是谢景、谢早和周仲朴用来抓蝗虫的。
蝗虫遁走,谢早就把网兜收起来。小六告诉姐姐他亲眼看到一条大鲤鱼,还是金色尾巴,谢早拎着水桶,周仲朴拿着三个网兜出来。
东边刘婶出来掐苋菜,准备做午饭,看到网兜就问周仲朴河里是不是有鱼。
周仲朴实在,想也没想就点头。
刘婶叫她儿子也把自家抓蝗虫的网兜找出来。
周仲朴来到村口,看到平静的水面,“鱼呢?”
谢景:“先去我们地里看看。”
周仲朴不信田地里有鱼,但他一向不敢直接出言反驳,心说,反正下雨天也没啥事,他想去就去,啥也没找到就消停了。
到了地头上周仲朴就看到一条鱼在地沟里挣扎,周仲朴惊得瞪大眼睛,就这么一瞬间,鱼从不甚深的地沟里跳出来,尾巴闪耀着金黄。
谢早慌忙捡起来放在桶里才有心思问谢景哪来的鱼。
谢景:“八成是从渭河跑来的。你忘了?咱们这边和渭河连通了。顺着水流,两天两夜能到这里。”
谢早:“可是地里的水还没有河里多,咋会跑到地里?”
“夜里水位很高,到了早上下去很多吧。”谢景上辈子没有种过地,更没有种过旱地,如今懂的一切除了谢家阿翁教的就是书上学的,也不知道旱地里为何有鱼。
“姐,姐,又来了!”
小六着急大喊,谢景和谢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周仲朴直接跳进地沟里抓住即将顺着水流远去的大鱼。
刘婶的儿子在村口观望,远远看到小六的样子他本能跑来,跑到一半拐去南边自家地里。
不到两炷香,这小子就拎着半桶鱼回来。小六还在地头上,但谢景和谢早以及周仲朴都在地里。
这小子想要过去看看,住在最东边的梁氏的丈夫出来问他有没有抓到鱼。他拎着桶过去说在自家地里抓的,梁氏的男人赶忙回家拿网兜和水桶。
不信地里有鱼、在自家门口透气的村民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回屋找网兜,恐怕多说一句就少抓一条鱼。
就在此时小六惊呼“快满了”,三人拎着五条鱼从地里出来。
谢景把巴掌大的鱼扔到河里,独留一斤以上的也有大半桶。周仲朴把鱼拎到家中,谢家阿婆撑着拐杖来到厨房门边,道:“这么多咱也吃不完。五郎,去看看春儿有没有在你大哥家,给她送两条。”
谢景:“大哥地里肯定也有。兴许他反过来给你送两条。姐,和面,我收拾一下,咱们炖鱼贴饼子。”
周仲朴跑到厨房灶前坐下准备烧火。
谢景把鱼收拾干净,留下两条用盐腌起来挂在厨房门外,余下的鱼一半红烧一半用砂锅和姜炖汤。两锅菜和汤端进堂屋,谢大郎拎着一条大鲤鱼进来。
谢景没等他走近就指着厨房。谢大郎不明所以地看一下,又看一下看清了,仍然把鱼放下,只因这一家人没舍得把小鱼扔掉,在地里抓了两桶!
用盐腌起来顿顿做鱼也够他们吃上几日。谢大郎此人还不会吃鱼,十次有八次被鱼刺卡到,担心谢景不收,放下鱼就走。
谢景笑着看向他阿婆,谢家阿婆只当自个瞎了。
大雨又下两日,雨停了,但地沟也满了。太阳出来晒了一日,地沟里仍然有水。又晒一日,地面露出来,许多鱼虾垂死挣扎。
谢景和小六来到东边地里光着脚捡鱼虾,谢早和周仲朴去南边地里。同之前一样小鱼放生,大虾小虾都带回家。但这两块地不如河岸边一块地捡的多。
谢景原先种的果树活了,被树挡住的大鱼就有四五条。还有许多大虾和螃蟹。小六以前见过螃蟹,但没吃过,看到兄长收起来就问可以吃吗。
谢景点头:“今天给你做鱼虾蟹!”
晌午回到家中,谢景用铁锅做了红烧大虾,清蒸螃蟹和红烧鱼。不是他爱吃这几样,而是他只会这样做!
小六甚少吃到这些,除了嫌螃蟹费事,鱼和虾他吃饱了还要晚上继续。幸亏虾多,足够全家再来一顿。
又过一日,路面干到可以骑马,李世民带着长子过来。李承乾下马左右看看,发现谢景和小六都在地里,他立即跑过去。
谢景:“你咋来了?”
“我,我想小六啊。”李承乾得了他的点拨,不好意思反唇相讥,但习惯了同他没大没小,一时间也说不出“想他”。
谢景:“我在撒荞麦,但快好了,到路口等着去。要是累了,就回屋拿草垫,我阿翁阿婆在家。”
谢早在东北河岸便种下五亩,周仲朴在南边种下十亩,谢景这边种下二十亩,但两人已经帮他种了十亩,他和小六再干约莫两炷香就完事了。
李承乾没有离去,而是帮小六拎着放种子的布口袋。
李世民在村头看到这一幕很是欣慰,无声地笑笑,转向心腹禁卫,令其回城告诉唐俭,补种荞麦!
禁卫明白,谢景亲自下地,今年八成不会再有天灾。实则此后半个月下了一场小雨助发芽的荞麦深耕到土里,之后无雨荞麦也不会减产过多。
雨后第二日,九月九重阳节,坊间百姓猜测的朝廷开的粮店再次开门,百姓可以凭身份证明每人购买十斤粟或大米,另外可以再购二十斤蚕豆。
十月初,粮店再次开门,限购放宽至五十斤粟和五十斤蚕豆、豌豆等杂粮。
无需朝廷多言,城里百姓也意识到一点,朝廷不缺粮,亦或者说三年天灾终于过去。
实则李世民接到山东等地奏报,张杨里下暴雨的几日那些地方也下了暴雨。但这两年朝廷令几十万灾民挖沟修渠,沟沟壑壑几乎满了,但房屋和庄稼几乎没有受损,因为下雨时间短,庄稼还没泡坏雨就停了。
山东、河南等地来年不缺粮,京师还可以从江南和益州买粮,还可以从山西等地买番薯干,自然无需继续屯粮等着年后青黄不接时救灾!
朝廷这样干,城里的商人真慌了。粮价降到一半卖出去,但无人问津,只因粮店的一半也比朝廷的平价粮贵了两倍。
有人这个时候找到东宫太监,也有人找到长孙无忌的仆人,希望通过舅甥二人给皇帝吹吹风。
第51章 人口普查 李恪悬着的
李世民已经意识到儿子看着聪慧也要教,是以,那日谢景点拨了李承乾之后,李世民平日里议政就令长子旁听。
李承乾也怕被刁奴蒙蔽,听政时很是用心,仿佛换了个人。追随李世民打天下的尉迟敬德、侯君集、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很是欣慰。
期间李世民提到过几个常平仓空了需补齐,顺便问问李承乾可知为何修建常平仓。李承乾知道,调整粮价。
李世民又问之后呢。
这小子不懂。李世民耐心告诉他,倘若不修常平仓,任由粮价比猪肉,甚至羊肉还要高,城中百姓吃不起粮,而这些人最少有十万,他们认为坐以待毙是死,打砸朝廷或百官的粮仓兴许还能活命,一定会揭竿而起。
李承乾疑惑,问出不可以把粮商砍了吗。
李世民露出笑意,参与议政的众臣也笑了。李承乾羞得脸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李世民见他这样就知道误会了,笑着解释很高兴李承乾可以说出这番话。
李承乾很是震惊,他说对了吗。
李世民颔首肯定他的想法,又提醒他奸商杀不完,好比谢景院中的韭菜,一茬没了又来一茬。最好的法子是叫他们损失惨重,东西市旁的商人看到这一点再遇到天灾就不敢有样学样。
苟延残喘的商人远比人头落地更有警示作用。人死了埋起来,西市商人见不着,过些日子便会忘记。倘若粮铺一直存在,但从如今的五间变成一小间,商人从门外经过便会想起他犯下的恶事。
李世民提醒他另有一点,杀人不一定见血。
没了抵触心理,李承乾把这些牢牢记下。
东宫太监用担忧的口吻询问李承乾朝廷开设的粮铺卖出去那么多粮,到了来年青黄不接如何是好啊。
李承乾正要解释,忽然想到一点,这名太监日日在东宫如何知道朝廷在东西市有粮铺。身为太子的他也是近日才知此事。
李承乾曾亲眼看到也听说过尉迟敬德因为嘴快心急输给谢景许多钱,也听小六抱怨过“于兄”言而无信。当日李承乾便问小六“于兄”又做什么了。小六就说他叫于兄自己说糖的价钱,于兄说多了又不想买。
李承乾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点点下巴示意太监继续。太监提出城中无粮的百姓还没到饿肚子的地步,百姓家中有蚕豆、豌豆,还有干豆角、茄干,黄瓜也在结果。粮食应当留在最需要的时刻。
李承乾觉得言之有理。太监忧心忡忡的样子令他动容,他不由得解释,粮放少了不能把粮价打下来,话到嘴边耳边响起谢景的那番提醒要是他什么都懂,家奴如何搂钱。
李承乾福至心灵,东西市的奸商开设的粮铺不会有这名太监一份吧。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个太监平日里可不在意民生。
李承乾二话不说来到门外喊来两名出自秦王府的禁卫,令他们把人带下去严审。
太监被二人架到门外才想起呼救“殿下饶命”。李承乾充耳不闻,他想知道自个的猜测,不用刑只怕仍有隐瞒。
太监没想过一向莽莽撞撞的太子能看出他的目的,他准备了许多哄骗太子的说辞,唯独没有准备被发现应当如何应对。
禁卫扬起马鞭,仅仅两下太监便和盘托出。有人日前托人送他一个纯金小马,请他在太子跟前美言几句,只需把粮铺的限购从五十斤改回十斤便可。
太监认为皇帝疼儿子,兴许能听进去,而太子很好哄,他便接下此事。
没想到太子的聪慧用到他身上!
禁卫来到太监的住所不止搜出金马,还搜出旁的,以太监的出身和俸禄买不起,李承乾叫禁卫把人带下去赃物充公。
这件事第二日就传到李世民耳中,李世民趁着长子在马场,令人把那名太监提上来询问了整个过程,不得不承认儿子该教还是要教。
然而李世民没想到这事没完。
半个时辰后长孙无忌求见。李世民对于大舅子兼兄弟很是宽厚,令在书房伺候的太监把人请进来。
长孙无忌点出听闻这些日子买粮的人不断,陛下只是规定每次买五十斤,没有提过一个月只能买一次。近日粮铺开门就有人重复购买。
长孙无忌担心照此下去撑不到年底几个粮库就空了。
要是以往李世民定会令人吩咐下去,东西市的粮铺每月开三日。可惜今日赶上太监哄骗太子,李世民气极反笑,但他性格使然,没有直接指责,而是耐心询问:“辅机,听谁说的?”
长孙无忌字辅机,不懂皇帝笑什么:“家奴啊。”后知后觉明白什么,赶忙道:“臣不敢欺君!”
李世民同他自幼相识,见状确定他当真担忧年底河面结冰亦或者下雪,外地的粮进不来。
李世民无奈地叹气。可算知道长子像谁了。怪不得俗语常说:外甥像舅!
幸好他儿子还认识一个心怀大义的长辈!
“回府审审家奴吧。”李世民言尽于此。
长孙无忌明白他方才明白错了,皇帝不是气他扯谎,是气他蠢!
“不是吧?”长孙无忌讷讷道。
李世民无奈地摇摇头,长孙无忌告退,
回到家中长孙无忌令身负武功的家丁把在书房伺候的家奴抓起来严加拷问。那人同太监一样认为长孙无忌信任他,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不会暴露,以至于被抓住的那一刻也懵了。
午后,长孙无忌急急入宫向皇帝告罪。末了忍不住问:“陛下,粮库空了如何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