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光在他的睫毛上投出一层影，阴影润着浅透的银瞳，里面始终没有任何情绪。

　　“即使猫眼临时兵变，黑洞航道不开，菲特的战甲团和极东军花点时间，能把猫眼的武装碎成太空垃圾。不必多思虑，忙你自己的去。”时寸瑾说，“就这样回。”

　　“好的。”系统应。

　　时寸瑾对视电梯玻璃镜几秒。浅瞳漂亮是漂亮，但有一点不好，必须要用好的情绪养才能算漂亮，如果浅瞳无情或稍显杀意，便是一双非人感十足，永远带着审视与俯视意味的残忍眼睛。

　　时寸瑾撩起披风兜帽，遮住上半张脸。想：得调整一下眼神，有点太明显了。

　　他一手搭着电梯扶手，电梯此刻已经上行到城堡户外的玻璃天梯，凌晨五点五十分，极东境内仍是漫漫极夜。

　　漆黑无星的夜幕之上，无数条不见尽头的绚丽极光带倒卧夜之海，光带如恒星般缓缓流动，仿佛一条流向未知方向的光河。那是常冬景星球特有的星体自然异象，极光虹。

　　他望着夜空，回忆过往一次赴北欧的旅行，那儿的原住民说，久远的神话中，极光是女武神瓦尔基里的盾与刀折射出的锋芒，当极光与群星爆发之时，神国会降下彩虹桥，邀请获得荣誉的勇士前往流淌酒与战争的英灵殿，共享永恒极乐。

　　有几秒，被玄幻和奇迹纠缠许久的时寸瑾在想：也许就是今天，瓦尔基里与海拉在同时注视他。

　　自娱几秒，在辉煌夜景下，时寸瑾很快回归理性，开始计算：这场会面，极东总长并不合适立刻到场，至少不合适和德斯蒂尼阁下一前一后到场。

　　菲特与卡许都成功让戈贝利尔获得利益重损与濒死体验。

　　对戈贝利尔而言，这两个重量角色只要出现在他面前，他必定全神贯注，绝不出一丝差错，戒备拉满盯着菲特与卡许的一举一动，只要这两个角色有一丁点行动，戈贝利尔必然会用出手中底牌，他吃过血亏，并有一颗宁可杀错也绝不放过的心。

　　只要菲特和卡许这两张牌在场，戈贝利尔绝不可能撤走身边的护卫，更不可能让人靠近他。

　　时寸瑾下一步计划需要近身戈贝利尔，他手中只有德斯蒂尼这张牌不会立刻惊动戈贝利尔。

　　在这场幕布下的游戏角逐里，只有德斯蒂尼沙利叶是弱者，戈贝利尔曾将德斯蒂尼沙利叶的生命捏在手中，熄灭又重燃，并只差一步就能将德斯蒂尼沙利叶作为战利品带回猫眼。如果不是菲特的AI战甲和卡许的军团，戈贝利尔已经得手了。

　　只有曾经无力逃亡的战利品，不会让戈贝利尔敏感到病态警惕，并毫无预兆地动手。

　　时寸瑾搭着电梯扶手，思考着什么，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釉面，发出类似时钟滴答的响声，

　　“按照您的话回了。A567更急了。他说…呃，我念不出来，”系统愁苦地说，“您自己看吧。”

　　时寸瑾垂眸，智脑环屏幕显示着：

　　【ACC：你要见的戈贝利尔根本不在乎德斯蒂尼，你用这个身份去见他，受伤风险很大。你答应过我的，让我做你的刀。】

　　【ACC：德斯蒂尼，任何可能让你受伤的事情，让我去处理。你答应过我的。】

　　【ACC：你答应过我的。】

　　时寸瑾忽然笑了一声。

　　没什么情绪的笑声激得系统一抖，那种分不出宿主和鬼牌的毛毛感又上来了，它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时老师呀…？A567说错话了吗？”

　　时寸瑾啊了一声，语气里多了点情绪，说：“算是傻话吧。”

　　阿努什卡卡许。这个坐拥一整个星区指挥权和最高武装权的虫族，他可以用物理手段，比如说立刻命令已经分配给德斯蒂尼的武装护卫禁止出行，也可以派护卫封锁这座城堡，再极端一点，他直接派兵围了猫眼新来的舰群，无视所有外交危机，强硬抢出重伤的贝林礼仪长，丢到德斯蒂尼面前，用数十把带着尖刀的□□卡着贝林礼仪长的脖子，请贝利礼仪长礼貌和德斯蒂尼对话，完结德斯蒂尼想见亲人的计划。

　　阿努什卡卡许有能力做到这一切。但如果他这样做，在时寸瑾的推演中，鬼牌会立刻使用底牌，可能是一次性杀光猫眼此行的蛾种护卫，致残一些高等阁下，又或是干脆带着猫眼议会一起走，拖着极东区复刻安东尼案，利用历史与社会摧毁君主蝶一脉，一如历史摧毁曾经的刀翅蜓。

　　所以昨晚开直播前，时寸瑾在床上摸着阿努什卡的后颈说，过两天有些事情我要亲身去处理，你不能冲动，也不能搞砸我的计划，我们要一起去更好的未来，所以你不能冲动，好吗？

　　阿努什卡说：明白。

　　时寸瑾说：我不要明白，不要假话，不要冲动。

　　阿努什卡沉默许久，才说：好的。

　　时寸瑾用语言给阿努什卡画了个圈，要求他站在圈里不准多走一步，他心焦火燎的，仍听话地一动不动。只能尝试用语言招式，请伴侣解开圈，让他出来。

　　时寸瑾喃了一声，“…相当可爱的傻话。”

　　“拟…算了。”时寸瑾打开智脑环的虚拟键盘，用德斯蒂尼的账号写消息回复：【我答应过用你作刀，瞧，我们有了日渐完善的极东。但现在有些事情必须我去亲自处理，中午1点前，你不能登陆猫眼舰群，不要来打扰我。你见识过我真正失望的样子，不要犯错，阿努什卡。】

　　【ACC：……】

　　【ACC：1点？1点整之后就行了？】

　　时寸瑾又笑了一下。写：【还记得你畅想过的梦吗？我如果是首都盟的高等阁下，要和首都盟雌虫结婚，你就会来抢我。】

　　【ACC：…？？猫眼准备让你和哪个首都盟虫签￥％＆＊】

　　【D：1点整，登上猫眼舰群，来抢走我吧，阿努什卡先生。】

　　【ACC：好，我$%*】对面账户已离线

　　“喔。”系统发出一声嘶，“拉练上头的漫游者总长好恐怖。”

　　恰好此时电梯上行，抵达顶层停机坪。

　　时寸瑾随即收敛情绪。

　　电梯门自动滑开，入目是一派宽阔的巨型停机坪，密密麻麻的武装战机和各类飞行载具整齐排停。

　　巨型载具下方，站着几排全副武装的极东军。

　　极东军人均佩戴闪烁电子弧光的战术目镜，脸戴军制过滤防毒罩，颈部佩戴复数抑制环与一个时寸瑾很眼熟的电击控制环。

　　每位军团虫族的战术服上配挂最少6把带刀刃的长□□，他们分两道而立，气场肃杀冷厉，站着候列长官来访的笔挺军姿。

　　一张长长的深红绒地毯从一尊巨型飞行器的升降梯前一路铺至电梯口。

　　电梯口旁，同样一身战术服，覆面遮眼的伊文斯埃蒙对电梯内的阁下行颔首礼，“夜安，沙利叶阁下。”

　　他手捧托盘，托盘上是一个军制智脑环。

　　“这是此次出行队伍的总指挥环，联网控制所有护卫军的作战频道，和控制所有护卫军脖子上的训诫环，一切军部已由总部授权分离，授印于德斯蒂尼沙利叶阁下。”

　　“您可以用这支队伍做任何事情。”佩戴战术面罩的伊文斯埃蒙声音有点电流音，听上去冰冷机械。

　　“简单来说，我们这批分支团目前成为您的私虫武装，类似西区的守护者。”伊文斯埃蒙用冷冰冰的语气轻声多解释了两句，便又显出点人情味，“不过我们只负责您的武装列队与战争防护，贴身守护和其他方面，总长授命，仍沿用您更习惯的全机器人阵容。”

　　伊文斯埃蒙想了想，又说：“但和西区守护者不完全相似，我们的军籍仍在极东总署，您可以当我们是菲特先生或总长那边派来的家族侍卫。”

　　时寸瑾拿过那只军制指挥环，轻声慢语：“有劳你们照顾。”

　　下一秒，寂静的停机坪响起一阵猛烈如擂鼓的清脆响声。

　　“砰！！”无数双军靴后鞋跟用力磕踢在停机坪漆硬的地面上，撞出列序的敬礼声。

　　靠近电梯口两排的护卫们行过敬礼声，抬起手中的礼仪枪刀，刀尖对举，深红地毯上方，雪亮刀尖悬空搭出一条笔直的刀礼拱门。

　　时寸瑾：“……”完全和西区四军护送高等阁下的骑士礼一样啊。

　　系统在时寸瑾脑中咯咯笑：【别看他们装模作样一套一套的，我钻监视网络临时调队伍来城堡的时候，他们在基地争您这趟临时要求的外勤名额，打得可凶了，要不然怎么全军戴战术面具。西区的守护者平常接其他区阁下，最多也就带一个干扰视域准确成像的护目镜。这一批赶场来接您的军雌，有一半儿数，面具下的俊脸蛋全被同僚打破相了。其他没破相的只好被迫从众，挽尊集体尊严。】

　　“请。”伊文斯埃蒙摆出指引手势。

　　时寸瑾跟在他身后，登上卫队护航的领航载具。

　　主城空域已完全戒严禁飞，浮空警骑开道领航，无数战机接连上行，环飞组成一张严密的战阵网络，全军上升10秒整，战阵开启迷彩隐形模式，完全消失在空气中。

　　20分钟后。

　　沙利叶阁下的猎隼兵群抵达极东港天际环区。

　　提前放过哨枪信号的双方舰群成功对接，猫眼医疗主舰对极东军开放临时通行仓道与半浮空停机岛。

　　悬浮在行星天际环港口的医疗舰群早早打开人造模拟重力防护场，主舰区巨大的停机岛范围内，重力正常，就是风势有些强盛。极东护卫很快组成人墙，并与中间行走的沙利叶阁下保持标准一米五的距离。

　　极东军雌人墙身高平均，整齐高出时寸瑾视线一整个头，他们排站行走间，竟然也能保持严丝合缝的肩并肩护墙。

　　时寸瑾从温暖的载具里下来一直到猫眼主舰仓桥内部第一个玻璃厅，没感觉到一丝凛冽强风与寒冷。

　　很快，密密站着的人墙内，距离时寸瑾最近的极东军雌低声汇报：“沙利叶阁下，猫眼一方代表，加里议员来访，请问您是否愿意现在与他会面？如若不愿，副官埃蒙这边会负责交涉，我们直接送您抵达您预计前往的目标区。”

　　绝对严谨严格的保护。时寸瑾想，他已经站在猫眼势力内，极东军这边的人墙还护得严丝合缝，没有因为对面来的高等阁下是猫眼议会的议员而随意站开。他有点体会到瓦伦丁为什么会因为熟悉的守护者离开而心神不宁。

　　【yes！时老师！我成功破开这艘猫眼主舰的第一层局域网防火墙了！我正在接入10％的监视探头，开始尝试刻印舰上四军的门禁卡！】系统在时寸瑾脑中嘿嘿两声，【果然袭击闭路网络还是得进到局域网的范围内拆信号！之前隔太远都不好搞！】

　　时寸瑾心嗯一声，稍微提了一下声线，用清朗的声音对身边的军雌说：“站开吧，我和加里议员说说话。”

　　“是。”护卫人墙很快依序散开。

　　时寸瑾在晃动的人影间，看到等在仓桥厅另一侧的克莱因加里真人。

　　虫族科技发达，克莱因真人和视频里没有太大差距。克莱因加里这一次搭了联盟通用万能公务装，西装马甲金怀表的老钱风，肩披着象征圣殿权威的猩红圣绶带。

　　他们距离不远，十米开外多一些，彼此的视力都卓越地能看清对方五官与表情。

　　以表礼貌，时寸瑾先一步撩正一半兜帽，露出完整的脸，垂睫对克莱因加里的方向，以当前身份行了一个正式的轻鞠躬小辈颔首礼。

　　接着，时寸瑾抬头，然后远远的，他清晰地看到克莱因加里那双橘金亮的平静眼睛，瞳点从圆点一点点细拉成针状竖瞳。

　　“你们等会跟在我身后，保持五米以上的距离。”克莱因加里忽然对身边的守护者说，他往时寸瑾的方向走来。

　　“日安，亲爱的沙利叶。我是克莱因加里。”克莱因加里眼神明亮，绸滑磁性的男中音和蔼含笑又温柔。

　　温柔到一旁垂首静默的伊文斯埃蒙面具下的眉毛高高挑起。伊文斯：？

　　“欢迎你来登陆猫眼主舰，虽然这儿和主星差距很大，不过仍有浓重的猫眼风格，来吧，孩子，我带你前往医疗区，给你说说猫眼。”克莱因加里伸出手，横成臂弯，温柔注视德斯蒂尼，无声示意他攀过来。

　　系统犹疑不定的声音在时寸瑾脑中响起，【不可能吧，虽然这个加里是南区虫，但是…但是不会吧，雄…】【闭嘴。】【哦…】

　　时寸瑾有惊讶但不至于震惊。克莱因加里看他的眼神就和梦中圣殿里的黑发雄虫差不多，一种诡异浓稠的父…呃，一见如故的亲切眼神。

　　时寸瑾想起圣殿黑发雄虫临别时呢喃过的一些絮语：他们会主动靠近你，亲昵你，不要惊慌，那是精神的汇流，而你是源头，羔羊们会如信任自己般爱你，请引领他们，为他们破除迷障。

　　猫眼议会派系主动攀近关系是好事，但攀臂弯就算了。

　　时寸瑾用清朗的声音说：“谢谢您的慷慨，我跟着您就好。”

　　克莱因加里弯着眼睛，“嗯，我们走。”

　　时寸瑾跟上去之前，思及加里可能会和他说些秘事，他也转头轻声交代两句自己的护卫：“你们也保持一些距离，和加里阁下的守护者一道吧。”

　　“好的，沙利叶阁下。”护卫队队长伊文斯埃蒙应声，他应完抬头，结果只看到雄父完全没理他的声音，转头领着沙利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开，两三下就保持出四五米距离。

　　？x2

　　猫眼的医疗主舰巨型如移动岛形堡垒，只靠步行抵达礼仪长的急救室显然不现实。

　　克莱因加里很快引着时寸瑾乘上星舰内部悬空交错的观景长桥。

　　猫眼主舰的观景长桥是奥秘美丽的恒星云回旋状，以晶莹剔透的水晶砖结合特殊金属建造，长桥全程通铺匀速上升的自动人行道，送行速度保持在一个较快，但又不会使人眩晕站不稳的平均速度。

　　克莱因加里并表示，搭乘长桥回旋上升，走空中直线，只需要30分钟，就能从巨舰登陆用的仓桥厅，抵达贝林礼仪长所在的医疗区总部电梯。

　　“我们到时乘直达电梯就快了。”克莱因加里说。

　　“嗯。”时寸瑾往下看了一眼。

　　这一会儿，因为回旋型的星云自动阶梯通道窄小，一次只能容纳两个身位，守护者和极东军已经和阁下们落开了大半距离，正面无表情地交错排队，即使星舰内部已经被清空戒严，他们还是紧紧盯着天梯上方的阁下们。

　　“德斯蒂尼。”克莱因加里忽然换成更亲昵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