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确认他体温正常,收回体温计放好:“什么化疗?睡迷糊了吗?”
白岷乔和白思誉眉头紧蹙,赵锦思接连呸呸两声,嗔他:“傻瓜呀,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做什么化疗,不准说这种晦气话。”
白思昭点头,悻悻道歉。
当天入夜,他早早说要睡下,白思誉一看时间,才过八点:“这么早,你睡得着吗?”
白思昭打了个半真半假的哈欠:“有点困。”
白思誉:“后半夜天不亮醒了怎么办,晚点吧,陪你打两把游戏如何,或者推你下楼吹吹风?”
白思昭摇头,默默躺下,给自己拉好被子闭上眼睛:“真的困,哥晚安,古德奈特。”
白思誉拿他没办法,随他去,起身拉上窗帘,关灯关门离开病房。
人一走,白思昭睁开眼睛,手在被子里面七拱八拱动了一阵,最后冒出一只手,将脱下来的手串塞进枕头下。
想了想不稳妥,又拿出来,放在了离自己更远些的柜子上,再缩回被窝重新躺好,安详闭眼。
白思誉说对了,还真睡不着。
这个点睡觉实在有点忤逆生物钟秩序,经过漫长且无聊的酝酿终于成功入眠,却没有如愿立刻入梦。
他再次来到了苏醒前夜那个白茫茫的地方,独自在无边际的空间中兜转许久,进退维谷,束手无策。
估计手串还是放得不够远。
他有些懊恼,差点以为今夜的时间都要浪费在这里。
万幸没有倒霉至此。
他像只无头苍蝇四处瞎蹿,不知道蹿到哪里,一脚踩空,身体失重跌进熟悉空荡的客厅,转过头,看见几天未见的男人依然坐在沙发上。
这是……续上了?
难道梦里的今天还是他上次离开的那天?
猜想很快就被推翻,因为他发现男人的衣服和那天不同了,茶几上也不再只有一对陶瓷制品,还多了稿纸,上面写满字。
白思昭凑近前,想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很可惜,一个字也看不清,写在纸上的文字和刻在墓碑上的字一样,落在他眼里糊成一片。
男人也没看,又或者早就已经看了很多遍。
他低着头正在看一只手机,一只白色的,不像他会用的手机。
白思昭起身来到他身后,没有任何意外,手机上面的字同样的模糊不清,依稀可辨是备忘录界面,文字里夹杂一些数字,可能是记账之类。
绕回正前,不敢再跟上次一样距离过近了,隔着两步左右安全距离,他蹲下去看男人的脸。
更消瘦,更憔悴,内敛的性格底色强行压抑本该外溢的情绪,眼底漠然无神,脸色唇色都苍白,下巴一层浅浅胡茬,眼下泛着明显的青黑。
胡茬长这样一定很扎手,白思昭是这样觉得,尽管他摸不到,却很古怪地有一种被扎到心脏的错觉。
疼得不严重,就是钝刺绵密,一阵一阵,比扎透了还难受。
这是多久没有休息了,白天还要做那样高强度的工作,又不是机器人,机器人还要降温润滑上油的,血肉之躯怎么经得起这样磋磨。
不会今晚也要枯坐到天亮吧?
白思昭担心不已,为自己的无计可施感到无力。
更无力的是他发现连担心都晚了,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色,新的一天已经到来,最坏的猜想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就已经变成现实。
他愣愣看着从高缝隙中升起的太阳,光线令他感楼觉刺目,闭了闭眼收回,忽然产生一种身体被牵引的感觉。
他被迫起身,跟着已经走出几步的男人来到卧室,在浴室门外等男人洗完澡,又眼睁睁看着男人光着上身出来,从衣柜里随便取了一套衣服换上,出门。
室外过度明亮的光线让白思昭一路都有些意识模糊,最后到达的目的地竟然是法院,
跟着男人进去,一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面孔模糊,到了开庭现场,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其中有一男一女,白思昭看身形觉得十分熟悉,奈何梦境中思维堵塞,由不得他做更深层的思考。
目睹男人在一方律师位坐下,白思昭恍然大悟,原来这个男人是位律师。
法官宣布开庭,白思昭只能看手势,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字正腔圆的发音落在他耳朵里更像从水底深处传来,自带沉闷嗡鸣的回响。
他茫然站在法官位下方,不知道这是开的什么庭,争辩的是什么内容,更不清楚女人在哭诉什么,男人在咒骂什么。
视线迷惑绕场一周,最后还是回到他唯一可见清晰五官的男人身上。
面容冷峻,身子挺拔,是主心骨,是顶梁柱,是委托人眼里最可靠的存在,更是场上一颗正值葱郁的劲松,风吹不倒雨打不败。
可在场有这么多人,唯有白思昭知道他的光鲜靓丽是表象,他的从容是伪装,高强度的工作加上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光是起身都会摇晃几下,这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随进程推进,对方律师节节败退,从男人逐渐灰败的脸色和越加焦躁的状态可以判断,这场官司女方完胜,他的梦境牵引者完胜。
算好事吧?
官司打赢了,是不是可以开心点了?
抱着微薄的希望,他来到男人面前,双手虚虚撑在桌面,歪头看着他,不错过他一点微表情,期待他的嘴角能够出现一丝弧度,或者退一万步,只是心情放松一下。
很可惜,都没有。
委托人及其家属抹着眼泪对他千恩万谢,他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张冷然的面庞没有出现情绪波动。
白思昭跟着垮下脸来,莫名丧气,无比失落地看他收拾东西,没有跟任何人道别,绕进过道独自往外走。
在无形的牵引到来之前,白思昭自觉跟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毫无预兆,他目睹上一秒还若无其事的男人下一秒骤然失去意识,脱力往地上倒。
额角猛地一跳,白思昭慌忙伸手,男人的身体却直接穿过他的双手,被当事人一位男性家属眼疾手快接住。
其他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吐露担忧,白思昭只觉得好多鱼在耳朵边上吐泡泡,被吵得头晕,心头又急,情绪过载,猝然苏醒。
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白思昭仰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空泛的胸腔逐渐填满难言的焦躁不安。
就不能多睡会儿吗?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怎么偏偏就这时醒了!
心头仿佛被好几只猫在抓,又像千万只蚂蚁啃咬,他再次闭上眼睛,拉起被子蒙住头,祈求自己能马上再睡着,立刻就睡着。
想把中断的梦境续上,想知道那个男人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及时送去医院,检查结果是什么,昏倒只是因为过度劳累还是有其他原因……
可是没办法。
他的大脑已经得到充足的睡眠,现在是完全清醒的状态,根本睡不着。
拉下被子撑起上身左右看,床头两边柜子上只有花和水果,还有睡前被他特意脱掉的手串,挨个拉开抽屉,全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干脆摸过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安眠药是不可能买到了,他还可以买褪黑素,或者一些别的助眠药物。
点开搜索栏时,他瞥见右上角的显示时间,十一点五十七分。
十一点五十七分,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的一串数字,却意外产生兜头凉水般的奇效。
血液里的热度逐渐褪去,涌动的情绪慢慢回落,打字的手停顿在半空,脸上出现一种冷静后无所适从的迷茫。
这是在做什么?
医生都说只是一个梦而已。
为一个梦做到这样,是不是有一点像精神有病?
他缓缓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去,眼底的挣扎不被自己察觉,感性和理性正在进行一场不会有结论的拉扯。
是梦吧?尽管很真实。
怎么会这么真实?
可是他不认识那个男人。
也许是梦里认识的呢?
梦里怎么可能认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怎么不能?连道观都能上大众点评,一切皆有可能。
很轻的推门声,白思誉进来了。
睡得很饱却依旧精神不济的白思昭巴巴望着他:“哥。”
“不容易,总算醒了”
白思誉拎着清淡丰盛的午餐,打开小桌板放上去:“什么时候醒的?”
白思昭有气无力:“刚刚。”
白思誉啧他:“是不是被猪妖上身,能睡十几个小时,低估你了。”
白思昭眨眨眼,慢几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窗外天色大亮,他刚才甚至看了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不过不想接猪妖的话题,他把话题引到白思誉身上,羡慕道:“当老板真好,可以每天旷工不去上班。”
白思誉骂他没良心:“我是为了谁,在医院的时候我有哪天真闲着吗?快来吃了,吃完下床。”
白思昭拆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只鲜虾鸡蛋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脸痴呆:“我可以出院了吗?”
“想得美。”白思誉帮他给豆浆插上吸管:“你情况特殊,医生说了最好多住两天,多观察下情况。”
白思昭:“那我下床做什么呢?”
白思誉:“走路,练练腿,半年没动了小心退化,回头出院还得我背你。”
合情合理,白思昭对此没有异议,吃完就在白思誉的搀扶下下了床,手扶着窗沿慢慢来回的走。
白思誉一开始还要扶着他的手臂,后来看他走得挺稳,就松手退开几步,守在一旁边跟他说话边看工作室消息。
白思誉:“我只能陪你半个钟头了,一会儿要回去见个来定制的客户,还得陪她挑宝石。”
白思昭乖乖点头:“好喔,小白总辛苦。”
白思誉:“别贫,我走之后你就躺着休息等妈过来,说给你煲了汤,别自己一个人偷偷练,至少有个人盯着你才能下床。”
白思昭:“好的,明白,一切服从指挥。”
白思誉:“要不要让妈把猫给你带来陪陪你?”
“猫?”白思昭下意识:“薄荷吗?”
白思誉:“?什么猫薄荷?我说的猫,卷卷,是不是还没睡醒?”
“不是……”白思昭回味过来:“不是猫薄荷,我说薄荷,薄荷……哪里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