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哎哎哎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阿全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嘴里后半句脏话直接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手僵在腰后头,忘了放下来,也忘了继续拔刀。
妈的,这男人长得也太……
“你看看人家”阿全干咳一声,抬手整理了一下皮衣领口,“看看人家,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小伙子,你跟人家学学。”
孙蛰张了张嘴想反驳,被姜隐一只手按在肩膀上。
姜隐笑着点点头,那笑容甜得能拧出蜜来:“就是就是,有事好好说,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这么热的天,站马路上吵架多遭罪,是吧大哥?”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阿全的眼睛,语气真诚得跟隔壁邻居劝你别跟老婆吵架似的。
阿全嗯了一声,觉得这男人说话声音也好听,听着让人心里舒坦。
“大哥,”姜隐往前走了半步,指了指三轮车斗上的刮痕,“刚才呢,我们这辆三轮车本来是正常行驶,速度也不快,您也看到了,这车链条都快断了,想快也快不了。”
阿全看了一眼那条沾满黑机油的链条,链条松垮垮地挂在齿轮上,有一节已经脱出来了,在地上拖了一道黑印子,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然后您的车呢,突然往右偏了一下,”姜隐伸手比划了一下奔驰偏的方向,动作夸张但不做作,“把我们给别了一下,我这徒弟在车斗里差点飞出去,您看他膝盖现在还青着呢。”
阿全看了一眼孙蛰的膝盖,裤腿卷起来的地方确实青了一块。
“这要是换了别人,可能就讹上您了,”姜隐的语气真诚得像在替阿全着想,眉头微微皱着,一脸“我可是向着您的”表情,“但我们不是那种人,我这人讲究实事求是,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阿全又点了点头,觉得这男人说话公道,不讹人,讲道理。
“所以呢,”姜隐笑着往前凑了一步,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个数钱的动作,指尖搓了两下,“您是准备开支票呢,还是现金?”
阿全的脖子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转了会才反应过来。
刚才那段话的逻辑拐了多少个弯明明是这人的三轮车刮了他的奔驰,怎么说着说着,成了他的奔驰别了这人的三轮车?
明明是他车头被刮了漆,怎么变成了他得赔三轮车的维修费?这他妈什么道理?
“你等会儿”阿全抬手,眼睛眯起来,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终于抓住了线头,“你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姜隐脸上的笑纹丝不动,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大哥,我说得够清楚了,您的车突然右偏,别了我们,导致我们的三轮车受损,我徒弟膝盖受伤,按道理呢,维修费加医药费加精神损失费”
“你”
阿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就是碰瓷的,而且碰瓷的手法极其刁钻,先让你以为他是好人,笑得跟朵花似的,说话比谁都公道,然后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刀切下来,刀法又快又准,切得你连躲都不知道往哪躲。
“你们他妈碰瓷碰到我头上来了?”
孙蛰在后面冷哼了一声。
姜隐还是那副笑脸,纹丝不动。
阿全的手再次往后腰摸去。
奔驰后座的车窗落了下去,殷啸鹏那张脸露了出来。
“阿全。”
阿全的手从腰后拿开,转过身去,声音里的火气瞬间收了:“殷哥。”
殷啸鹏的目光越过阿全,落在姜隐身上,眼里晦暗不明,半晌,唇角往上勾了一下。
“把钱给这位小兄弟。”
阿全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倾了倾身子:“殷总,他们是碰”
“我说,”殷啸鹏侧过眸来看他。
阿全跟了他五年,见过他发火,见过他砍人,见过他在赌桌上笑着把对手的筹码全吞了。
但殷啸鹏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发火,是他不笑的时候,眼里那种看死人的冷。
阿全心打了个颤,不敢再多嘴。
“看看!这才叫老板!”姜隐朝阿全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向殷啸鹏,拍着巴掌赞叹,“格局!这就是格局!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佬眼里不差钱!刚才我就跟我徒弟说,能开奔驰的人,那能是一般人吗?那必须是见过世面、心胸宽广的人物!果然,果然没看错!”
孙蛰在后面听得嘴角直抽,先生这拍马屁的功夫,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殷啸鹏全程靠在车窗边上,听着姜隐嘴皮子翻得快,脸上笑意也浓。
他见过拍马屁的,没见过拍得这么理直气壮的,明明是在碰瓷,话从他嘴里出来,倒像是在给你颁奖。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子,从里面抽出一沓港币,千元大钞,目测至少四五千,伸出窗外,在姜隐面前晃了晃。
“小兄弟。”
姜隐的目光粘在那沓钱上,眼珠子跟着钞票的晃动同步移动,左右,左右,跟被线牵着似。
“过来拿。”
姜隐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去,指尖离钞票只有一寸的距离。
殷啸鹏突然把手往回缩了一寸。
姜隐的手指抓了个空,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倾,重心一下子失控,差点脸朝下栽进车窗里,好在他反应快,另一只手撑住了车顶,整个人在离殷啸鹏不到一尺的位置停住了。
近到能闻到殷啸鹏身上的味道。
那股子成年雄性的体息扑面而来,浓烈得像刚揭开盖的炖盅,鹿茸牛鞭炖了八个钟头的那种。
热腾腾的,熏得人脑仁发懵。
这人是天天拿牛鞭鹿茸当水泡着洗的吧?
姜隐的鼻息微微乱了一瞬。
殷啸鹏把钞票往前递,又送到一寸的位置。
他的手指捏着钞票的尾端,让那沓钱刚好悬在姜隐够不着又舍不得退的临界点上。
“想要吗?”他笑着看姜隐,眼角的刀疤被笑意挤得弯起来,眸里流光闪烁,像在逗一只猫,“拿呀。”
姜隐做了个深呼吸,稳住呼吸,也朝他笑,然后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钱上抓。
殷啸鹏适时地收了手,动作不大,只是手腕往内扣了一下,刚好让钞票从姜隐的指缝间滑出去。
姜隐扑了个空,身体再次朝前倾,这次倾得更猛,鼻尖几乎擦到了殷啸鹏的衣领,那股味道更浓了,浓得他太阳穴跳了一下。
四目相对。
殷啸鹏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流连,最后落在他的鼻尖上,唇角的那抹笑意越来越浓。
“老板,”姜隐抬起手,用衣袖在额头上抹了一把,眉眼弯弯,笑得更甜了,“这钱我双手接下了,您真是敞亮人!”
殷啸鹏笑了,不再逗他,把钱递到姜隐手上,指尖在钞票交接的时候擦过姜隐的掌心,带着层粗粝的枪茧。
然后往车后靠,慵懒地倚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窗框。
“小兄弟,叫什么名字?能不能交个朋友?”
姜隐脑子里警报响了。
交朋友?跟这种人交朋友?
他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跟这种人交朋友,十有八九没好事。
但脸上笑意不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叫贾鸣,”姜隐张口就来,笑容真诚得跟真名似的,“贾静贾,鸣蝉的鸣,幸会,幸会。”
殷啸鹏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在舌尖上把这名字嚼了一遍:“贾鸣,好名字。”
“多谢夸奖!”姜隐迅速接话,手一抬,把那沓钞票揣进裤兜,动作利落,一分都没留,然后抬手朝殷啸鹏挥了挥,步伐已经开始往后退,“有缘再见!”
“贾鸣,”殷啸鹏靠在车窗上,“我叫殷啸鹏。”
姜隐一愣。
殷啸鹏,这名字听过,和联胜的龙头,全港最能打的坐馆,绰号“癫佬鹏”。
江湖上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宁惹阎王,不惹癫佬鹏。
他刚才碰瓷碰到了和联胜龙头的车,还从他手里讹了五千港币。
姜隐脸上的笑僵了瞬,然后重新绽放,笑得比刚才还灿烂。
“殷总!久仰久仰!今天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有缘再见,殷总!”
他再次朝殷啸鹏挥挥手,转身往三轮车走的步伐比刚才快了整整一倍。
蒲扇还在后领口插着,走起来一晃一晃的,花衬衫被风鼓起来,背影在弥敦道的人流里格外扎眼。
孙蛰站在三轮车旁边,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
差点当场笑出声。
他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检查三轮车链条,肩膀一抖一抖的,嘴角抽得都快咧到耳根了。
没想到先生还有如此绝技,碰瓷碰到和联胜龙头的车上,脸不红心不跳,临走还让人家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
阿全走上前,拉开奔驰车门,目送姜隐和孙蛰骑着三轮车消失在弥敦道路口。
三轮车拐弯的时候链条又掉了一截,姜隐头也没低,脚尖一勾把链条挑回去。
殷啸鹏的视线仍停留在那个方向。
嘴角还噙着笑。
“阿全。”
“殷总。”
“去查查,庙街是不是有个叫贾鸣的,”殷啸鹏把车窗升起来,玻璃缓缓上升,遮住了他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收起来的弧度,“嘴皮子厉害,长得……很勾人。”
阿全目光诧异,低头应了是,转身回到副驾驶,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瞬间,殷啸鹏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眉宇微皱,有些若有所思的态。
第21章 是来算命的,还是选妃的?
清水湾片场正门外,一棵大榕树遮出半片阴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