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姜隐把三轮车往树底下一停,链条直接掉在脚踏板底下。
孙蛰从车斗里翻出来,腿麻了。
他在车斗里窝了快四十分钟,两条腿蜷得跟折叠椅似的,这会儿一落地,膝盖弯里跟灌了醋似的,酸得他龇牙咧嘴,扶着车斗栏杆站了半天才直起腰。
一抬头。
片场正门那块大招牌,白底红字,写着“清水湾片场。
孙蛰的眼睛噌地亮了。
全港最大的片场!每天进进出出的演员导演制片人,哪个不是兜里有钱的主儿?随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庙街摆一个月摊的。
“先生”
他转头,准备把他刚才在脑子里搭建的商业帝国跟姜隐好好说道说道,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姜隐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块硬纸壳,在纸壳上唰唰唰写了两行字。
写完了把毛笔往车座上一搁,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墨宝,嘴角一弯,点了点头,表情满意得跟刚完成一幅传世名作似的。
然后把纸壳往折叠桌前面一挂。
孙蛰凑过去一看。
纸上写着八个大字
看相免费,仅限美女。
孙蛰嘴角当场抽搐成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
免费?先生你昨天在我家收了五万七眼皮都不眨一下,刚才在马路上碰瓷讹了五千眼皮也不眨一下,现在跟这儿免费?还仅限美女?你到底是来拓展业务的还是来选妃的?
姜隐根本没看他,把折叠桌从三轮车上卸下来支好,又从车斗里抽出两把折叠椅,一把塞给孙蛰,一把自己撑开,往树荫底下一搁。
坐下去,往后一靠,右手伸到后领口,把那把蒲扇拔出来。
手腕一转,蒲扇慢悠悠地摇了起来,不紧不慢,一摇一晃,扇得他额前碎发一飘一飘的。
那派头,不像是来摆摊的,像是片场老板来视察工作的。
孙蛰拿着折叠椅站在旁边,看着他师傅这番做派,嘴角从抽搐升级到了痉挛。
要不是昨天亲眼看见这人身上冒金光把鬼劈成两半,他现在绝对转身就跑,一秒都不带犹豫的。
认命了,把椅子撑开,坐在姜隐侧后方,做好了今天一单生意都没有的心理准备。
结果不到五分钟,还真有第一个客户上门了。
一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小姑娘从片场侧门溜出来,脸上还带着戏妆,腮红打得跟猴屁股似的,嘴唇涂得鲜红,看样子是刚拍完一场群演戏。
她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本来是要去街口打水的。
余光扫到榕树底下支着个摊子,扫到纸壳上“仅限美女”四个字,脚步自动拐了个弯。
年轻姑娘谁不觉得自己是美女?尤其是被人这么明码标价写在牌子上,不进来问问,等于自己承认自己不够美。
这个逻辑,姜隐在写牌子的时候就已经算死了。
小姑娘走到摊子前面,背着手,歪着头,目光先落在姜隐脸上。
蒲扇把脸挡了大半,只露出半个下巴和一截脖子。
“算命的,你看看我符不符合条件?”
姜隐把蒲扇往下一拿,小姑娘的表情定了。
妖孽的长相,街溜子的做派,两种完全不搭的东西硬生生被他焊在一起,焊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来。
她的脸当场就开始烧。
姜隐一看客户上门,脸上那副招牌的欠笑立刻切换成“真诚模式”,切换速度之快。
“姑娘看面相,可是要测吉凶?”
小姑娘点头。
姜隐冲她招招手:“请坐。”
小姑娘乖乖坐下,搪瓷缸子搁在脚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跟上课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似的。
姜隐问了几个小问题叫什么,哪年生的,在片场做什么。
小姑娘一一答了,叫阿玲,十九岁,在片场当特约演员,今天拍的是民国学生游行那场戏。
姜隐点点头,伸手撩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凝神看了片刻,又端量了一下面相,然后微微一笑。
“姑娘你这面相生得极好天庭饱满,山根挺拔,人中深长,是标准的旺财之相!命宫饱满,星位明亮。”
被长得这么好看的大帅哥夸,小姑娘哪顶得住?
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连搪瓷缸子里晃出来的水洒在鞋面上都没注意。
姜隐话锋一转:“不过姑娘事业线稍显繁乱,近日恐有小小波折。”
小姑娘一惊,脸上的红晕还没褪,眼睛里的羞涩已经换成了惊慌。
姜隐指了指她眉间,食指从眉心往下滑,经过鼻梁,人中,最后停在下巴尖上:“这痣起于下唇,但郁结于眉,说明你的麻烦来自口舌之争,有人在你上头说话,挡了你的路,那人应当是属虎的,女性,年纪比你大一轮。”
小姑娘眼睛猛地瞪大了。
昨天,副导演把她从有台词的特约演员直接撸成背景板。
她本来在赌场那场戏里有一句台词的,结果昨天副导演突然通知她换人,换成了副导演的亲侄女。
这事儿她谁都没说,连她妈都不知道。
“大师,有破解的办法吗?”
姜隐从布袋里抽出一张黄符,铺平,拿起毛笔随手写了几笔,笔画潦草得孙蛰在后面伸着脖子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认出来。
写完折成小方块,两指夹着递过去。
“贴在你化妆台镜子背面,三天之内不要跟属虎的人正面争执,机会自己会来找你,但别太贪,一个机会就够了,贪多嚼不烂。”
小姑娘接过符,双手捧着那个小方块,跟捧了张中奖的马票似的。
走了两步又回头,姜隐已经拿起蒲扇继续扇了,冲她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下一个”。
她走之后不到十分钟,片场里就炸了。
不知道是那个小姑娘回去说的,还是哪个场务路过摊子的时候看到了姜隐的脸。
总之消息传得比八卦杂志的头条还快“门口来了个算命的!长得巨他妈好看!算得巨准!而且美女免费!”
这三句话在片场女厕所里传了个遍,传播过程中还自动迭代了两个版本:一个加了“手特别好看摸骨的时候能把人摸酥”,一个加了“笑起来像要把你魂勾走”。
传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原版哪个是加料版,反正每一条都够让片场里的女人放下手里的活儿往外跑。
然后姜隐的摊子就被包围了。
姜隐坐在女人堆正中间,左边一个问姻缘,右边一个问事业,前面一个伸手让他看手相,后面一个探着头等叫号。
他给每一个姑娘看相的手法都不一样。
面相好的往天上夸,往地下夸,夸得姑娘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他。
面相有瑕疵的委婉精准,先点出问题再给解法,让人心服口服。
遇到长得特别漂亮的,他就多摸两下骨,手指从腕骨往上摸到肘弯,一边摸一边嘴里说着一本正经的点评,让人脸红心跳又说不出他哪里不对。
姜隐都快爽翻了。
这可比在庙街摆摊爽多了!庙街一天十个人,这儿十分钟二十个,还都是年轻漂亮的,这买卖要是能天天做,他宁愿倒贴钱!
被夸的姑娘脸红了,旁边等的姑娘也脸红了,整条队伍从头红到尾,像一排煮熟的大虾。
有个姑娘胆子大,排到她的时候往折叠桌上一趴,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姜隐:“大师,你有没有女朋友?”
姜隐把扇子一摇,眼皮一抬,笑得又欠又甜:“算命十块,问私人问题加十块。”
“那我加十块!”
“加十块也不告诉你。”
姑娘们笑成一团,推搡着说“大师你好坏”,手绢扇子往他身上招呼。
姜隐靠在椅背上,扇子扇得呼呼响,嘴角的弧度从第一个客户开始就没下来过。
孙蛰被可惨了,直接被挤出三里地。
先生,这就是你说的西南有“财”?这哪里是“财”,分明是“色”!
姜隐完全顾不上他,完全沉浸到了香粉和脂粉味的包围里。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片场正门开出来,车轮碾过松动的砂石路,石子嘣嘣嘣弹起来打在车底盘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土。
风正好往摊子这边吹,尘土扑到排队姑娘们身上,几个姑娘被呛得咳嗽,拿手扇着鼻子前面,抱怨声此起彼伏“怎么开车的”、“没看到这边有人啊”、“呛死了”。
第22章 被徒弟撞见,被男人压
姜隐把蒲扇一挥:“美女们别动气。”
“风沙迷人眼,迷不住好运势,刚才那辆车是黑的,黑属水,水主财,被水溅到的人三天之内必有偏财”
他蒲扇往那几个被灰扑到的姑娘方向一指,“你们几个,去买六合彩,号码里带三和七,中了记得请我吃叉烧。”
抱怨声当场变成哄笑声,几个姑娘互相推搡着问“你买什么号码”,被灰扑到的姑娘转怒为喜,擦着脸冲姜隐喊了一句“大师要是中了请你吃一个月叉烧”。
姜隐把扇子往脸上一遮,只露出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声音从扇子后面传出来:“一个月叉烧就算了,你把你那个演丫鬟的姐妹介绍过来算命就行。”
队伍里又是一阵笑,排在前面那个演丫鬟的姑娘脸腾地红了,拿手绢打了旁边笑她的姐妹一下。
孙蛰在车斗里把他的回答一字不漏地听完,表情已经从哀怨变成了肃然起敬。
我要是有这等泡妞手法,何愁追不到姑娘?
黑色轿车里,开车的是助理阿珍。
她刚从片场停车场拐出来,方向盘打满,小心翼翼地绕过路边那堆不知道在排什么队的人,车还没完全提速,后座就炸了。
“你会不会开车!”
方楚楚从后座弹坐起来,墨镜从脸上掉下来砸在腿上,“不会开换人!我一个星期没合眼好不容易眯了十分钟!十分钟!被你一脚刹车踩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