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阮少霆自嘲地哼了一声,果然想多了,大白天的能有什么。
刚转身要走,余光扫到西巷口围了一堆人。
几个街坊站在警戒线外头,伸着脖子往里瞅,有个阿婆捂着嘴,脸都青了。
好奇心这东西,就跟猫爪子似的,挠得你心痒。
阮少霆往那边走了几步。
“靓仔?”
身后蹦出来一个熟络的女声。
阮少霆回头。
鱼蛋嫂认出他来了,笑得满脸褶子:“哎哟你怎么又来啦?还找那个算命美女呢?我跟你说啊,今早我看见”
“阿姐,”阮少霆打断她,指了指前面那堆人,“前面怎么回事?”
鱼蛋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瞟了一眼,脸上的笑刷一下全没了,凑到阮少霆跟前,嗓门压得跟做贼似的:“死人了!!”
“怎么死的?”
鱼蛋嫂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警察,才把嘴贴到阮少霆耳朵边上:“今早五点钟,清洁工在西边巷口发现的,死法你知道怎么死的吗?整个人都干了,跟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似的,浑身一点伤没有,就喉咙上有个洞,我远远瞅了一眼,那张脸干得都能看见骨头形状了,活脱一个木乃伊。”
阮少霆瞳孔一缩。
他一把扶住旁边的墙,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昨晚要是没有那张符,现在那个被抽干的尸体,就是他。
鱼蛋嫂看他脸都白了,赶紧搀住他一条胳膊:“靓仔你没事吧?”
“我”
一只手突然从后头拽住他胳膊。
“少霆!你在这儿干嘛呢?!我他妈找你找了一早上!”
阮少霆的经纪人祥叔,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薅住阮少霆的手腕。
他满脑门子汗,从发际线淌到下巴,喘得跟拉风箱似的,那架势像是把庙街从南到北犁了两遍,事实上他也确实犁了两遍,连菜市场公共厕所都进去翻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几点登船?十点半!现在都九点一刻了!我给你家打电话没人接,打你手提没信号,我他妈还以为你被人绑了,你来庙街干什么啊?!”
阮少霆嘴唇动了动,眼睛还盯着警戒线那边。
祥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看他那张白得跟纸似的脸,二话不说架起他胳膊就往外拖:“走走走,死人有鸡毛好看的?你是大明星不是警察,赶紧跟我走!”
阮少霆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腿还软着,半边身子的重量全压在祥叔身上。
祥叔一米七出头,一百四十斤,平时上个楼梯都喘,这会儿扛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走得比庙街阿婆过马路还费劲,嘴上倒是一刻没闲着:“我跟你讲,今天这趟船你要是给我迟到,四大社团的老大全在岛上,你迟到一分钟就是打所有人的脸,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所有人?”
“祥叔,”阮少霆的声音从后头闷出来。
“干嘛?”
“我昨晚差点死了。”
“哦,差点死了,那你现在死了没?没死就赶紧跟我走!”祥叔拽着他拐过街角,往停车场方向奔。
他们转身的时候,正蹲在案发现场验尸的程绍钧站了起来。
他脱下一只白手套,盯着那个被经纪人架走的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把另一只手套也扯下来,往旁边下属手里一塞:“继续勘察,封锁现场,问清楚今早五点钟之前有什么人经过这条巷子。”
“程sir你去哪”
“有点事。”
程绍钧迈开长腿,朝那两个人的方向跟了上去。
奔驰车从庙街开出来,拐上大路,往中环码头方向去。
祥叔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掏手帕擦汗,嘴里的絮叨就没停过。
他这人有个毛病,紧张话就特别多,而且话题之间毫无逻辑,能从今晚的菜谱直接跳到二十年前他刚入行时带过的某个三线艳星,中间不带喘气的。
但今天他没心思扯别的,今天的事太大。
“少霆,你给我听好了,这次新义安的慈善晚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祥叔放慢车速,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扭头看着后座的阮少霆,“以前的慈善晚宴,一晚上就散伙,大佬捐完钱,记者拍完照,大家喝两杯香槟各回各家,这次四天,整整四天!所有人给我困在长洲岛上,不准下船,不准走,岛上酒店全让新义安包了。”
阮少霆没吭声,他从上车就靠在车窗上,墨镜后头的眼睛睁着,盯着窗外呼呼往后跑的街景。
“你知道为什么要搞四天?”祥叔自问自答,“因为向华要借这个机会讲合,去年十四K跟和联胜在元朗抢地盘,两边死了十几个弟兄,条子查得快翻天了,再打下去,ICAC就要插手,到时候谁都没好果子吃,所以向华这次当和事佬,借慈善的名,把四家老大全弄到长洲岛上,四天,哪都别想去,给我坐下来谈。”
绿灯亮了,祥叔踩下油门,奔驰汇进车流。
“所以你这次不是去玩的,是去保命的,”他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阮少霆,“你这次是顶着嘉宝旗下艺人的名头去的,你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全代表嘉宝,代表和联胜,你得罪任何一个大佬,殷总能扒了你的皮,你听明白没有?”
阮少霆“嗯”了一声。
祥叔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德性,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你干的就是这行,习惯吧,少霆。”
“祥叔。”
“嗯?”
“你信不信,有人能提前算到没发生的事?”
祥叔从后视镜里瞅了他一眼,以为他开玩笑:“我信钱。”
阮少霆没接话,他转头看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晨光里碎成一片金鳞。
那个算命的说的,一个字不差,三条全中,那条巷子,那个时间,那个方位。
要不是那张符,他这条命昨晚上就交代了。
可他现在连人都找不着,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车子拐过一道弯,中环码头的钟楼出现在前头,阮少霆闭上眼睛,把那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他这辈子从不欠人情,这一笔,欠大发了。
第61章 当年的过三关
姜隐往巴士座位上一坐,整个人往靠窗的位置一歪,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蒲扇摇得呼啦呼啦响。
旁边的阿婆从上车开始就不停拿眼角余光瞟他,姜隐扭头冲阿婆咧嘴一笑:“阿婆,您别光看啊,看相要收费的,不过您这把年纪我可以打八折。”
阿婆赶紧把头扭回去了。
孙蛰坐在他旁边,怀里搂着帆布包。
他憋了半天没憋住,把那事问出来了:“先生,昨晚那个追踪咒,是您师弟放的?”
姜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咂咂嘴:“嗯,你见过的那个师叔。”
“他为啥要追踪您?他不是天师道的人吗?同门之间不是不能用术法互相试探吗?”
“规矩是规矩,你师叔那个人”姜隐把搪瓷缸子往膝盖上一搁,拔出扇子摇了两下,“打小就不是什么守规矩的料。”
孙蛰来劲了:“先生,您师弟是个什么样的人?比您厉害吗?”
这话踩着了姜隐的尾巴。
他把扇子往孙蛰肩上一拍,整个人从瘫着的姿势坐直了,“他啊他要是比你师父我厉害,当年过三关就不会被师父罚去抄经了,你知道抄经是什么意思吗?
天师道的规矩,犯了错不是罚跪就是罚抄经,你师叔抄过的经书摞起来比他人还高,从小抄到大,抄到后来练出一手好字,师父看了都夸,人家练字靠临帖,他练字靠挨罚。”
“他都犯什么错了?”
“多了去了,”姜隐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八岁那年抄《清静经》,抄一半睡着了,第二天早课被师父罚跪香,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十岁学御风咒,方向搞反了,
本来要招东风结果招来西风,把道场晾的被单全吹到隔壁猪肉荣的档口上,猪肉荣拎着杀猪刀上门来骂街,师父自掏腰包买了半扇排骨才把人打发走,最绝的是十二岁那年学变身术”
孙蛰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变、变身术?”
“对,”姜隐的扇子在手里转了个花,“师父教我们变仙鹤,我一次就成了,你师叔倒好,咒语念了半天,砰变出一只鹌鹑。”
“我的妈呀!”孙蛰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他也太他妈笨了吧!”
姜隐笑完了,扇子一收。
脸上那股子嬉笑怒骂的劲忽然就淡了,目光落在车窗外头往后跑的马路上。
“他笨?他要真笨倒好了。”
孙蛰的笑声咔嚓一下卡住了。
他看着姜隐的侧脸,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先生,”孙蛰小心翼翼地问,“您说的过三关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以后也得过吗?”
姜隐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往椅背上一靠,难得正经起来。
“天师道的规矩,每个真传弟子都得过三关,第一关算生死,第二关断因果,第三关改命数,三关全过了才算正式出师,才有资格接天师道统,”
他拿扇了两下,“第一关考的是本事,给你一个不认识的人,算他三天之内有没有生死大劫,算准了就过,算不准接着练,练到准为止。”
“第二关考的是脑子,给你一段因果,让你从头理到尾,谁欠谁的,谁该还谁,啥时候还,怎么还,全得理清楚,理错一条线,整段因果就乱了,乱了就过不了。”
孙蛰听得入神:“那第三关呢?”
“第三关”姜隐的扇子停了一下,“考的是心。”
“心?”
“改命数,说白了吧,就是拿你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师父给你一个人的八字,那人命里注定有场大劫,你得用自己十年阳寿替他改,”
姜隐把扇子合上,在掌心里磕了磕,“这事不是谁都能干的,你得心甘情愿,半点犹豫都不能有,半点算计都不能有,你心里但凡多琢磨了一下‘这划不划算’,这关就过不了,
因为你一开始琢磨,就说明你把自己搁在别人前头了,天师道要的是什么?先渡人,后渡己。”
孙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姜隐看他那副便秘似的表情,乐了:“想问就问。”
“先生,那您过第三关的时候犹豫了没?”
“没有,”姜隐低头看着手里的扇子,笑了一声,“师父给我看了一个人的八字,那人命格极凶,天煞孤星的盘,克双亲,克手足,克一切亲近之人,命批上写的是‘六亲缘薄,孤苦无依’,
师父说这人从小身边就没留过活口,谁对他好谁倒霉,走到哪儿散到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