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个花,语气还是那么不咸不淡:“我就问了师父一句,这人现在还活着吗?师父说活着,一个人在城寨最底层,活到十几岁了,我就改了,
十年阳寿换一个天煞孤星的命,让他往后不用再一个人扛。”
孙蛰听得后背发凉:“先生,您都不知道那人是谁,就改了?”
“知道是谁还改,那是人情,不知道是谁就改,那是天师道的规矩,”姜隐把扇子往后领口一插,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下来,
“再说了,一个从小就没人要的命,能活到十几岁已经够他妈的难了,我折十年阳寿,换他往后多条活路,这笔账你让我怎么算都是赚的。”
孙蛰不说话了。
他看着先生那副吊儿郎当靠在椅背上的样子,第一次对这个人有了点高山仰止的感觉。
“那师叔呢?他第三关”
“没过,”姜隐把扇子收起来,目光飘回窗外,“他不是本事不够,是心不定,想得太多,就过不了。”
孙蛰沉默了。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巴士到站,姜隐站起来,蒲扇往后领口一插,大步下了车。
孙蛰搂着帆布包跟在后头,盯着师父的背影看了半天,总觉得先生今天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
但你要说哪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先生,”孙蛰追上去,眼睛盯着姜隐的腰看了又看,“您今天走路怎么有点不太对?”
姜隐回头看他一眼:“哪不对?”
孙蛰绕着他转了半圈,终于发现问题了:“先生,您这腰,是不是比平时细了?”
话还没落地,隔空一道气劲直接弹在孙蛰脑门上。
这一下比平时扇子拍得狠多了,孙蛰捂着额头往后踉跄了半步,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姜隐把手收回来,蒲扇往他脑门上一戳:“都跟你说了别瞎打听为师的隐私,为师的腰是你能盯着看的?你再敢往不该看的地方多瞅一眼,下回就不是弹脑门了,直接把你眼珠子给你糊上。”
“我”孙蛰捂着额头,委屈得跟什么似的,“我就随口问了一句!您今天走路确实跟平时不一样嘛!谁让您腰突然”
姜隐的扇子又举起来了。
孙蛰立刻闭嘴,把到嘴边的后半句话全咽回去了。
长洲岛码头,人山人海。
全港的名流富商,娱乐圈的明星,道上大佬的座驾从码头入口一直排到街外头,奔驰宝马跟不要钱似的停了一溜。
姜隐站在码头入口,拿蒲扇遮着太阳,眯着眼扫了一圈:“啧,新义安这排面够大的,三大社团全到齐了,比过年还热闹。”
孙蛰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先生,咱们没邀请函,怎么进去?”
“急什么?”姜隐把扇子从脸上拿下来,手指在扇骨上轻轻弹了一下。
一缕极淡的白烟从扇骨缝里钻出来,怨在半空中伸了个懒腰。
白天的码头人声鼎沸,没人注意头顶上多了一团青灰色的雾气。
“去给我转一圈,找个人,”姜隐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女的,五十来岁,气质好,身上水气重。”
“水气重?”怨在空中盘腿坐下,歪着头看他,“姜老板,你这KPI考核指标也太抽象了吧?什么叫水气重?”
“你见着就知道了,快去,干好了加十分。”
“才十分?昨天帮你拿内衣那事你还欠着我呢”
“再加一句废话扣二十。”
怨翻了个白眼,嗖地飘进人群。
没两分钟她又飘回来了,落在姜隐肩膀上,凑到他耳朵边:“码头西边围栏那儿,穿素白旗袍,一个人在海边吹风。”
姜隐顺着怨指的方向看过去。
穿素白旗袍的女人站在码头围栏边,背对着人堆,面朝大海。
浑身上下没一件打眼的首饰,但就那么往那一站,整个码头的浮华喧闹,在她身上都淡了几分。
姜隐收起扇子走了过去,孙蛰在后头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师父没叫他跟着。
“太太。”
女人转过身来。
姜隐近距离看清了她的脸,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没话说。
但最让姜隐在意的不是她的穿戴,是她眉心,印堂发暗,人中位置有一道特别细的红色竖纹,从鼻底一直拉到上嘴唇。
这在相书上叫“断流纹”孕妇见之,主水厄。
“太太,”姜隐开门见山,扇子往掌心一拍,“您今天不宜坐船,海风里带了煞气,对您不好。”
女人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一遍姜隐,忽然笑了。
“先生是算命的?”
“不敢不敢,略懂,”姜隐也笑,“您印堂发暗,眉心带纹,眼睛底下泛红,全是水厄的兆头,今天真不适合出门,我是受朋友托付,过来给您提个醒。”
女人不吭声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从手袋里摸了一下,习惯性地要掏红包。
这种跑江湖的她见多了,码头蹲着的,酒店门口守着的,连她去发廊做个头都有人在门口堵,给个红包打发走完事。
“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都这么直接?不用先夸几句面相好,贵人相,上来就说有煞气?”
姜隐没接红包,他把扇子拔出来扇了两下:“您肚子里揣着孩子,不到三个月,胎还没坐稳,这趟船您要是上了,来回颠四个钟头,回来就得去养和医院挂急诊。”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中,红包从她指缝里滑下去,啪嗒掉在地上。
她怀孕这事,连家里佣人都不知道,向华都还没来及告诉。
眼前这年轻人,就瞅了她一眼,连她怀了孩子都看得出来?
“你怎么”
第62章 上船被拦,阮少霆解围
“我就是干这个的,”姜隐笑得一脸坦荡,“太太,您信也好不信也好,这趟船您今天真不该上。”
“既然大师算得这么准,也该看得出来,这趟船,我今天非上不可,”女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红包,几秒后弯腰拾起来,重新塞到姜隐手里,“相逢就是缘分,就当谢先生指点。”
姜隐也不推了,单手一收把红包揣进兜里。
刚转身要走,女人又叫住他:“等等。”
姜隐回身,眉梢一挑。
“能不能请大师替我祈个平安?”女人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三分敬意。
姜隐咧嘴一笑,扇子往手心一拍:“举手之劳。”
十五分钟后,女人低头看着刚才被姜隐画过的掌心,眼里的惊疑越来越深。
“就这样划两下就行了?”
姜隐把扇子收回去合上:“俗称墨符,古法,您信就灵。”
女人双手合十,朝姜隐郑重地拜了拜,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笑真切多了:“多谢大师。”
姜隐侧身受了这一礼。
女人沉默了半晌,低头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向太。”
姜隐低头看了一眼名片,眉毛都没动一下。
向太,新义安龙头向华的太太,四大社团里辈分最高的女人。
“庙街姜隐,随时等向太电话,算命看相风水超度一条龙,价格公道,老客户介绍打八折。”
向太看了他一眼,没绷住笑了一下,转身朝登船口走了。
姜隐目送她背影消失在登船口,孙蛰这才敢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师父你是人还是神仙”的震撼:“先生,您刚才在她手心里画的啥?怎么不用朱砂也能画符?而且您怎么知道她怀孕的?您连摸骨都没摸!”
“你小子问题怎么比庙街站街女的内裤还多?”姜隐拿扇子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孙蛰捂着额头,这回没退缩,追着问:“先生,这个您必须得教我,凭空画符不用朱砂也能借,这得是什么级别的术法?《周易入门》第几页上写了?”
姜隐的扇子停在半空中。
因为这问题他自个儿也在琢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刚才在向太掌心里画符的时候,从指尖出去那一下,比昨天救方楚楚的时候还顺溜,而且不光是顺,好像还更强了。
这他妈不正常,天师道的修为是一天天攒出来的,每天早上起来打坐运气,能涨头发丝那么粗都算好日子。
他昨天消耗那么大,按说今天应该虚得连张符都画不出来,结果他不光画出来了,还能凭空画,连朱砂都省了。
“怨,”姜隐压低声音。
怨探出半个脑袋:“干嘛?”
“你昨晚上有没有趁我睡着对我干了什么?”
“我能对你干什么?你昨晚回家就把我撂窗台上晾着了,等等你怀疑我趁你睡觉搞小动作?”怨的语气从无辜变成了被冒犯,“姜隐,我好歹是你的乙方,不是你的田螺姑娘,没有半夜偷偷给你渡修为的义务。”
姜隐没接话。
“先生?”
孙蛰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嗯?”
“您刚才想什么呢?”
“在想你师叔欠我五顿叉烧饭,利滚利该还几顿了,”姜隐把扇子往后领口一插,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德性,“走,想办法混上去。”
他转身往登船口走,孙蛰搂着帆布包跟上。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低声惊呼:“裴生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