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扣住了。
殷啸鹏低头,裴寒舟坐在椅子上,手从旁边伸过来,五指扣在他腕关节上,位置刁钻,正好卡在骨缝和筋腱之间。
殷啸鹏的腕骨被捏得咯吱响。
他不怒反笑,那股子混不吝的痞劲儿全上来了:“裴生,手劲儿不小啊。”
反手扣住裴寒舟的手腕,拇指顶在腕内侧血管上,虎口发力往里收。
那力道要是换个人骨头早裂了,但裴寒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殷生,不好好坐着是想干什么?”
“裴生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殷啸鹏慢慢说,笑容冷下来。
裴寒舟没回这句,他手腕不动,只抬头盯住殷啸鹏眼睛,一字一顿:“殷生,注意分寸。”
两人目光在空气里对撞,谁也不肯松。
旁边细威看得手心全是汗,想上去拉又不敢,这俩人随便哪个的胳膊都比他大腿粗。
向太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较劲的手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脸上笑容纹丝不变:“裴生,殷生,两位都是今晚的贵客。
说起来,这次慈善晚宴我和先生准备了一件难得的雅物想请几位一同鉴赏,明代沈周的《夜坐图》,沈周先生晚年精品,全港私人收藏里找不出第二幅。
平时锁在瑞士银行保险库,今天专程运来长洲,只为今晚诸位一观,错过今晚,下次再见就不知什么时候了。”
殷啸鹏不为所动,什么沈周沈五,文人那套在他眼里全是装腔作势。
手腕上疼得冷汗直冒,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江疏晚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款款走上来,手自然地搭在殷啸鹏肩上。
“殷总,”她声音软得跟刚出炉的菠萝包似的,“向太太的面子总要给的,再说了,沈周的真迹平时想看都看不到,今晚托向太太的福能开开眼。
回头我跟媒体说起来,也好让他们知道殷总不光是商界枭雄,对古董字画也有研究,您这一身本事,总不能只让人记住能打能拼那一面吧?”
殷啸鹏听懂了。
这话说得巧,既给向太台阶,也给他殷啸鹏台阶。
向太深深看了江疏晚一眼,笑容真切多了。
殷啸鹏终于松手。
裴寒舟也松开。
掌心那道压痕颜色变深,火辣辣疼,他面不改色,垂下视线,眼底冷得渗人。
殷啸鹏手腕抖了一下,眼底的戾气消散大半。
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又是那副笑。
“既然向太太这么盛情,殷某当然不能拒绝,沈周的真迹,我也想见识见识,那等会就一起去看看沈先生的墨宝。”
边说边一歪身子,胳膊搭在江疏晚肩上,抬手理了理她散开的发丝。
江疏晚笑了,顺势挽住他的胳膊,冲裴寒舟点点头,温温柔柔:“裴生到时也一起去吧。”
裴寒舟坐着没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仍然停在殷啸鹏脸上。
几秒后,他才转开视线,重新端起茶杯:“我向来对书画没什么研究,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殷生和江小姐难得有雅兴,我不奉陪了。”
“裴生这就说笑了,沈周先生的墨宝,不管有没有兴趣总能欣赏一下,再说今晚我备了酒,怎么也得赏光。”
向太端着笑,语气不容拒绝。
裴寒舟这才放下茶杯,眉头一抬:“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殷啸鹏半搂半扶着江疏晚回到原位,脸上看不出什么。
眼角余光始终钉在孙蛰消失的方向。
孙蛰靠在宴会厅外墙上,手里夹着根不知道从哪薅的狗尾巴草。
仰头对着夜空,嚼一口草籽吐一口,把自己活成了苦情戏男主角。
我孙蛰这辈子也算值了,四大社团龙头我见过了,新义安向太给我敬过茶,和联胜殷啸鹏跟我喝过酒,义安裴寒舟坐我旁边用眼神杀了我至少十回。
这经历拿出去吹,陈瑞虎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问题是我他妈能不能活着回去吹啊?!
又想到自己还顶着师傅的脸,更加悲从中来,嘴里的狗尾巴草嚼得咔嚓响,跟嚼的是自己的命似的。
这时狗尾巴草就被人从嘴里抽走了。
孙蛰猛的转头。
姜隐老神在在站旁边,手里拈着那根草。
“先生!!!”孙蛰这一嗓子带着哭腔,跟走丢三天的狗终于闻到主人味儿似的,扑上去一把抱住姜隐,鼻涕眼泪全往花衬衫上蹭。
“先生!!!您总算回来了!!!我以为我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您不知道,那个殷啸鹏还有裴生他俩一人一边,一个拿眼睛剐我,一个拿低气压碾我!活生生把我吓尿了!!”
姜隐斜眼瞥他,花衬衫上多了个污渍。
推开孙蛰的脑袋,把沾了口水的草拈到一边,伸手拍拍他肩膀:“出息,不就两个人,吓成这样?”
孙蛰站直了,好歹镇定点,但还是委屈,“先生,情况不一样!一个是新义安龙头,一个是和联胜老大,我加起来不够他俩手指头玩的啊!”
“行了行了,”姜隐拍拍他脑袋,眼角有笑,“为师给你保着呢,死不了。”
孙蛰抽着鼻子,心里安稳不少,又想起一事:“先生,那怎么办?还回宴会厅不?”
姜隐靠在墙上,食指关节敲敲额头,沉吟片刻:“回去吧,好戏还没开场呢。”
第80章 敢欺负我徒弟?看招!
孙蛰还是有点畏缩,但既然先生这么胸有成竹,他肯定也是不怕的。
“等下我还顶着你的脸呢!”
姜隐看他一眼,抬手在孙蛰眉心那点朱砂印上一抹,又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别动。”
孙蛰浑身过了一道极轻的酥麻,从头皮一路麻到脚后跟。
姜隐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一圈,满意点头:“行了,恢复原厂设置。”
孙蛰迫不及待捧着自己的脸又摸又捏:“先生!我真的变回来了?这真是我自己的脸?不是你的了?”
姜隐拿蒲扇拍了他脑门一下:“怀疑你师父的技术?”
“不敢不敢!”孙蛰摸着自己的脸,笑得跟中了六合彩头奖似的,“先生您这手艺绝了!说变就变说收就收,全港第一神算实至名归!庙街有您坐镇,什么白鹤派什么南洋降头,全是弟弟!”
姜隐懒得理他,转身往里走:“走吧,为师带你去找回场子。”
孙蛰瞬间气势也找回来了,昂首挺胸跟在后面。
有师父在,什么殷啸鹏什么裴寒舟什么向太全都不算个事儿!
两人刚走到宴会厅门口
“孙蛰?”
孙蛰转头,看清楚来人后,脸色瞬间绿了。
怎么会碰到他?!
陈瑞虎手端香槟杯,缓步走了过来。
孙蛰悄悄后退一步,挡在姜隐面前。
陈瑞虎表情很微妙:“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你不是没有邀请函?怎么混上来的?该不会是钻了后厨的送菜通道吧?”
孙蛰脸涨得通红,刚要张嘴,姜隐的扇子已经挡在他胸前了。
姜隐把扇子摇了摇,笑眯眯地看着陈瑞虎,那表情跟庙街阿婆看隔壁摊贩缺斤短两似的,不生气,甚至还有点想笑。
“孙蛰,”他拿扇子指了指陈瑞虎,“这位是谁?给为师介绍介绍。”
孙蛰咬着牙:“先生,他就是陈瑞虎,就是那个”
“哦”姜隐拖着长音,扇子在手里转了个花,“就你爸天天拿来跟你比的那个?陈老板的儿子?拿了东南亚代理权那个?”
“对。”
姜隐把陈瑞虎从头到脚瞅了一遍。
“啧啧啧,”他摇了摇头,“孙蛰,不是为师说你你爸拿这种人跟你比?你也太掉价了吧。”
陈瑞虎脸上的笑容僵了瞬。
“这位先生,”陈瑞虎推了推眼镜,语气冷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姜隐把扇子摇得呼啦响,扭头看孙蛰,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人都能听见。
“徒弟,为师给你上一课,你看这位陈先生,鼻头尖削,颧骨外突,耳廓反张,这在相书上叫‘三漏之相’漏财,漏福,漏人气。
也就是说,这人看着风光,兜里存不住钱,身边存不住人,活到八十岁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他爸把公司交给他,不出五年就得亏到底裤都不剩,你爸拿你跟他比?你爸那是侮辱你。”
孙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叉烧包,对师傅这损人的功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旁边几桌的宾客已经停下筷子了,有几个认出陈瑞虎的,开始交头接耳。
陈瑞虎脸都绿了,他把香槟杯往旁边桌上一搁,往前逼了一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见?”姜隐歪着头,拿扇子在自己耳朵边上扇了扇。
“那我再说一遍,你是三漏之相,漏财漏福漏人气,这条刚才讲过了,还有你印堂这道悬针纹,二十三岁之前还不明显,今年刚好二十三吧?
这道纹从现在开始往深了长,长到三十五岁就是破家纹。
破家纹懂不懂?就是你这辈子挣的每一分钱,到最后全得吐出去,不光吐出去,还得倒欠一屁股债。
你爸那公司落你手里,不出十年就得挂牌转让,到时候你站天台往下看,底下排队等着收购你家公司的,全是你今天在宴会上得罪过的人。”
“你!”陈瑞虎的脸从绿变紫,从紫变黑,手指头指着姜隐的鼻子,气得直哆嗦,“你个江湖骗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在这呆不下去?”
“哇,我好怕,”姜隐拍了拍胸口,扇子摇得比刚才还欢烂,“陈先生,你现在这个面相又加了一条暴怒伤肝,肝火犯肺,肺气上逆,你今晚上回去照镜子,会发现舌苔发黄,眼白发红,左边太阳穴冒三颗痘。
别怕,不是绝症,就是肝火太旺了,多喝凉茶,少装逼,一个礼拜就好了。”

